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口上的風（節選）

一

國王端坐水中，夕陽釣起誘餌。花色落盡，滿眼落紅簇擁著美好仙子從遙遠國度歸來，成為一個男人枕在胸口的歌聲與象征。

斷頭的蟲唱在土地穿行。舞臺雪白，絢爛搭就的戲曲演奏著一群人內心的傷口。

孤獨的人坐在天堂，烏云飄過，手術臺上，頭顱被切割，靈魂黯然神傷。四野之內除了空氣別無他物，以自我形體為支撐的僧侶走在風中，他也將成為一縷秋風并從地平線消失不見。于霓虹燈下，指認出自己破敗的家。

控制一切的是誰？一只從高空垂下的手在拎走頭顱的時候，為何不把這一具具形體帶走？徒留著這一群生靈圍著冰冷機器繞轉，無休止地擴大著腐爛和銹跡斑斑。

自由的享有者，必須承認：這屬于一項不可喪失的事業。隔著微弱的燈光，遠方群星璀璨，清幽的光景，留不住一群以火為生的人。

是否要等到福祉降下，裸露的部分才能披上夜幕，如嬰兒一般放棄啼哭而熟睡懷中，讓九泉之下的老媼也能安坐在棺材里，享受一場等待了幾十年的暴雨。

三

盜取秘笈的人走在風中。城墻上的鉛字伸出灰黑手掌，將他擱淺于舊日的船上。

步入一個悲哀時代，言語、思想與文字悉數潰敗。

虛妄已如潮水般盡數打開。春天里談情說愛的婦人，她不經意間提及的一個國度正承受著洪水、干旱和火災。

作為權限，一扇鐵門分開兩個世界。

身著棉襖的寵物狗對著衣不蔽體的拾荒者吠出憤怒的獨白。

捆縛著饑荒和冒險，他單薄身軀上的龐雜的物件，足夠組建成一座廢棄的寬闊莊園。

是否每一類藝術都需要為它們挖出一個體面的外籍祖先？是否需要將文字潛返至后工業或者更為荒誕的朝代？

口吐珠璣的辯手在觀眾中已然王者，沉默的人，只將語言在胸中深埋。

孤獨與輝煌其實同等耀眼。

時光未曾停歇，它是唯一一位公正且無可挑剔的判官。

四

利劍穿腸，在傷痕累累的地方，天空獨自割開血脈與扭曲的靈魂苦苦對抗。

洪南路或者古老的街口，年邁的小販帶著吆喝聲消失于未眠的星辰。

而我來我去，女伎披上虛幻的物質外衣。

橫跨在一空密霧的水域，年輕的欲望即將死亡。此刻，請允許我如一匹野馬，含著你薄薄的唇齒悄悄地蹲守在無頂的天空下。遙遙無期地等待著血色在十二個月的門簾下發芽、開花。

子民在廢棄的天堂死里逃生。在將暴動野貓連同垃圾運進山谷的時辰，靈長們無聲地低下高貴頭顱。想起彼此命運的悲苦，他們在歲月的河道失聲痛哭。

洶涌的人潮里，我要謾罵的何止一個時代？永久沉睡于土地里的生命，他痛苦地生育又陽光一樣地無償給予。他們的幸福，如此悲哀又多么寬泛。

揭去鱗片的龍子臥風中，萬物肚腹空空，吞下自己！當第一縷晚霞從大地分娩，它慢慢地辨清一些秘密并撕去乖戾，呈現出獨立于世之后物種該有的綠。

大道在身體之外亮起燈芯。為一陣閃電的老去，他在河流上懷抱水草、徹夜歡慶。祝賀造物主曾賜予一代人的完美強權主義，無所顧及。

救世主還在十字架下徘徊，滿眼是黃昏的血淚與無以言說的悲哀。

他的親人死在這里，他也會死在這里。

圍爐夜話的人把尸骨陳列一端，王子坐在地球的另一面。敘述出無邊的掛欠，借著嘮叨的語境，他致以你親切的問候和溫暖。

混合著衰弱容顏，他將冷酷運營著的愛，在胸膛緩慢打開。

五

節日里，無數枯枝將頭顱一一放下又高高舉起，在十二月的大陸架，隨著天空的風箏，他們沖鋒、起義。

船夫的號子已經響過三遍，首領卻無故垂死江邊。

順流而去吧，滿江盡是老祖母和風雨潮濕的哀鳴。

你來，給我一具嬌美面皮，然后不著一語，只從茫茫的江面轉身。

此時的兩岸布滿青山，死者的白骨，生者的欲念伸出手來，垂放在青苔的甲板。

我看見無數刀子如風，刺破老教堂下叢生的帳篷。

已經是最后一天了，王位空著，乳白的花朵和老虎不敢來坐。

如果你來與水對飲，喝下明月和星星，你就是今夜的主宰。

在塵封的客棧，你可以飲管子里發酵的高粱和小麥，你可以選擇走進祖先的墓穴，不焚香、不磕頭、不跪拜，不想起童年的伙伴和受傷的冬天。

那就舉家西遷，獨自一人來到大河周圍，跳最狂放的舞吧！

那就裸露沙灘，看最白的天和最黑的雪吧。或許就做只靈鼠，躍入制度者的后花園，先是摘草喂養星辰，后是摘下星辰，喂養行將遠去的黎明。

或許，你該如眾多的自由主義者，搖晃著大旗看粉紅姑娘坐入櫥窗，使出畢生光亮一遍又一遍地擦拭春天的乳房。

想著用一把烈火燒疼大地，看人群從槍口下凌亂逃生，直到街道、食物和鳥雀都歸為灰燼，和高處的瀑布一樣顯得悲傷、潔白、無辜和透明。

八

夢等同于一只雛鷹的黑暗飛翔。

緊握后宮之謎，無數的家國與王朝自來自去，時而疾風，時而細雨。

從大地的顱骨長出細小生物，在垃圾池中棲居，這是最初的城鄉分割。

昨天與今天無法愈合，每一陣聲響滿含驚慌，每一個眼神無比迷茫。每一個動作，都像沙場上的殊死較量。

丟盔棄甲，我們逃至此地。放下手中法器，談起命運，我們漸次不知東西。

并無一點光亮，并無一點生機。死亡的面皮堆積如山，替代所有語言。

九月，金黃稻谷在大地泛濫。猜忌之心如遠山、如叢林，成為一個女人懷鄉的絕癥。

再次返回，我們在村落拾起前輩們遺棄的野果。脫下面具，以一場游戲結果青春期里未完成的愛情。

未眠未醉未死之人紛紛赴宴，村寨燈火通明。似一場被艱難維系的永生，我尋、我覓，與我同姓的養花人如今了無蹤影，滿耳只剩花葉的凋零之音。

散文詩觀

散文詩兼具散文的血肉與詩歌的骨骼。對于出生于上世紀八十年代而又對文學葆有狂熱愛好的我來說，是散文詩的優美旋律讓我鞏固了對美的感受，是散文詩的斑斕色彩堅定了我對文學的初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