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摘要】一個時代的語言往往會反映一個時代的文化,互聯網時代的網絡流行語往往反映了當代青年的社會心態。“隨波逐流”和“張揚小我”是一部分當代青年的兩種社會心態,反映了一部分當代青年的不安和身份焦慮,應引起有關方面的高度關注并妥善應對。
【關鍵詞】網絡流行語;青年;社會心態;身份焦慮
一、引言
20世紀以來,人們日漸進入一個“娛樂至死”、技術壟斷的時代。隨著媒介技術的不斷發展,網絡已經成為現代社會人們主要的溝通渠道,而由網絡催生的網絡語言成為一種新的文化現象。近年來,《咬文嚼字》每年都會公布當年的網絡十大流行語,從2012年的“高富帥”到2016年的“洪荒之力”,迅速受到人們的追捧。不管是線上還是線下,隨處可見網絡流行語。這些網絡流行語的風靡有著經濟、社會、文化等各方面的原因,是目前社會價值觀、文化思潮、社會思潮的反映,有著鮮明的傳統認知印跡。本文將系統梳理近五年來的網絡流行語,力圖分析其反映的社會心態,并分析這種社會心態與現實社會結構之間的關聯。
二、集體狂歡中的“隨波逐流”
網絡流行語的流行從根本上來說是集體狂歡的一種表現形式,集體狂歡必然達到了集體的精神共鳴,出現共鳴的原因來源于:一是從眾心理。與線下世界類似,網民們也希望以從眾來獲得大多數人認可;二是不安情緒的釋放。
(一)從眾心理
從眾指的是個人受到外界環境、人群行為的影響,從而作出與主流價值觀、公眾輿論或多數人的判斷、認知、行為相符的判斷、認知、行為。人們通常認為在大多數情況下,多數人的看法往往是正確的,因此便有了這種少數服從多數、人云亦云的從眾心理。網絡流行語作為一種新型的話語形式,與大部分類型的流行文化發展軌跡是類似的。創造網絡流行語或者是最先傳播網絡流行語的一類人,將網絡流行語運用到網絡最突出的位置,擴大其影響面,于是網絡流行語成為網絡傳播環境中比較強勢的聲音。①其他網民會因為從眾心態而進行轉發,從而擴大了這些語言的傳播面,于是使其從線上到線下開始流行起來。“小目標”作為2016年的十大流行語,出自于萬達董事長王健林之口。他在《魯豫有約大咖一日行》中談到“許多年輕人都想當首富”的話題時表示:想做世界首富,這個奮斗的方向是對的,但是最好先定一個能達到的小目標,比如“我先掙一個億”。這句話瞬間在網絡上走紅,不單單是傳播,更多的是模仿和改造。整個微博和微信朋友圈都陷入了一場關于“小目標”的巨大狂歡。那幾日的朋友圈,似乎沒有定下一個“小目標”就脫離了這個時代,越來越多的網民開始加入“小目標”的狂歡派對。
網絡流行語這類網絡語言現象,塑造了一個與現實世界保持著恰好的距離又緊密聯系的世界,主導這個世界的基本情緒就是狂歡式感受。狂歡的精神實質,便是靈魂脫離自我之后的激情澎湃的狀態。②可以說,狂歡式感受才是狂歡的本質所在,而并不是狂歡活動。最初的傳播者傳播“小目標”是自嘲、是搞笑。越來越多的人加入進來是為了參與到這場狂歡活動中,從而獲得狂歡式感受。這種令人著迷的狂歡式感受,不僅僅是自我娛樂,更多的是認為自己觸碰到了當時流行文化的核心。這樣的感受使得網民對各種與自己沒有直接利益關系的事件、現象發表著隨心所欲甚至肆無忌憚的言論,網絡流行語、網絡造句正是由此形成的。
(二)不安的情緒
網民獲得這種狂歡式感受的前提,是這一網絡語言得到了大多數網民的共鳴。人們用網絡流行語發泄自己對于現實生活的不滿或者是嘲諷,表達了一種不安的情感基調。有學者認為,當前,中國依舊處在一種“倒‘丁’字型”的社會結構當中。李強認為,“倒‘丁’字型”的社會結構,由于其下層群眾過多,而且下層與其他群體之間屬于一種兩極式連接方式,因而導致社會群體之間乃至整個社會處于一種“結構緊張”的狀態。③在這樣一種狀態之下,下層群眾很容易產生一種非理性心態。此時只要有人道出了自己的心聲,或者是站在了多數人的對立面,就會自然地引起人們的情感共鳴。比如2015年的網絡流行語:“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正是因為生活的束縛,當代青年更加不安于一隅,極度渴望自由,所以這樣一封辭職信才會引起人們的關注。在人們主體意識不斷增強的今天,網絡流行語蘊含的不安情感基調也就更加明顯。
網絡流行語中所蘊含的不安情感基調,主要的表現方式為泄憤以及戲謔。發生在2010年的“我爸是李剛”事件,網友對這句話進行大肆傳播和改造,其中有一句話是這樣的:沖虎大聲喊,我爸是李剛。老虎方寸亂,落荒而逃亡。“我爸是李剛”這句話將社會上對于“官二代”的諷刺具象化,表現了一種泄憤的心理。電視劇《杉杉來了》中,男主角對女主角說:“你要讓所有人知道,這個魚塘被你承包了。”這句話迅速在網絡上流行起來,從而有了“承包魚塘體”這一網絡流行語,人們紛紛進行模仿:“我要讓所有人知道××被我承包了。”這句話雖然也是對于有錢人的一種惡搞和嘲諷,但相對于“我爸是李剛”而言,少了一些泄憤,更加具有一種戲謔的意味。這句話把對于有錢人的諷刺具象化,表達了網友戲謔、娛樂的心態。人們利用網絡流行語對所謂的“官二代”“富二代”進行調侃,并非是出于對某個人的仇視。歸根結底,還是在表達對于生存現狀的不滿和自卑的不安情緒。狂歡所能帶來的不僅是自我麻痹,更多的是找到了歸屬感,證明大多數人都是受到這些所謂的不公平待遇的階層。這些鮮活的網絡流行語背后,蘊含著網民最為鮮活的集體感受和情感體驗,反映著網絡空間中的社會心態和情緒氛圍。④正如戴維斯所言:“不管借由哪一種手段,成功的流行都會通過象征性方式巧妙地反映出不斷變動且具有高度自我參照性的集體張力或情緒。”⑤
三、集體狂歡中的 “張揚小我”
在消費社會的背景下,大眾文化充分肯定個體的自我意識,個體也急需在社會之中尋求身份認同。網絡成為個體自我意識傳達的最佳媒介,無論自我意識的價值觀體現正確與否,網絡的集體狂歡都成為了當代青年尋求社會歸屬感的途徑。
(一)“張揚小我”的情感
“小我”強調的是局限于個人利益的人,與個人的日常生活相關。費瑟斯通認為:“培養自我表現的生活方式和發展自戀、自私的人格類型,是消費文化所強調的內容。”⑥自20世紀70年代末80年代初以來,以市場為導向的經濟體制改革日漸深入,個人的價值訴求日漸受到重視。大眾文化充分肯定個體的自我意識,肯定日常生活的價值和意義,尊重并充分表現個體在日常生活中的“小我”情感。
網絡流行語“白富美”來源于百度貼吧“李毅吧”。顧名思義,這個詞描述的是皮膚白皙、家庭條件好、收入高并且相貌出眾的年輕女孩。在傳統媒體的報道中、各類影視文學作品中、人際交往中,“白富美”一詞被廣泛應用。天涯論壇上更是出現了影視劇中“白富美”形象大盤點,由此可見這一女性符號已經深入人心。“白富美”的形象和自由隨性的生活受到了無數女性的喜愛和追捧。她們不斷追求潮流和時尚,凸顯自我的個性和氣質。傳播媒介培養并強化了自戀主義者對顯赫名聲的夢想和追求,鼓勵蕓蕓眾生將自己視為與影星一般的特殊人物,這會使得普通民眾越來越難以忍受瑣碎的日常生活,成為“厭倦一切的內心空虛者,一個難以滿足的饑渴者,一個等待去體驗那只給少數幸運者保留著的豐富經歷以填補內心空虛的人”。⑦有學者認為,自戀主義就是自私自利,而且這種病態的性格特征已經大量地出現在我們這個時代的日常生活之中了。
以“白富美”為代表的這類網絡流行語的傳播,傳遞給青少年的是具有負面影響的網絡亞文化。現代“亞文化”通常是指少數人熱衷的新興文化,并且當今“亞文化”的定義權主要由媒體掌控。在媒介的大肆傳播之下,“白富美”這一網絡新興語匯的流行,暗示著理想主義的弱化、消費娛樂的盛行。
(二)尋求身份的認同
從另一方面看,普遍的社會焦慮導致了青年人安全感的缺失、幸福感的下降,使他們通過追求物質尋求身份認同。身份認同的基本含義是指個人與特定社會文化的認同。簡單來說,就是對我是誰、從哪里來、到哪里去的認知。由于文化主體之間的不同所以需要主體的身份認同,文化主體之間的相互作用導致了身份認同的嬗變。身份傳播理論認為,身份是在傳播者與他人發生關系的過程中顯現出來的,是雙方關系的一部分。
通過媒體的傳播,網絡流行語對當代青年的價值觀形成了重要的影響。一種文化的價值取向支配著人們的價值選擇,關系著人生的目標、意義和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是解決生活中矛盾和困惑的關鍵性問題,與對人們的終極關懷糾纏膠著。⑧當前的中國正處于社會轉型期,大多數人面臨的最大問題是無法在社會中確立自己的身份地位,無所適從的狀態讓當代人急需身份認同感。像“白富美”“高富帥”“有錢任性”“買買買”……這類能夠彰顯社會地位的網絡流行語,在引導著人們通過追求物質尋找身份認同。認為只要有金錢,就可以塑造出一個不一樣的自己,張揚自我的個性,實則只是創造出一個又一個一模一樣的“白富美”。原本應該通過自身的涵養達到的外在氣質,被消費包裝。
除了通過追求物質形成自我認同之外,網絡流行語也成為人們尋找歸屬感的方式。“主要看氣質”“藍瘦香菇”“一言不合就XX”這幾個2016年最火的網絡流行語,與現實的社會生活完全脫節。正如陶東風所言:人們沉湎在媒介打造的日常生活審美圖景、沉湎在去政治化的自我想象和個性想象的時候,真正值得關懷的重大公共事件被放逐出了現實⑨。隨著人們自我意識的加強,更加強調此時此刻的生活所能夠給自身帶來的快樂體驗,網絡流行語的全民娛樂性消解了崇高理想的價值和意義。當人們都在強調物質生存和即時享樂的重要性時,就會自動屏蔽生活中原本就存在的悲劇之思和高雅情趣。
四、當代青年的社會心態:“隨波逐流”與“張揚小我”
如德國社會學家齊美爾的時尚流變邏輯所言,每一個網絡流行語的傳播熱度都是有期限的。《咬文嚼字》每年公布的十大網絡流行語都各不相同,網絡流行語不斷涌現,又在其生命周期中逐漸消失。由于社會結構和社會環境并沒有發生大的改變,所以網絡流行語所折射出的當前青年的社會心態也具有一定的穩定性。無論是跟隨大眾狂歡的“隨波逐流”或者是在大眾狂歡影響下的“張揚小我”,從根本而言都源于當代青年無法在社會上確立身份,從而感受到了身份危機。正如英國學者阿蘭·德波頓指出的那樣:“身份的焦慮是我們對自己在世界中地位的擔憂……現今,身份的焦慮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強烈,因為每個人獲取成功的可能性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大。都想覺得自己不是一個失敗者,我們必須期望更多。”⑩
在這樣的情況之下,網絡青年通過網絡流行語塑造了一個與現實世界緊密相連又有距離的新的語言世界,在這個世界當中,身處不利處境的青年們以網絡流行語作為符號資本和弱者武器,抗拒和嘲諷著現實社會中的種種不公。在那個新的語言世界里,網絡青年利用新的語言對社會階層進行了重新劃分:“高富帥”“白富美”“土豪”以及相對應的“草根”“矮矬窮”“民工”,甚至形成了用于發泄工作和生活壓力的“咆哮體”。其實自稱“草根”或者“女漢子”的那類青年,往往是通過與“高富帥”和“白富美”的對比來進行自我認同的。正如有學者指出,“草根”的含義很大程度上在于他不是什么,他不是的那些身份才是他所欲求的。
從以上的分析可以看出,在網絡語言的狂歡中所折射出來的當代青年的感受。他們將質疑轉移到在語言的狂歡中尋求自我的個性,不完全是懷著宣泄的心態去表達不平,更多是以嘲弄的姿態去諷刺一切。他們認為這樣情緒化的表達,有助于他們的集體認同,并且能夠使自己在網絡空間中占據一個突出的位置。但是我們也可以看到,在這樣的矛盾結構之中,他們所關注的焦點不僅僅是自己本身,不僅僅關心自己是否能夠“逆襲”,也經常利用網絡語言表達自己的愛國主義。對于國際上針對中國的不實言論,他們常常能夠即時站出來進行反駁。
五、總結
“隨波逐流”和“張揚小我”并不是對立的,而是有著深刻的聯系。網絡流行語所表現出來的當代青年的社會心態可以概括為以下兩點:一是由于從眾心理的影響,青年人加入到網絡流行語的狂歡之中,而這樣的狂歡也釋放了他們對于生活的不滿情緒。二是在網絡流行語的狂歡中,青年人追求“小我”的日常情感,這是在以另一種方式尋求自我身份的認同。
青年人通過網絡流行語對現實生活進行了解構和去中心化,取得了網絡世界的話語權。但是,他們的身份焦慮和對現實的不安是一直存在的。因此,尋求平衡流行文化和傳統精英文化的有效機制,是應對流行文化帶來的困境的重要途徑。
注釋:
①寇嘉慧:《網絡流行語的社會心理反映研究》,遼寧大學2012年碩士論文。
②④王佳鵬:《在狂歡感受與僵化結構之間——從網絡流行語看網絡青年的社會境遇與社會心態》,《中國青年研究》2016年第4期。
③李強:《“倒丁字型”社會結構與“結構緊張”》,《社會學研究》2005年第2期。
⑤Davis,Fred ,“ Thing and Fahion as Communication”,In M.R. Solomon,ed.,The Psychology of Fahion,Lanham,Md:Lexingtong Books, 1985,p.25.
⑥Mike Featherstone,Consumer Culture and Postmodernism,London:SAGEpublication,2007,pp.111-114.
⑦〔美〕克里斯多夫·拉斯奇:《自戀主義文化》,陳紅雯、呂明譯,上海文化出版社1988年版,第21頁。
⑧荀潔、徐國源:《我國當代時尚文化特性探析》,《科學經濟社會》2014年第3期。
⑨陶東風:《畸變的世俗化與當代中國大眾文化》,《探索與爭鳴》2012年第5期。
⑩化麥子:《都市青年的身份焦慮與網絡亞文化的抵抗邏輯》,暨南大學2015年碩士論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