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天堂沒有病痛

康玉琨

我是“生在新中國，長在紅旗下”的人，雖已到了知天命之年，卻仍不相信鬼神之說，不相信人死后能到另一個世界。

然而自從母親于2016年10月13日凌晨3點50分不幸去世之后，我就真心希望能有天堂，母親能夠擺脫病痛的折磨，在那兒無災無病、輕松自在地生活。每當回想母親臨終前的情景，這種愿望就愈加強烈地升騰起來。

12日下午3點30分，我上完課后，望望天空滿布的愁云慘霧，心急如焚地搭上班車，再次來到60公里外的天湖山能源公司醫院內科12病床母親的身邊，她仍像前一天剛住院時那樣，安靜地躺著。妻子、三弟媳、二弟守候在病床前，這讓我稍感放心。因為病情相對穩定，三弟和妹妹已先回家，他們做好了接替的準備。

一會兒，母親說：“膝蓋酸痛。”我便和二弟一人一邊替她揉按著膝蓋。沒多久，她又說：“心口難受得很。”我安慰她說：“忍一忍，過了這一劫就好了。”她回應說：“聽你的。”

母親在10月10日，也就是住院的前一天，曾打電話給我的姑姑，讓她幫忙求神問卜，得到的回復是：“今年流年不利，運氣不好。”當即遵囑殺了一只兔子，以“破四腳轉運”。當晚6點半到7點半，母親讓父親幫忙做牽引，治療腰椎間盤突出。而膝蓋酸痛和胃下垂引起的饑餓感已經折磨了母親好幾年，病情時輕時重。還有，因為心臟問題，母親20年前曾經暈倒過，年紀一大，病情逐漸加重。

當晚10點多，監護儀顯示，母親的血氧飽和度出現異常，時高時低。值班醫生和院長、書記都到場了，采取了一些相應措施。但是，并沒有什么效果，母親的各項指標仍在下降。

這時，李院長讓我到醫生辦公室，告訴我說：“情況危急，你要有思想準備，病人估計也就剩幾個小時了。”我語氣堅決地說：“請你們盡力搶救，說不定會有希望的。”

11點，母親心跳和呼吸停止，李院長緊急進行了心臟按壓，同時，值班醫生開始給母親上腎上腺素等急救藥。幾分鐘后，奇跡出現，母親的心跳和呼吸逐漸恢復，各項指標又趨于正常，但血壓仍靠升壓藥維持。可見，母親有多么強烈的求生欲望啊！

母親已不能再說話，只是大口地喘氣，上嘴唇不時地顫抖。妻子和三弟媳在母親耳邊，不停地呼喚著她，鼓勵她要堅強地活下去，千萬不要放棄。我也在母親的耳旁跟她說：“媽媽，我們一定要咬牙堅持下去。你如果這樣走了，前兩天的苦就白受了。”類似的話我說了多次，每一次母親都流淚了。我先后為母親擦了3次眼淚。

到了凌晨3點50分左右，母親終因心力衰竭再次停止了心跳，醫護人員再怎么搶救也無濟于事、無力回天。母親就這樣永遠地閉上了雙眼，離開了她一向疼愛和呵護的子女——我們3個兄弟和一個妹妹，離開了她摯愛和照顧著的身體不太好的丈夫——我的父親。

她今年才72歲，年紀并不大呀！

母親是個有文化的人。早年，母親曾在永春和平師范讀書，由于恰逢三年困難時期，加上家境不好，以致經常餓著肚子上課，甚至暈倒在操場上。后來，母親師范沒畢業就輟學了。不過，她也可以算是識字的文化人了吧。這在當時還是很難得的。母親在村子里當上了為數不多的代課教師，主要負責午班和夜校的教學：午班就是給一幫學齡前兒童上課，夜校則是給一些女青年掃盲。她深有體會地對我說：“與學生們在一起，自己就會永遠年輕。”

母親是個要強的人。她說：“少吃點，別人是看不出來的；衣服一定要穿得干凈整齊，以免被人瞧不起。”小時候，她總是要我們及時洗澡，及時為我們洗衣服，哪怕再忙再累。她代課的工資每月8元（相當于現在的800元），一年96元，在年底的時候一次性領取。這些錢她幾乎全部拿出來，為子女、為家人添置新衣服。那個年月，我們特盼望過年，穿新衣顯然是最大的吸引力了。

母親是個有遠見的人。1976年中考，我以玉斗中學并列第一名的成績考入永春3中。收到錄取通知書的時候，母親喜笑顏開。高興之余，她開始琢磨二弟的轉學問題。二弟書讀得比我還好，要是能轉到永春3中，無疑能有一個更好的讀書環境。可是，玉斗中學領導及其公社分管領導都不同意母親提出的關于二弟的轉學申請。幾次奔波無果之后，母親急中生智，抱著一線希望，直接到永春3中找校長去了。永春3中的校長看了二弟的初考成績，以及母親提供的試卷等相關材料，肯定地說：“這樣的好成績就不用轉學證明了，直接來3中讀書就行了。”母親一聽，大喜過望，熱淚盈眶。事實證明：母親的做法是對的。后來，我以3中文科第一的成績考上了福建師大中文系；3年后，二弟以優異成績考上了廈門大學，就讀海洋生物系，這可是廈大當年錄取分數最高的專業。

母親是個吃苦耐勞的人。農村的活計很多，割芼砍柴、洗衣做飯、拔草喂兔子、養豬養雞鴨、割稻子挖地瓜等等，別人會的她都會；纏毛線織毛衣、踩著縫紉機做衣服，這些少數人會的她也會。而且從不在我們面前喊苦喊累。我和弟弟在三中讀書的那幾年，每隔一段時間，她都要到學校去看我們，給我們帶吃的，補充些營養。往返40多公里，她從來舍不得坐班車，全是徒步而行。且常常忍饑挨餓，為子女、為家庭節約著每一分錢。

母親是個愛美愛唱的人。年輕的時候，她有一個本子，里面工工整整地抄著那個年代的各種歌曲：革命歌曲、流行歌曲、民歌山歌等。近些年，我們陸續參加了工作，日子越過越好，她也越來越老了。不過，我們給她買回新衣服，看著她穿在身上，她都會臉上掛滿微笑，由衷地說：“好看，真好看！”

……

子女們怎么哭喊，也無法再留住母親，母親匆匆忙忙走了，流著眼淚走了。母親走了5天了，你留給子女們的是無盡的悲傷、滿滿的哀思和深深的自責。

母親哪！你離開了這個為之奮斗、為之付出、為之流汗流淚流血的世界，離開了這個給你帶來希望、帶來溫暖、帶來傷痛的人間。我們從此陰陽兩隔，永不相見。

母親哪！我確信：你在這個世界的眼睛閉上了，在另一個世界的眼睛就睜開了。你的親人們愿你在天堂無災無病，一切安好！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