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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勞塞維茨曾說“史例可以說明一切問題,在經驗科學中,它們最有說明力”*克勞塞維茨著,軍事科學院譯:《戰爭論》,第1卷,157頁,北京,解放軍出版社,1965。。對諾曼底戰役后勤保障的研究層出不窮,但是多從單純的后勤保障角度看問題。而從作戰角度的相關研究,又很少談論后勤。后勤絕不僅僅是后勤人員應考慮的問題。特別是我軍本輪軍改之后,后勤指揮要素有機融入了作戰指揮機構之中,作戰指揮員成為后勤保障力量運用的唯一主體,在戰保一體的原則下,作戰指揮員必須高度關注后勤問題。因此,有必要從作戰指揮的角度再次審視諾曼底戰役后勤保障問題,以期獲得對未來聯合作戰后勤保障力量運用帶來新的啟迪。
后勤不僅是作戰的支撐,還為作戰劃定了界線。諾曼底戰役盟軍作戰指揮的最大特點,是將后勤擺在形成作戰決心、制定作戰計劃中首要考慮因素的位置。在這次作戰中,后勤因素支配了盟軍作戰目標的確定、登陸地點的選擇、向歐洲大陸縱深攻擊的計劃。
(一)后勤決定了作戰目標。諾曼底戰役前期,盟軍地面作戰力量的主力是由伯納德·蒙哥馬利上將任司令的第21集團軍群,下轄美國第1集團軍,處于右翼,計劃在猶他和奧馬哈兩個海灘登陸;英國第2集團軍和加拿大第1集團軍,處于左翼,計劃在戈爾德、朱諾和斯沃德三個海灘登陸。盟軍最高司令德懷特·艾森豪威爾上將賦予第21集團軍群的總任務是:在奧納河口至康坦丁半島的奎那維爾96千米的正面突擊上陸并建立戰役登陸場,然后向縱深進攻,右翼美軍奪取瑟堡和布列塔尼亞半島上的各個港口,左翼英加部隊攻占克恩并建立機場網*軍事科學院辦公室圖書資料處:《外軍登陸戰例(資料選編)》,59頁,北京,軍事科學院,1979。。從第21集團軍群的任務看,其任務制定就是要保證此次作戰能夠建立反攻歐洲大陸的后勤基地,為向法國縱深作戰提供堅實的依托。從作戰過程看,自1944年6月6日至7月18日,盟軍都是為奪取上述對歐洲大陸作戰后勤保障至關重要的地區展開作戰,而非急于向法國縱深攻擊。
(二)后勤決定了作戰地點。盟軍之所以選擇上述五個海灘登陸,四個原因中有三個都是從后勤方面考慮:第一,登陸點不能離英國的出發基地太遠,必須盡量減少艦船的往返時間;第二,登陸點的地貌及氣象條件必須適宜,海灘到內陸地區要有一定的公路網,要方便岸灘卸載和縱深攻擊;第三,登陸點附近必須要有大容量深水港,因為僅靠岸灘卸載不能滿足大規模作戰力量上陸需求,且冬季來臨后絕大部分岸灘卸載設備設施就不可用;最后,要便于英國本島向作戰地域提供空中支援,這是唯一一個從單純作戰角度考慮的因素。綜合這些條件,盟軍總部才選擇了諾曼底地區作為登陸地域*范·克列威爾德著:《戰爭與后勤》,273~274頁,北京,解放軍出版社,1981。。
(三)后勤決定了縱深攻擊。諾曼底戰役,從發起登陸到結束作戰共計用時43天,平均每天向前推進1.9~2.7千米。盟軍之所以推進緩慢,主要原因就是遲遲不能攻占瑟堡、布列塔尼亞半島上各個港口和克恩地區的機場網,保障后續大部隊登上歐洲大陸。實際上,當奪占上述地區并建立后勤基地后,盟軍的攻擊速度明顯提升,甚至出現了后勤保障力量跟不上作戰部隊攻勢的情況*詹姆斯·休斯頓:《美國陸軍后勤史》(下),200頁,北京,解放軍出版社,1989。,影響了戰役指揮官的作戰決心。
對后勤保障力量實施統一指揮、明確各級指揮機構之間的指揮關系,是高效順暢地組織實施各項后勤保障行動的前提。我軍相關研究認為諾曼底戰役中美軍后勤指揮體制設置合理,達到了統一指揮的要求*朱維、劉衛新:《諾曼底登陸戰役的后勤保障》,載《外國軍事學術》,2001(6)。。實際上諾曼底戰役中,由于盟軍后勤缺乏統一指揮,延長了后勤準備時間,出現了后勤保障混亂,影響了作戰行動的實施。
(一)戰略后勤缺乏統一指揮。二戰期間,美國效仿英國成立了由各軍種參謀長(海軍作戰部長)組成的參謀長聯席會議,用于協調軍種之間的聯合指揮問題。但是參聯會并沒有實際的指揮權,此時美國也沒有建立能夠統一指揮全軍的機構,導致美軍的戰略指揮實際上是各軍種分散指揮*陳學惠、杜健編譯:《美軍作戰指揮體制改革》,23頁,北京,軍事科學出版社,2013。。這一情況使得美軍的戰略后勤也處于各軍種分散指揮之下,軍種之間為了自己的部門利益爭奪后勤資源,導致諾曼底戰役的戰略后勤組織混亂。由于以陸軍主導的歐洲戰場主張將后勤資源用于保障諾曼底戰役,而海軍則主要將后勤資源向太平洋戰區傾斜。陸海軍雙方爭執不下,造成實施諾曼底戰役急需的兩棲運輸船和登陸艇嚴重短缺,成為戰役的實施時間一推再退的主要原因之一*富勒著,鈕先鐘譯:《西洋世界軍事史》,卷三,484頁,南寧,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1。。這一原因,也成為刺激馬歇爾在二戰后推動美軍作戰指揮體制改革的主要因素。
(二)登陸之后戰區后勤保障缺乏統一指揮。諾曼底戰役中,盟軍的指揮體系為:最高指揮機構是以艾森豪威爾上將為首的盟軍遠征軍司令部坐鎮英國指揮,其下轄負責控制整個作戰后勤行動的后勤司令部,作戰司令部直接指揮海上、空中和登陸集團軍群的指揮機構;海上戰役力量,由英國伯特倫·拉姆齊海軍上將指揮,整個登陸期間海上運輸和岸灘卸載由其下屬指揮機構負責*軍事科學院辦公室圖書資料處:《外軍登陸戰例(資料選編)》,114頁。;空軍戰役力量,由英國特拉福德·利馬洛里空軍上將指揮;登陸力量為第21集團軍群,由蒙哥馬利上將指揮。這一指揮體制基本滿足了統一指揮的要求。但是成功登陸之后,為了靠前指揮作戰與后勤保障,盟軍遠征軍司令部的后勤司令部分為兩部分,一部分為留在英國的后方分部,一部分為部署在歐洲大陸的先頭區段司令部。遺憾的是,艾森豪威爾上將沒有明確兩個后勤司令部之間的關系,先頭區段司令部一直想擺脫后方分部的控制,雙方在作戰中對后勤計劃權和后勤保障組織實施權爭奪不斷,在后勤保障中浪費了大量后勤資源,加劇了部隊后勤保障的混亂*艾克爾斯:《國防后勤學》,312頁,北京,解放軍出版社,1982。。為解決統一指揮的問題,后勤地帶司令部提前部署到歐洲大陸,重新接管整個戰役的后勤指揮權,才保障了后續行動的統一指揮和協調同步*范·克列威爾德著:《戰爭與后勤》,280頁。。
計劃,是指揮員和其參謀人員對包括后勤在內的各項作戰行動在實施之前的構想,對于保證部隊有條不紊地達成作戰目標十分關鍵。孫子在《孫子兵法》中就強調計劃的重要性,指出“夫未戰而廟算勝者,得算多也”*朱服、何去非等主編:《武經七書·孫子兵法》,9頁,北京,中華書局,2014。。過去我軍研究諾曼底戰役后勤保障,都認為戰役中后勤計劃制定相當得力,是盟軍成功實施后勤保障的因素之一。有研究認為,該戰役中后勤計劃制定詳細,有專職后勤計劃人員562人,某一項專業勤務保障計劃內容多達700頁*周璞芬:《諾曼底登陸作戰后勤保障及啟示》,載《外國軍事后勤》,2013(4)。。盟軍確實非常重視后勤計劃的制定,但計劃過度詳細、缺乏彈性和適應性是其后勤計劃工作的重大缺陷。
(一)盟軍后勤計劃制定與實施基本情況。諾曼底戰役中,后勤部門在指揮機構的指導下,耗時2年之久制定了自戰役發起后90天的后勤保障計劃。內容包括:登陸灘頭的控制程序、物資儲備點的開設位置、變換卸載方式的時間、變換物資包裝方式的時間、物資卸載的先后順序、物資配送的詳細程序等等。客觀地講,盟軍的后勤保障計劃制定相當詳細,對有序實施后勤保障作用巨大,歷史學家保羅·肯尼迪評價到戰役中“每一位船長、每位師長都有自己的任務書,能考慮的都考慮到了”*何衛寧譯、肯尼迪著:《二戰解密》,253頁,北京,新華出版社,2013。。如此水平的計劃,盟軍并未取得理想中的后勤保障效果,表現在:一是后勤保障力量在上陸過程中損失巨大;二是登陸后物資卸載緩慢,第一周的卸載數量僅為計劃數的50%,6月份只卸載了計劃數的71%;三是后勤保障跟不上縱深進攻部隊進攻速度*范·克列威爾德著:《戰爭與后勤》,275~283頁。。
(二)盟軍后勤計劃的缺陷。興登堡講:“在戰爭中,只有簡單的事物才能成功”*范·克列威爾德著:《戰爭與后勤》,277頁。。諾曼底戰役后勤計劃出現上述缺陷,關鍵問題不在于其計劃是否詳細,而是其缺乏彈性和適應性,“全部計劃被拍岸的巨浪打的粉碎”*范·克列威爾德著:《戰爭與后勤》,275頁。。其后勤計劃缺乏彈性和適應性表現主要有三點。第一,沒有充分估計戰爭的多變性。盡管計劃詳細規定了登陸后如何卸載,但是由于沒有料到部隊登陸順序臨時發生改變、諸如人工港等關鍵登陸設施出現損毀、盟軍遲遲不能占領關鍵的卸載港口等等問題,導致盟軍后勤的岸灘保障十分混亂與低效。第二,計劃規定過于詳細,反而限制了一線人員的手腳。比如,卸載時要求后勤人員嚴格遵循死板的卸載順序,但激烈的登陸戰斗和船只到岸順序被打亂使得這一程序反過來降低了工作效率。廣為我軍研究人員津津樂道的盟軍割開船身卸載物資以有效提高卸載速度,其實是盟軍對調整其死板的卸載計劃的無奈之舉。第三,后勤計劃與作戰計劃協同不夠,錯誤或過高估計物資消耗。由于盟軍縱深進攻較慢,油料消耗較少而武器彈藥消耗劇烈。后勤計劃人員沒有意識到這一問題,導致高估了登陸階段的油料消耗,戰時登陸地域油料堆積成山,部隊彈藥補給卻趨于惡化。同時,沒有想到后續縱深進攻速度快、法國的鐵路被破壞嚴重,導致盟軍后勤沒有做好與作戰部隊一同挺近的準備,使得盟軍的進攻在7月底不得不停步。這些現象,都說明過分詳細、僵化而缺乏彈性與適應性的后勤計劃將對作戰帶來極大的負面影響。
運輸投送,涉及不同的后勤保障力量實體和不同單位的后勤需求,對運輸投送力量的控制權和運量的分配權歷來是各方指揮機構競爭的重點之一。因此,涉及到大規模、大范圍和多種運力的運輸投送保障時,必須成立職權明確的指揮控制機構,以協調各方的訴求。
(一)諾曼底戰役的運輸投送指揮在戰役初期比較成功。首先,遠征軍司令部根據當時的指揮和運輸技術條件,沒有設立陸海空一體的運輸投送指揮機構,而是將空中運輸投送的控制權委托給遠征軍司令部下屬的盟國聯合空運室,跨海輸送的控制權委托給海上戰役力量指揮官拉姆齊海軍上將,歐洲地區陸上運輸的控制權委托給遠征軍司令部后勤司令部。第二,設立“集結指揮組”,直接接受盟軍最高司令指揮,人員由美英各軍種人員共同組成,負責制定統一的英國本土港口的裝載計劃,遠征軍司令部后勤司令部司令和戰役海、空軍作戰集團指揮官分別負責陸軍、海軍和空軍參戰力量的集結與裝載*艾克爾斯:《國防后勤學》,198頁。。第三,海上戰役力量指揮官拉姆齊海軍上將作為最重要的跨海輸送指揮負責人,專門裝備了指揮艦用于靠前指揮,指定了“岸灘長”并由其負責登陸階段的卸載和岸灘交通指揮,在登陸場鞏固后再將控制權交由陸上力量,以保證“由海向岸”運輸控制順暢實施*何衛寧譯,肯尼迪著:《二戰解密》,242頁,北京,新華出版社,2013。。
(二)登陸后戰役運輸投送指揮暴露了嚴重的問題。第一,具體職權劃分還不夠明確。按設想,“集結指揮組”在戰役指揮員的指揮下負責整個英國本土的集結與裝載,遠征軍司令部后勤司令部在其指導下協調陸上力量的集結與裝載。但是遠征軍司令部后勤司令部成立了一個“裝載指揮組”,授予其負責陸上作戰力量從集結到裝載的運輸的職責,這一職權劃分使得它侵犯了“集結指揮組”的職權,做出了一些與盟軍最高司令意圖相悖的指示,給從英國本土向歐洲大陸的運輸指揮帶了許多的摩擦*艾克爾斯:《國防后勤學》,200~201頁。。第二,美軍沒有設立專門的岸灘長,相對于英軍在岸灘上劃定了明確的運輸控制職權,美軍的岸灘卸載與運輸比較混亂,工作效率較低、裝卸速度明顯慢于英軍的速度。第三,歐洲大陸上缺乏統一的運輸控制機構,各作戰區的指揮官各自負責本地段運輸,使得整個陸上運輸充滿了權力濫用和不顧大局各行其是的現象,交通線上缺乏交通調整力量,甚至還出現有司機趁機在法國黑市倒賣物資的情況*詹姆斯·休斯頓:《美國陸軍后勤史》(下),201頁。。第四,登陸之后空中運力的控制權由遠征軍司令部下移給了第1空降集團軍司令部,遠征軍司令部只保留運輸順序的安排權,但運輸順序的安排實際變成了各個需求方妥協的產物,缺少統一的調度。比如第1、3集團軍的空運需求就因為第1空降集團軍的競爭性需求而得不到充分的滿足,6月份每天可分配到1200噸的空運量,而8、9月份每天只能分配到不足500噸的運量*詹姆斯·休斯頓:《美國陸軍后勤史》(下),202頁。。
主要參考文獻:
[1]塞繆爾·莫里森:《諾曼底登陸》,南京,海軍軍政干部學校,1976。
[2]艾克爾斯:《國防后勤學》,北京,解放軍出版社,1982。
[3]軍事科學院辦公室圖書資料處:《外軍登陸戰例(資料選編)》,北京,軍事科學院,1979。
[4]范·克列威爾德:《戰爭與后勤》,北京,解放軍出版社,1981。
[5]詹姆斯·休斯頓:《美國陸軍后勤史》(下),北京,解放軍出版社,19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