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喜歡的人

淺步調

小學五六年級的時候，曾經喜歡一個隔壁班叫國慶的男生。男生長得高高的，眼睛一笑就瞇成一條線。那時候和同桌一起用鉛筆寫名字算筆畫，算我和男生互相喜歡的概率。每次路過隔壁班教室后排，就挽著同伴的胳膊，故意放慢腳步，踮腳抬頭，偷偷地往他坐的位置偷瞄。下午放學的時候，也會拉著鄰居故意晚走，為的就是尾隨他走出校門，那一段看著他背影走的路，真是驚心動魄呀！要控制著步伐，不要離太近，也不能離太遠。如果他突然一回頭，就像跳戲的演員，牽著同桌的手，馬上就會握緊變麻木，滿手是汗，剎那間停下也不是，繼續走也不敢……

有一天，在操場集合的間隙，我正在偷瞄離我近距離的他站立的方向，他突然莫名其妙地回頭對我說：看什么看啊？我當時一下就傻眼了，完蛋了，完蛋了，真是完蛋了，自己此生最大的秘密被發現了，人生第一次愿意用死來抵擋這樣的難堪。在我還在想怎么回應他死得會比較好看的時候，后面傳來一個女生的聲音，用東北人的口音搶先回復了一句：瞅你咋地。我轉身尋找聲音來源，看向周圍人群的時候，看到了無數張像我一樣，如釋重負的臉。

那一刻，才知道，原來偷偷看他的人，一直就不止我一個人。那一刻，才知道，原來優秀的人，是閃光的，他像聚光燈一樣，讓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覺地看向他。

后來，這樣偶爾得到的真理一次次地得到驗證。所以，年輕的時候，要很努力很努力地去發光啊。

初中的時候，開始了人生最深刻最曠日持久的一次暗戀。那是一個高高瘦瘦的男生，唱歌很好聽，尤其是唱周杰倫的歌。那時候的我，就喜歡男生穿白襯衣、戴著眼鏡、英氣逼人的樣子，那是我一生對帥的詮釋。關鍵是那個長得好看的男生，學習成績還好，英語念得溜，還有一副好脾氣。

本來以為這次暗戀跟所有之前的暗戀一樣，會安靜地在深夜和日記本里生根發芽，然后在下一個季節，或者下一個節點厭倦了，就轉戰另一位寄主，對另一個寄主萌發荷爾蒙，然后周而復始，過完整個青春。這時候，發生了一件簡單的小事。

有一天，我百無聊賴地倚著桌子，拿著一杯水，把腿在過道里伸直展開，仰頭靠著同桌，找著最舒服的姿勢，準備喝水消磨時間。在腿伸進過道的瞬間，男生正好一路小跑走過來，格外出其不意地，竟然被我絆了一個趔趄。我滿嘴的水，看到絆倒了人，絆倒的人又是他，一緊張，嘴里的水，一下子控制不住地咳了起來。我看著他，想保持矜持地說一句“對不起”，可是咳嗽得眼淚都止不住了，只好邊咳，邊變著臉部表情，拿著水杯，對他做了個舉杯的姿勢。他卻看著我突然笑了起來。那個笑容，就像是給孩子寵溺的贊美，夾帶著心疼，太好看了，太讓人心動了！關鍵是他不止笑，還邊笑邊走過來拍我的后背，說：沒關系啊，你慢點兒。

你看，我用“舉杯”表達“對不起”都能得到回應，這是多么美妙的事情呀。

每當回想起這樣簡單的小事，都覺得有沒有搞錯，我下酒菜都準備好了，你就講了這樣的故事？

可是，就是這么簡單啊，我后來知道他父母在市醫院上班，所以恨不得每次發燒都燒到頭腦不清，這樣就可以掛到他媽媽在的急診。后來知道他家跟我姑姑家住一個小區，所以每個暑假都去姑姑家，領著姑姑家的小侄子，在三十幾度的小區門口曬得灰不溜秋，也不想回家。他后來在某次元旦晚會上唱了《半島鐵盒》，我就臭不要臉地對好朋友說一定是唱給我的，因為我們的緣分是“絆倒”鐵盒啊。我數學不好，就努力學習英語，老師提到英語成績拿我們兩個人做榜樣時，我驕傲得臉都放光了……

像所有的暗戀故事一樣，能從對方最平常的表達里，做出一百八十種不一樣的解釋。每一個解釋，都沒有指向他不愛我。而他不愛我，這本是最大的事實。但是，無所謂了，暗戀本來就是一場無疾而終。

初中畢業，高中的我們沒有分到一個學校，大學也在不同的城市。看到他相冊里逐漸長胖的身材，和做了近視手術摘掉的眼鏡，少年不再，相比喜歡他，好像更喜歡那時候喜歡他的自己。回憶起關于他的種種，依舊溫柔。

我后來還是喜歡去我姑姑家看我小侄子，也還是生小病就想能不能住院，就連喜歡的人，也是高高瘦瘦的也真是奇怪，時間改變了很多，可依舊有在成為大人之前，不想忘記的小事——有喜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