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世紀基督教是希臘科學的擺渡者*
——以“六日創世”為例

2017-01-04 05:39:12尚新建

外國哲學 2017年1期

尚新建

內容提要：西方學界通常認為，自哥白尼革命開始，西方進入科學與理性的時代。科學是西方文明與東方文明的分界線，是中世紀與近代的分界線。筆者認為，西方近代確實可以被稱作科學的時代，那是因為科學是近代的基本氣質。但是這并不意味著科學是近代的獨創。事實上，近代科學與希臘和中世紀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不夸張地說，近代科學有自身獨創的東西，但是其中有相當一部分內容是由基督教從古代社會擺渡過來的。如果沒有基督教的擺渡，近代科學是不可想象的。

雅斯貝爾斯曾經說過，縱觀歷史可以看到，科學的發展經歷了三步：第一步，一般的理性化，即借助前科學將神話和巫術理性化；第二步，希臘、中國和印度科學（我們權且把它們稱作古典科學，西方學界將希臘科學稱作自然哲學）；第三步，現代科學。它開始于中世紀末期，17—19世紀高速發展，并成為時代的標志。“無論如何，自17世紀以來，它使歐洲區別于所有其他文化。”①雅斯貝爾斯：《歷史的起源與目標》，魏楚雄、俞新天譯，華夏出版社1989年版，第96頁。換句話說，如果說文明古國都經歷過第一、二步，那么第三步，即現代科學，則是西方世界獨有的。或者說，自哥白尼革命以來，科學成為東西方文化分野的關鍵因素。西方的近代是理性的時代，更是科學的時代，這個時代開始于中世紀后期。不過，需要說明的是，科學不是在中世紀后期突然產生的，在漫長的歷史進程中，它是被基督教一點點地擺渡到文藝復興及至近代。至少這種擺渡是不可或缺的因素。

一、擺渡何以可能？

格蘭特在《科學與宗教：從亞里士多德到哥白尼（400B. C. —— A. D.1550）》一書開篇，便很煽情地問道：中世紀——野蠻無知的時代還是激動人心的革新時代？旋即，他引用一位研究中世紀的歷史學家對中世紀的一般看法：“在一位徹底洗腦的19世紀作家看來，中世紀是‘從來不洗澡的一千年’。對于其他人來說，中世紀就只是‘黑暗的歲月’——近來又被描述為‘人類進步中的一個巨大中斷’。一般認為，在15世紀的某個時候，黑暗終于退去了。歐洲蘇醒了，洗去塵埃，重新開始思考和創造。在漫長的中世紀中場休息之后，雄壯的進行曲重新響起。”②格蘭特：《科學與宗教：從亞里士多德到哥白尼（400B. C.——A. D.1550）》，常春蘭、安樂譯，山東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4頁。17—19世紀，人們對中世紀通常就是持這種態度。直到20世紀，中世紀依然是不名譽的代名詞，它意味著迷信、殘忍、無知、蒙昧。當年克林頓因“拉鏈門”飽受輿論譴責時，美國朝野和國際社會為克林頓辯護者大有人在。在諸多辯護聲中，有一種聲音甚是獨特，即認為克林頓正在遭受中世紀式的迫害，是中世紀式迫害的犧牲品。中世紀在克林頓“拉鏈門”中的寓意，依然是殘忍、愚昧、政治迫害、黨同伐異。

說中世紀黑暗也許并不完全是偏見，否則人們不會把中世紀后期稱作renaissance（文藝復興），把renaissance之后稱作enlightenment（啟蒙、開悟）。沒有死寂，就不需要復興；沒有蒙昧，也談不上啟蒙。從公元前2世紀到公元1世紀，希臘哲學和自然哲學開始滲透到羅馬帝國。此后迄今，有一個毋庸置疑的事實：公元500年至1000年間，科學在西歐確實處于最低潮。

有學者提請人們注意一個經常被忽略的事實：十字軍東征打破了科學的沉寂。從東征生還的十字軍，帶來了古希臘和阿拉伯世界的科學、哲學文獻。這些文獻的傳播，敲開了封閉的中世紀緊鎖的大門。①參見格蘭特：《中世紀的物理科學思想》，郝劉祥譯，復旦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1頁以下。這一說法，也許是毋庸置疑的。但是我們并不能由此斷定，文藝復興以來科學的復興，或者所謂“哥白尼革命”是一起突發事件；在此之前，科學在中世紀是一片空白。如果不帶偏見地看待中世紀及基督教，可以說，希臘優秀的文化遺產，特別是哲學、科學——自然哲學等，并不僅僅是由十字軍從東方帶到西方的。在看似黑暗、漫長的歷史長河中，基督教在保留希臘科學方面，也有著不可磨滅的貢獻。雖然基督教思想家們不是為科學而科學，而是為了論證基督教信仰，但至少他們在客觀上，為希臘科學在基督教世界存在、生息發揮了不小的作用。正是由于基督教思想家們的努力，希臘經典，特別是柏拉圖、亞里士多德思想，以及希臘科學——自然哲學的大部分內容，始終沒有離開人們的視野。可以說，在歷史上所謂哥白尼革命的促成者中，也有基督教神學家們的身影。中世紀基督教是希臘科學思想的擺渡者。何以可能？不是危言聳聽吧？

1.羅馬帝國滅亡后，基督教曾經是希臘文明唯一的保存者

羅馬帝國曾經積極提倡并且推動哲學、文化、藝術的研究和發展，因此，帝國內學校林立。羅馬帝國也曾大力發展商業。為了便利帝國內的交流與發展，他們修筑了世界上最為著名的官道。從“條條大路通羅馬”，不難想象出當時官道的四通八達。不僅如此，以立法而聞名于世的羅馬帝國，用自己出色的立法和令希臘人難望項背的嫻熟的政治管理，在龐大的帝國范圍內建立了法制文明的秩序。

但是，隨著日耳曼人的入侵，被羅馬人傳承的希臘的理性以及與之相關的一切文明設施，例如書籍、學園、雕塑、服飾等，以及羅馬人自身獨創的法律和羅馬式的政治管理，幾乎消失殆盡。日耳曼人是沒有文化的蠻族，他們每到一處，必定劫掠財富、摧毀城市、大肆殺戮。圖書館、學校、劇院等毀于一旦。日耳曼人入侵，造成了羅馬帝國在政治、文化、經濟、思想、哲學、藝術、商業以及日常生活上的全面倒退。古代典籍在戰火中所剩無幾。學者、藝術家、哲學家、思想家或者喪生，或者流離失所。學校和上流社會的交際場所，是羅馬文化與學術的研究和傳播場所。隨著這一場所的喪失，羅馬時期那種學術上百家爭鳴、文化上百花齊放的局面已經不復存在。日耳曼人入侵之后，帝國的驛站交通停頓了，大路毀壞了，商業因為沒有正常的社會秩序而陷入凋敝，當年繁榮的羅馬帝國，如今只剩下滿目瘡痍：到處都是廢墟，到處都是焦土。原來統一的羅馬帝國，成為由若干個日耳曼國家組成的新王國，主要成員有法蘭克王國（法蘭西）、西哥特王國（西班牙）、東哥特王國（意大利）、不列顛王國等。

從公元500年到700年，是西方世界經歷的破壞性世紀。蠻族所到地區，完全退回到落后時代。日耳曼人在歷史上由戰爭劫掠、部落仇殺起家，因而形成了非常原始的軍事貴族集團。當然，這些貴族與希臘羅馬貴族不可同日而語。他們沒有文化，目不識丁，沒有教養，行為舉止粗俗，甚至缺乏最一般的城市生活常識。他們完全沒有能力管理他們憑借武力獲得的地盤。除了尚武以外，他們對于如何有效地管理城市及其公共福利設施一竅不通。羅馬帝國嚴格的稅收制度，到了他們手中全然消亡。大城市已經在戰火中成為廢墟，小城鎮還存在，但是，它們對于蠻族的王國幾乎沒有什么重要作用。只有農民的村莊和一些半莊園還存在。古代文化大多在城市中盛行。隨著城市被毀，城市文化絕大部分也消失了。在日耳曼人大規模入侵羅馬帝國以前，一些日耳曼人已經皈依基督教，因此，他們占領這個王國的過程中，對基督教相對客氣一些，因而基督教修道院和教堂基本上沒有受到更大的破壞。由于原來的羅馬帝國已經被蠻族分裂為若干個日耳曼王國，地中海沿岸那種國際的經濟交往也不復存在。商業往來又退回到以物易物的狀態。已經發展起來的以城市為中心的羅馬帝國經濟網絡，被地方經濟和自給自足的農村經濟所取代。由于長期以來形成的習慣，蠻族幾乎個個掠奪成性。在公元6世紀以及以后的幾個世紀里，戰爭連綿不斷。長達幾世紀的戰爭，造成文明的普遍衰退。

劫后依然挺立在日耳曼諸王國的基督教，在一片廢墟上顯得鶴立雞群，文明之光在基督教會內依然閃光。當一切事物都陷入可怕的混亂之際，基督教向渴望文明的人提供了一個平靜的港口。基督教會組織一開始就出現在城市中心的周圍，這些地方存在著許多信徒群體。尼西亞會議不僅制定了基督教信經，而且對其組織形式也做出了相應的規定：若干城鎮主教區組成一個受大主教統轄的大教區，管理機構通常設在帝國各行省的省會。當羅馬帝國的政治統治被日耳曼人摧毀以后，在帝國版圖內存在的有機組織，便僅剩下基督教各級教會及其所轄教區。它們不僅擁有大批信徒，而且是日耳曼王國內唯一擁有文化與大批藏書的團體。在文盲皇帝與貴族面前，在從戰火中幸存、基本上不開化的農莊農民面前，基督教會是唯一有教養的群體，也是唯一與古代文明密切相關的群體。因此，在滿目焦土的前羅馬帝國的土地上，基督教成為古典文明的唯一傳人，也成為保存古典文明的唯一力量。中世紀西歐各國的啟蒙重任，歷史地落在基督教身上。

在羅馬帝國時期，特別是在成為羅馬帝國國教之前，出于生息發展的需要，基督教的基本態勢是學習。作為新興的宗教，它必須向猶太教、瑣羅亞斯德教以及其他宗教學習；它向希臘人學習哲學，努力將自己的教義系統化、理論化；它向羅馬文明學習，學會了適應羅馬政治制度的方式；它向羅馬帝國內各種族學習，找到了與這些種族和平共處的途徑。基督教文明像一塊吸水海綿，飽蘸了地中海沿岸古代文明的一切精華。完全可以說，基督教文明是希臘羅馬文明以及地中海沿岸文明的集大成者。這正是基督教文明后來處于優勢地位的主要原因。

日耳曼諸王國建立起來以后，基督教的態勢發生了顯著的變化。它的身份和地位與羅馬帝國時期相比，可謂滄桑巨變。剛剛脫離了底層宗教身份的基督教，在日耳曼人的帝國內，不再是靠看皇帝、貴族、社會上層臉色行事的小可憐，轉而成為王者師和民眾眼中的有教養階層。基督教“在日耳曼西方的基本態勢就是教導別人，它傳授給日耳曼人的，正是它過去從羅馬人那里學來的東西”①麥克曼勒斯主編：《牛津基督教史》，貴州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60頁。。目不識丁的日耳曼皇帝和貴族們，幾乎是從學習第一個拉丁文字母和基督教第一個教義開始他們的文明歷程的。羅馬帝國時期擁有的中央集權性的權威，目前僅存于基督教會中。

按照羅素的看法，盡管基督教對于保存古代文化有著舉足輕重的作用，但是，教會似乎做得并不好。客觀地說，它并不是主動地保存古典文化，而是出于一種思想慣性。“因為那時甚至最偉大的一些教士也都趨向于宗教狂熱和迷信，而世俗的學問是被認為邪惡的。”②羅素：《西方哲學史》（上卷），商務印書館1982年版，第461頁。僅此一點，也可以充分說明，從奧古斯丁以后到阿奎那哲學問世之前，這期間為什么沒有大思想家問世，沒有足以影響世界進程的作品出現。盡管自基督教問世以來，基督教信仰與學問，特別是與希臘哲學，一直保持著一種十分微妙的關系，即基督教既想抗拒希臘哲學又不得不利用希臘哲學來論證基督教信仰，特別是上帝創世說。它的心態是既防備，又利用；既輕蔑，又重視。由于環境所致，它對希臘學問的利用多于對它的抑制。

2.十字軍東征的意外貢獻

從希臘羅馬時期科學——自然哲學的發展來看，科學需要具備的條件是：都市生活、有閑階層、穩定寬松的環境。隨著羅馬帝國的滅亡，帝國的政府崩潰了，作為帝國內部標志的城市生活消失了。“如果說適度的政治穩定、城市生活方式以及某些渠道的庇護對于科學探索是必不可少的，或者至少是有所幫助的話，那么這些東西的缺乏，便會使我們大致理解，在西歐歷史中，科學的勢頭何以衰退并停滯如此長的時間。”③格蘭特：《中世紀的物理科學思想》，第2頁。打破這種停滯的有多種因素，其中不可或缺的要素至少是上述這些條件的再度出現。

當十字軍生還者歸來時，他們在不經意間促成了城市的復興。雖然十字軍東征不是城市復興的唯一原因，但至少是最重要的原因。“城市運動比任何其他中世紀運動更明顯地標志著時代的消逝和近代的開端。”①湯普森：《中世紀經濟社會史》（下冊），耿淡如譯，商務印書館1997年版，第407頁。城市的興起，在歐洲歷史上第一次書寫了平民的傳記。因為12—13世紀城市的復興，是伴隨一個新的社會集團而產生的。這個社會集團就是所謂的市民階級或第三等級。他們代表著新的生產財富的方式：商業和工業（當時指手工業）。這種新的生產方式，使當時的歐洲能夠產生的財富，遠遠超過農村和莊園。商業和手工業所在地無疑是城市。城市是中世紀的一種新東西，是近代生活方式的早期形式。“城市運動不是一個全國性的運動。它是出現于中歐和西歐的各個地區和各個民族之間的一種社會經濟現象。”②同上書，第408頁。由于城市生活方式的出現，促使中世紀發生結構性變化：人口增加；集團意識提升；農奴制衰退；工商業的興起促使貨幣經濟的重要性增長，使其重要性遠遠超過了舊的自然經濟。

生活在城市中的第三等級由商人、手藝人、教師、騎士、莊園主等組成。生活在城市中的不僅是第三等級，還有貴族集團、僧侶集團。最初是由貴族、僧侶掌控一切，形成獨裁統治。第三等級為與之抗衡，經教會批準成立兄弟會或慈善機構等互助團體。它們能夠得到批準，是因為它們是在敬神的旗幟下活動。與此同時，得到當局同意后成立了一些專業團體，它們被稱作行會。實際上，這是歐洲中世紀民眾用于爭取自由的重要手段。行會在城市中迅速發展，是結社自由的前奏。它們通常“采取兩種形式，那就是自由同業公會（free craft）和結盟公會（sworn corporation）”③布瓦爾松納：《中世紀歐洲生活和勞動（五至十五世紀）》，潘源來譯，商務印書館1985年版，第213頁。。自由同業公會盛行于西方市鎮中。這樣的組織使自己的成員熱愛誠實和獨立的工作，享受職業自由和職業尊嚴。

長期的聚居、共同的利益和共同的經驗，終于在居民中養成了一種強烈的共同意識：以和平的方式要求當局承認城市為一個自治社會，承認城市的權利與特權。“這項要求從政治上來說就是：那在封建社會幾百年來有效的契約原則應擴充到非封建世界。平民也要求‘權利’與‘自由’來執行自己的司法、征稅、鑄幣、市場管理等等。”①湯普森：《中世紀經濟社會史》（下冊），第425頁。這些政治權利和訴求，通常通過城市憲章的形式表現出來。城市憲章所保障的是市民的權利。這意味著每個市民都是自由人。作為城市市民重要組織的行會，則是自由人的行會。這意味著“人口的增長、商業的發展和城市的出現瓦解了封建社會的結構”②雅克·勒戈夫：《中世紀的知識分子》，張弘譯，衛茂平校，商務印書館1996年版，第21頁。。城市、自由人（尤其是大學的知識分子）、行會、相對穩定富裕的生活環境、十字軍戰士將希臘羅馬經典從西班牙和阿拉伯國家帶到歐洲③參見杜麗燕：《愛的福音：中世紀基督教人道主義》（華夏出版社2005年版）一書第八章的相關探討。，是中世紀后期科學發展的重要條件。十字軍長途奔襲，劈波斬浪，開創了一個航海和地理發現的新時期，最終導致新世界的發現。而地理發現最終證明地球是圓的，是球體。“總之，十字軍增加了歐洲人的知識，擴大了他們的興趣，刺激了他們的思想。如果沒有十字軍，文藝復興不會蓬勃發展，不能像它所表現的那樣。”④湯普森：《中世紀經濟社會史》（上冊），耿淡如譯，商務印書館1997年版，第539頁。我們同樣可以說，如果沒有十字軍東征，就不知道是否會發生哥白尼革命。可以說，十字軍東征是促成科學上的哥白尼革命的外在動力。

此外，歐洲中世紀的大學，對于文藝復興乃至近代科學的產生，同樣有著決定性的作用。從12世紀歐洲大學產生起，大學對于傳播知識、從事科研、培養人才具有決定性的作用。正如懷特海所說：“在16、17世紀時期，使科學遠遠凌駕于歐洲各種潮流之上的特點之一，就是當時的大學。”⑤懷特海：《科學與近代世界》，何欽譯，商務印書館1989年版，第4頁。這里聚集著為科學而科學的有閑階級。羅斑在討論希臘科學精神的起源時曾經說過，科學不是希臘獨有的，東方的古代同樣有科學存在；不過古代東方人的科學從來沒有超出實用的目標，他們沒有把自己擁有的科學提升到思辨和系統理論的高度；因此真正意義上的科學產生于希臘。也就是說，唯有希臘有為科學而科學的探索，而從事這些探索的人，是一批有錢、有閑的人。這是一個沒有爭議的問題，筆者不再闡釋。

二、不得不擺渡

懷特海在《科學與近代世界》一書中指出：“宗教改革是一種群眾性和騷動，它曾使整個歐洲在一個半世紀中沐浴在血泊里。而科學運動在剛開始時，則只限于少數知識界的菁華。”①懷特海：《科學與近代世界》，第2頁。懷特海認為，與宗教改革相比，科學在從中世紀直到16、17世紀的發展中沒有出現這般血雨腥風。科學家遭遇到的不幸，以伽利略的境遇最有代表性——他受到拘禁和溫和的譴責。人類面貌自古以來的第一次深入變革，就是以這種平靜的方式開始的。“自從一個嬰兒降生在馬槽里以來，很難說有這么大一次變革是以這樣小的騷動開始的。”②同上。與宗教改革相比，16、17世紀的科學革命算是一次相對平靜的變革。其所以如此，原因是多方面的。懷特海提到的科學運動只是少數精英們的活動，不獨中世紀如此，在希臘、羅馬、近代現代，科學研究始終是小眾的。它常常是學園、大學的代名詞。“希臘科學發展和進步的典型方式，就是靠若干個中心的一小批研究人員。”③格蘭特：《中世紀的物理科學思想》，第4頁。羅馬時期的科學研究模式基本上希臘式的，其中最偉大的科學成就莫過于托勒密的《天文學大成》（Almagest）。既然科學屬于小眾，必定無礙大局。這是當局容忍科學變革的重要原因之一。

但是，除懷特海所說的原因外，還有一些其他原因，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是，在漫長的中世紀，甚至在中世紀到來之前，來自希臘的科學與基督教思想便開始了曠日持久的對話、沖突、融合的過程。

在公元4世紀以前，羅馬帝國還有希臘遺風。公元4世紀，還有一小批力圖理解、提高和維持高水平希臘理論科學遺產的人。但是，到了公元500年左右，基督教會成為歐洲最大的精神統治力量。它吸引了絕大多數有才華的人為它服務，所從事的活動包括會考、組織管理事務、探討教義，進行純粹的思辨活動。科學理解自然的榮耀已經不復存在。教會的目標才享有獨一無二的殊榮。

從耶穌受難到成為羅馬帝國國教，一路走來，基督教是以自己信徒的鮮血換來勝利的巔峰。至少在勝利的早期，基督教是以恐懼不安的心態俯視著敵手。對異教信仰和學術的激烈排斥，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是基督教的典型標記。基督教獲得勝利的版圖，與希臘思想曾經占據統治地位的版圖，基本上是一致的。所以勝利的基督教，不得不面對希臘人留給它的科學文化遺產。排斥恐懼并不能解決它面對的問題。正視希臘科學文化遺產的存在及其作用，是基督教不得不采取的態度。

1.無法規避的希臘科學 ① 希臘科學、科學精神的起源是西方學界長期關注的問題，相關著述頗豐。本文出于行文和探討問題的需要，需對希臘科學成就及其科學進行簡略地描述，以期對于本文所探討的問題有所裨益。但本文主題不是討論希臘，故而僅對希臘科學成就及科學精神，特別是與《創世紀》相關的問題和內容做最簡單的概述，很有可能是掛一漏萬的描述。敬請讀者多多見諒。

《創世紀》是基督教描述的日月星辰、世間萬物以及人類的發端。如果完全按照字面意思來看，世界與人“是上帝用手或聲音創造出來的”，即“他說有，就有”。“也就是說，他通過他的話語（word）使它們變為了實在。”②安德魯·迪克森·懷特：《基督教世界科學與神學論戰史》（上卷），魯旭東譯，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11頁。不論基督徒如何強烈地相信這些說法，但是，對于長達幾個世紀受希臘思想熏陶的羅馬帝國來說，這些說法無論如何是有悖于常識的。最初的科學（自然哲學）與神學之爭與此有直接關系。

對宇宙的系統描述，特別是科學的描述和探討起源于希臘。系統描述包括宇宙由什么構成，天體的結構和序列，自然現象的始基及背后的原因，宇宙萬物間的關系，等等。西方世界對于這些問題的探討和思考起源于希臘。

眾所周知，希臘思想并不是從一開始就是科學的。希臘思想起源于古代宗教（或者更確切地說是神話），“是用優美的古希臘詩句吟誦的宗教，而不是科學的世界觀”①薛定諤：《自然與古希臘》，顏鋒譯，上海科學技術出版社2001年版，第28頁。。自荷馬之后，希臘始終處于走出荷馬的嘗試中，而開創科學思維先河的哲人，無疑是泰勒斯的米利都學派。泰勒斯派提出，世界上存在著某種東西，它是一切事物產生的始基。萬物損毀后會再回到始基中。萬物皆變，始基本身不變，它是一切事物的元素，是不滅的物質。“這種‘自然本性’照泰勒斯來說，就是水。因此，泰勒斯不是以擬人化的表現來說明實在世界，最后把它歸之于‘混沌之神’的不可測的神秘或‘黑夜之神’的黑暗之中，而是以一種經驗中實在的東西，作為它的基礎和始基。”②羅斑：《希臘思想和科學精神的起源》，陳修齋譯，商務印書館1965年版，第38頁。由泰勒斯開始，米利都學派以及后來的愛利亞學派，都對構成世界的物質提出種種設想，看法有極大的差異，但是，他們都依據歸納法，將經驗觀察到的現象上升為普遍命題。

探求世界構成要素的努力，不外乎是尋找世界的同一性。對于世界的物質構成的探索同時告訴人們，世界是可知的。認為宇宙的本原是水、氣、火，或者原子，或者“四因”，今天看來，這些見解似乎有些幼稚可笑。然而不要忘記，這些看似幼稚可笑的看法，恰恰是人類用自然的方式看待自然、理解自然的開端。這種態度也是一種科學態度。希臘人邁出了科學認識世界的第一步。

畢達哥拉斯派提出“萬物皆數”，這“是當時當地在數學和幾何學領域最偉大的發現。這一發現通常與對物質客體實際的或想象的應用相聯系。現在，數學的本質就是從物質客體獲取它的抽象數字，并研究它們之間的關系”③薛定諤：《自然與古希臘》，第38頁。。畢達哥拉斯派“萬物皆數”的思想影響了全世界，用數學解決天、地、人、神及其關系，以及世界諸多問題的傳統由此形成。學界之所以認為數學是世界上最偉大的發現，是因為一旦發現了數學，人類的思維便可擺脫特殊事例、特殊存在物的束縛。懷特海以略帶戲謔的口吻說：“我們不妨認為數學的研究是人類性靈的一種神圣的瘋癲，是對咄咄逼人的世事的一種逃避。”①懷特海：《科學與近代世界》，第21頁。于是，“當你研究純數學時，你便處在完全、絕對的抽象領域里。你所說的一切不過是：理性堅信任何實有如果能滿足某某純抽象條件的關系，就必然也具有能滿足另一件純抽象條件的關系”②同上。。數學的具體貢獻——如以畢達哥拉斯命名的畢達哥拉斯定理等——自不用說，對于人類思維而言，數學發現的最重要的貢獻是：為人能夠憑借理性認識世界的本質奠定了基礎。同樣重要的貢獻是，希臘人在發明數學的同時，為人類思維貢獻了一個重要的方法論：演繹法。“希臘人對數學的最重大貢獻是，堅持一切數學結果，必須根據明白規定的公理用演繹法推出。”③克萊因：《古今數學思想》（第1冊），張理京、張錦炎、江澤涵譯，上海科學技術出版社2002年版，第39頁。正如柏拉圖所說，數學處理的乃是抽象概念，它是進入哲學的階梯，是認識理想世界的準備工具。懷特海之所以說畢達哥拉斯派認為“萬物皆數”是數學和幾何學領域最大的貢獻，原因概出于此。希臘人崇尚理性有多種因素促成，但是在數學方面的發現，應該是希臘理性的重要基礎。

對于天體物理結構的描述，也源自希臘。最早出現于畢達哥拉斯學派。他們根據月食時投在月亮上的圓形陰影，推斷出地球是一個球體，并且圍繞著中心火（不是太陽）公轉。地球只是行星中的一顆，它公轉，也繞著自己的軸自轉。公元前3世紀，阿里斯塔克斯（ Aristarchus）——古希臘時期最偉大的天文學家、數學家，人類史上有文字記載的首位提倡日心說的天文學者——將太陽，而不是地球，放置在整個已知宇宙的中心。他認為，太陽居于眾恒星中心，與恒星一樣靜止不動，而地球繞地軸轉動，并同其他行星一起繞太陽轉動。

與日心說相對應的當然是地心說。地心說最初由米利都學派形成初步理念，后由柏拉圖的學生歐多克斯（Eudoxus of Cnidos）提出，經亞里士多德、托勒密的進一步發展而逐漸建立和完善起來。雖然地心說被哥白尼日心說體系擠出歷史舞臺，但是，它畢竟是世界上第一個行星體系模型。古希臘時期科學家和哲人們的探索，使人類“在理解宇宙的結構這一重要方向上取得了比較大的進展”①薛定諤：《自然與古希臘》，第47頁。薛定諤用十分簡潔、生動優美的文字，對希臘人在天體結構等方面的成就進行了清晰的描述。筆者只是從中拈取幾例，只為說明問題而已。相關內容，也參見羅斑的《希臘精神和科學思想的起源》。雖然這些書的成書時間稍久遠，內容卻是不過時的。。

畢達哥拉斯最年輕的同代人阿爾克梅翁（Alcmaeon），通過解剖學和生理學發現了主要的感覺神經，并將它與大腦聯系起來。他認識到大腦是進行思維活動的中心器官。雖然這些在當時都沒有成氣候，但那畢竟是希臘人最偉大的貢獻。

不得不提及的是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他們對于科學（自然哲學）的研究對中世紀乃至近代有著深遠的影響。柏拉圖的《蒂邁歐篇》或許是第一部假定世界是由造物主從無序、混沌中創造出來的物理世界的著述。造物主與基督教所說的上帝不是同一個概念，他“代表著神圣的理性……造物主不是萬能的，但是試圖從不同易塑造的物質中塑造出一個有序的、合理的世界。在《蒂邁歐篇》中，柏拉圖企圖表明，世界是一個理性引導的實體”②格蘭特：《科學與宗教：從亞里士多德到哥白尼（400B. C.——A. D.1550）》，第14頁。。也是在《蒂邁歐篇》，柏拉圖這樣論述天體運行的軌道：宇宙的本質是和諧的，而和諧的體系應當是絕對完美的；由于圓是最完美的形狀，因此，所有天體運動的軌道都應該是圓形的。按照這種假說，柏拉圖提出了一種同心球宇宙模型，在這個模型中，月亮、太陽、水星、金星、火星、木星、土星依次在以地球為中心的固定的球面上做圓周運動。柏拉圖賦予造物主創世一個價值判斷，即他之所以創世，是因為他是善的。盡管他探討的許多問題是物理學和生物學方面的，但是由于有造物主這一設定，因而柏拉圖以目的論的方式表明，自然中存在著設計。

亞里士多德通過因果關系獲得上帝（不是基督教的上帝）概念，對于亞里士多德而言，變化是一種運動形式，宇宙中所有的運動都需要一個外部原因——不動的推動者。運動的東西與不動的東西相比是低下的。與柏拉圖不同的是，亞里士多德的造物主沒有創造世界，盡管一切運動的最終目的，都是為了最大限度地接近不動的推動者。但那只不過是無限接近終極原因而已，作為終極原因的不動的推動者本身，對于無限接近他的物質運動一無所知。他是被渴望的對象，這種渴望引起運動。目的論和因果律，是希臘對后世科學與哲學影響最大的東西。

在亞里士多德之后，差不多有五個世紀之久，出現了托勒密體系。直到哥白尼日心說的出現，亞里士多德和托勒密的天文學和宇宙論一直統治西方世界。而造就他們地位的，正是基督教的神學家們。他們辛辛苦苦將這兩位偉大的天文學的著述擺渡到基督教神學中，以期為上帝做理論和科學的論證。

對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在科學（自然哲學）方面的成就的探討如汗牛充棟，本文從略。

2.為證明《創世紀》不得不利用希臘科學成就

吉爾松曾經引用萊辛的話：宗教真理不是理性主義的，而是啟示真理。舍斯托夫指出，吉爾松之所以頻繁引用此類觀點，是想證明“啟示真理盡管不以任何東西為依據，不證實任何觀點，卻不在任何人面前為自己辯護”①舍斯托夫：《雅典與耶路撒冷》，張冰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196頁。。后世的學者大可以說啟示真理如何不言自明，無需向任何人表白。但是，早期基督教，甚至成為羅馬帝國國教的基督教，并沒有這等自信，連它自己都不認為無需向人們表明信仰天然合理，無需向信眾做任何解釋。

公元313年，基督教成為羅馬帝國的國教。雖然這是一個艱難的過程，但也是政令一出，一朝實施。不過，讓羅馬帝國的公民相信《創世紀》倡導的學說，卻不是一紙政令所能夠解決問題的。教會必須對《創世紀》做出解釋。他們不得不解釋諸如此類的問題：上帝如何創造世界？上帝用什么創造世界？創世用多長時間完成的？創世的日期？等等。解答這些問題的過程，恰恰是基督教利用希臘科學和哲學的過程。在當時，也只有憑借希臘科學才能回答這些問題。

由于基督徒群體差異很大，因而對待希臘遺產的態度也大不相同。以德爾圖良為代表的群體公開宣稱，耶路撒冷與雅典有什么相干？學園與教會有什么一致？也有一些基督徒把希臘遺產當作儲藏室，從中信手拈來一些東西為基督教服務。這種信手拈來的態度，開啟了基督教與希臘科學漫長的對話及有限使用的過程。這一過程就是我們所說的基督教擺渡希臘科學的過程。這一過程也形成了被后人嗤之以鼻的“婢女傳統”。

不過，需要說明的是，被基督徒視為寶庫的希臘遺產，與希臘時期的經典不可同日而語。在羅馬帝國內，凡接受正規世俗教育的基督徒，不可或缺的內容之一是希臘思想。然而，此時的希臘思想已經不是在希臘本土原汁原味的東西，而是經過羅馬帝國改造過的內容。羅馬人對希臘思想盡管抱有敬畏之心，但是他們那簡單的頭腦，卻對希臘人的理論和抽象科學、哲學沒有興趣。想知道希臘，又不想費腦筋，于是作為羅馬有教養階層葉公好龍的結果，便出現了一種簡單卻又包羅萬象的傳播知識的形式——百科全書。懂希臘文的羅馬人畢竟是少數，于是羅馬人將希臘人的工具書加以取舍改造，并將其譯成拉丁文，變成拉丁語的百科全書。諸如普林尼37卷本的《自然史》，便是這種剪刀加糨糊式的自然百科全書。被認為與基督教相關的希臘著作也被譯成拉丁文。“這些著作加在一起，實際上包含了早期中世紀的全部科學知識。在希臘和阿拉伯科學傳來之前，后繼作家所遇到的，正是這么一大堆零亂混雜、自相矛盾的東西。”①格蘭特：《中世紀的物理科學思想》，第10頁。即便是這樣的東西，在當時也是彌足珍貴的。

上帝六天創世，對于基督徒而言，是毫無疑問的。但是問題隨之而來。上帝用了整整六天（每天24小時）創世，還是每天一用瞬間完成的？斐洛等人強調瞬間創世，依據是《詩篇》第33篇第9節：“他說有，就有；命立，就立。”保險的說法是，依據字面意思，上帝以神秘的方式在六天內創世，且創世是瞬間完成。再往下論證就有點意思了。他認為，上帝用六天創世，乃是因為在所有的數字中，6是最有創造性的。而在第六天創造了人，作為創造性的終點，同樣蘊含著這種意義。第四天創造天體，是因為數字4包含著和諧。這個理念與畢達哥拉斯派不無關系。“1、3、6和10這些數叫三角形數，因為相應的點子能排列成正三角形。第四個三角形數10特別使畢達哥拉斯學派神往，因為這是他們所珍愛的數，并且這三角形的每邊有4點，而4又是另一個得寵的數。”①克萊因：《古今數學思想》（第1冊），第34頁。

6是一個完善的數字，所以上帝創世必定是在完善的數字中完成。這種推理在中世紀一直為人們追捧。直到15世紀哥倫布發現美洲大陸，依然還能聽到這樣的附和聲。“萬物創造可以用數字6來解釋，它的組成部分1、2和3呈現出一個三角形。”②安德魯·迪克森·懷特：《基督教世界科學與神學論戰史》（上卷），第14頁。宗教改革時期，路德也全盤接受這種觀點。

關于創造動物，神說：“地要生出活物來，各從其類；牲畜、昆蟲、野獸，各從其類。”事就這樣成了。于是神造出野獸，各從其類；牲畜，各從其類；地上一切昆蟲，各從其類。神看著是好的。這是第五日。希臘教父圣巴西勒在22個布道中，有9個關于“六日創世”。他運用亞里士多德的《動物志》對動物的習性加以描述和討論。但是，他同時也以柏拉圖的目的論來解釋動物的創造。他認為創造動物是上帝的天佑行為，即每一種動物創造都有一個特別的目的。上帝創造動物，賦予它們適宜的身體結構，以便履行它們的使命。所有的動物都是按照造物主灌輸給它們的自然法則行動。

我們在《普羅泰戈拉篇》也看到類似的描述：從前有一個時期，只有諸神，沒有凡間生物。當創造生物的既定時刻到來時，諸神用土和水以及兩類元素不同比例的混合創造了動物。動物造好之后，諸神指派普羅米修斯和厄庇墨透斯裝備它們。裝備的分配遵循補償的原則，以便確保沒有一種動物會遭到毀滅。換句話說，裝備的原則是目的論的，即讓每一種動物符合生存法則。補償的法則也是自然法則。法則符合目的論。以目的論來描述世界的構成，是柏拉圖最具影響力的思想。圣巴西勒對于動物創造所做的布道，幾乎是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的結合。①相關內容參見格蘭特：《科學與宗教：從亞里士多德到哥白尼（400B. C.——A. D.1550）》第4章。利用亞里士多德的《動物學》、普林尼的《博物學》與《創世紀》混合的方式探索自然，幾乎是整個中世紀的標配。所有對自然的探索，都浸透著神學精神，這就是人們通常所說的用神學探索自然。而神學式的說明，又以科學和自然哲學為支柱。科學服務于神學，科學的地位，婢女也。直到近代，這種狀況才發生根本變革。

希臘的天文學對中世紀和近代科學的貢獻居功至偉。早期教會并不太重視天文學。因為按照《新約》的說法，地球很快就會毀滅，隨后會出現新的天空和新的地球。既然如此，就沒有必要再研究與現存天體相關的天文學。起初，神學家們最多把天體作為上帝創造的星和光，認為它們有靈魂、有生命，是虔信的對象。也有神學家們認為，星辰是天使的居所，等等。公元7世紀，基督教正統思想最重要的領袖圣伊西多爾的說法頗有代表性，他認為，隨著人的墮落，日月光芒比以前要弱很多。他根據《以賽亞書》的一段經文證明，當整個世界得到拯救時，日月星辰將會重放異彩。“無論這些權威和他們的神學結論如何，科學思想在持續發展，它的主要來源是地球中心說，即認為地球是宇宙的中心，而太陽和行星都圍繞著它運行。”②相關內容參見安德魯·迪克森·懷特：《基督教世界科學與神學論戰史》（上卷），第109頁。今天看來，地心說是錯誤的，但是它是古代社會對天體結構及其運行方式的最早設想之一。“由于哥白尼的工作始于托勒密止步的地方，所以許多人推斷他們之間的幾個世紀并不存在科學。實際上，那時存在著盡管斷斷續續，但相當強烈的科學活動，它在為哥白尼革命的興起和勝利奠定基礎方面，起到了必不可少的作用。”③庫恩：《哥白尼革命：西方思想發展中的行星天文學》，吳國盛、張東林、李立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98頁。

希臘七藝中的邏輯學，在中世紀處于相對顯赫的地位。這里特別要提到的是拉丁教父波埃修斯——歐洲中世紀罕見的百科全書式的思想家。他翻譯了亞里士多德的《范疇篇》《解釋篇》《辯謬篇》《前分析篇》《論題篇》。他對其中的四部著作做了評注，撰寫了五部獨立的邏輯學著作。他堅持運用邏輯和理性解決神學問題。波埃修斯開啟了一種趨勢：“這種趨勢最終使基督教發生了革命，并將其轉變成了一門理性與分析的學科。”①格蘭特：《科學與宗教：從亞里士多德到哥白尼（400B. C.——A. D.1550）》，第117頁。雖然他最終被判死刑，但是，因為他的努力，在6—11世紀這段被西方世界認為最黑暗的日子，古代邏輯成為碩果僅存在的理智之光。到了12世紀，邏輯和理性被大量地運用于啟示真理的證明上，這種運用是中世紀科學與宗教關系的重要組成部分。“盡管這種運用有著確定的限度，但它卻被視為對啟示做出恰當理解的重要工具。”②同上書，第126頁。

從希臘到中世紀，科學思想和科學精神是處于被丟失狀態。第一次被丟失是羅馬人所為。這一點，我們在前面已經談到過：百科全書既是傳承希臘知識的過程，亦是丟失過程。第二次被丟失發生在中世紀。基督教神學家只是出于向受眾證明基督教信仰的正確性，才賦予希臘科學一點點地位。希臘科學、哲學以及希臘思想與基督教的關系經歷了如下過程：基督教早期，甚至是在基督教成為羅馬帝國國教以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防范希臘，甚于防川。異教思想被視為基督教的敵人而受到排斥、敵視。雖然后人說，基督教所持的是啟示真理，而啟示真理無需向任何人做出任何說明，但這只是一廂情愿的事情。在羅馬帝國的版圖上生活著受希臘文化陶冶的人，他們的習慣性思維是凡事都要說出logos。基督教信仰的基礎建立在一系列神跡和異乎尋常的描述上，讓人們相信這一切的真實性而不加解釋是不可能的。因而，向受眾解釋基督教信仰，是讓人們相信創世的奇跡，相信創世、救世、原罪、贖罪等教義所不可或缺的事情。基督教自身的需要，催生了神學家們有限接受希臘科學和哲學的嘗試。希臘科學和哲學由此獲得了一個無奈且聲名狼藉的稱號——婢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