媽媽的存款簿

[美國]凱薩琳·福伯斯

本期主持 周文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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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星期天晚上，媽媽都會坐在桌前，皺著眉頭數著爸爸工資袋里的那點錢。

“這是付給房東的。”“這是付給副食店的。”“凱瑞恩的鞋要釘個鞋掌。”媽媽嘴里叨念著，把錢分成好幾撂，我們眼看著剩下的錢愈來愈少。最后，媽媽會抬起頭笑一笑說：“還剩下些，這就用不著上銀行取錢了。”

媽媽在銀行里存款，這是件了不起的事，我們都引以為榮。我們認識的人當中還沒有一個在城里的銀行有存款。我忘不了住在街那頭的簡森一家因繳不起房租被掃地出門的情景，當時我感到非常害怕，怕我們家也會面臨同樣的遭遇。好在小妹走過來抓住我的手：“我們銀行里有存款。”我馬上覺得又能喘氣了。

哥哥中學畢業后想上商學院。于是全家聚到桌前，把那只漆著鮮艷顏色的盒子拿出來，小心翼翼地放在媽媽面前。這是我們的“小銀行”，它和城里大銀行的不同之處在于有急需時可以用這里面的錢。

爸爸把上大學的各類開銷列了一張清單，媽媽對著清單看了好一會兒，然后把小銀行里的錢全拿出來，可還是不夠。媽媽閉緊了嘴唇，輕聲說：“最好不要動用大銀行的錢。”

我們一致同意。哥哥提出：“夏天我到副食店去打工。”爸爸說：“我戒煙。”我說：“我每個星期五晚上到桑德曼家去照顧小孩。”當我看到幾個小妹妹的神情時，又加了一句：“她們和我一起去。”又一次避免動用媽媽的銀行存款，我們心里覺得很踏實。

即使在罷工期間，我們全家也一起找打工機會，使去大銀行取錢的事一再拖延。那段時間，媽媽到面包店去幫忙，得到的報酬是一大袋發霉的面包和咖啡。爸爸每天晚上到乳制品公司刷瓶子。老板給他三公升鮮奶，還有發酸的牛奶隨他拿。媽媽把酸了的牛奶做成乳酪。罷工結束后，爸爸又去上工。那天媽媽的背似乎比平時直了一點。她自豪地環顧我們大家，說：“太好了，怎么樣？我們又頂住了，沒上大銀行取錢。”

后來，我們都長大了，有了自己的工作。我的第一篇小說被一家雜志接受了。收到支票那天，我急忙跑回家，把支票放在媽媽的膝蓋上說：“這是給你的，放在你的存折上。”

媽媽把支票拿在手里捏了一會兒，說：“好。”眼睛里透著驕傲的神色。

我說：“明天，你一定得拿到銀行去。”

“你和我一起去好嗎，凱薩琳？”

“我不用去，媽媽。你瞧，我已經簽上字把它落到你的戶頭上。只要交給銀行營業員，他就存在你的賬上了。”

媽媽抬頭看著我，嘴角掛著一絲微笑。“哪有什么存款。”她說，“我這輩子從沒進過銀行的大門。”

（選自《文學星斗——世界文學名作選》，張子樟編譯，幼獅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15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