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大陸鄉土論

在去澳大利亞之前，我從來沒想過這樣的問題：一個人在什么地方生活，才能安詳松弛和自然而然，才能更接近和符合人這個族群的自然本性？

早有墨爾本的朋友提醒我，澳大利亞鄉村的黃昏很特別，陽光明亮，具有某種金屬的質感。開始時我并沒有特別留心，因為一直都在市中心轉。墨爾本市中心不大，只集中了一小撮建筑物。如果只講建筑規模，和中國眾多中小型城市相比，它并不突出；而根據2013年的數據，全球一百四十多座城市參評全球最宜居城市，它已經連續三年位列第一名。

一個非常晴朗的日子，我去了距離城市一小時車程的鄉間。傍晚，我搭乘火車回墨爾本市中心，車廂里幾乎沒人，車窗外的田野間同樣沒人，世界突然顯得舒朗遼遠。天空奇異地呈現著黃昏的金色，一點也不混沌，是能見度極好的那種晶瑩剔透。眼睛好像從來沒有獲得過這種超常清澈的視覺體驗，每一棵植物的枝葉紋脈都清晰鮮明，粗壯的大樹們一棵棵拖著一大片暗色的影子，在丘陵上，偶爾走動著幾頭悠閑散步的奶牛。我想起漢語中有一個詞叫養眼，它往往用來形容珍貴的器物，而在那個特別有穿透力的鄉間的傍晚，我發覺只有空曠的原野才是真正的養眼。

如果有人問我墨爾本之行的最大收獲是什么，我會說它使我明白了一個真理：人類是應該居住在鄉村的。

墨爾本的朋友們品著來自中國的茶，談論著買一塊郊區牧場，養兩匹白馬，蓋幾間小房，那是他們憧憬的生活。

現代澳洲人曾經激烈批評原住民的懶惰和不思進取，說他們只要不挨餓就不再做事情了?，F在，新大陸的開拓者們說，他們也要反思自己的生活方式。

一個人在野外遇到一群野生的獅子，以為自己死定了，但是獅子沒有襲擊他，只是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后慢悠悠地走掉了。這個人發現，獅子吃飽以后，不再對食物有興趣。獅子的雍容大度使這個人受到啟發，他說應當向獅子學習。

這便是新大陸的開拓者們現在的想法：人類創造了城市，不等于就要無條件地接受和永久地依賴城市。人必然會不斷地追問，不斷地心生疑慮，不斷地重新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