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就像風那樣走來書寫某個斷章（生命篇）

第三卷 就像風那樣走來書寫某個斷章（生命篇）

夜光杯（外一首）

宋志剛

我今晚只喝三杯酒，一杯是黑的，遼闊到悲涼的深邃

像我晃動的軀體浸泡其中。第二杯是白的，偶爾有銀光

閃爍，喝下去的時候，還是虛無的硬

它的核掛在天上。第三杯是混濁的，隱忍的

嘴唇試不試，都知道那是命

抑或是一滴猛禽的眼淚

避雷針

用白云梳頭，用暴雨哭泣

終身寂寞不動的高度下，尖尖的安靜讓人敬畏

有時候幫一大片的風喊著生死，也幫一片雷喊

但雷不知道，站得最近的，是自己的敵人

有時候，心窩里還可以迅速掏出一把閃電的刀

用月光雕塑生命（三首）

何 生

對 月

天空是一面鏡子

大地是一面鏡子

夕陽散盡兩岸山河

你如溢滿愛輝的流水

滋潤一個個干涸的靈魂

暗淡了刀光劍影

遠去了雨驟風橫

滿眼是人間凡塵的翔舞

耳畔是天堂含淚的笑聲

說什么陰晴圓缺

用月光雕塑生命

找回人類迷失的本真

誰擋得住日月旋轉

華西之夢不會沉淪

隱匿在鐘樓血液里的先賢的頭顱

與明月舉杯痛飲

肝膽珍藏冰雪般的季節

一匹匹絲綢換來大地光明

芙 蓉

在晚秋的艷笑里

恣意綻放 不理會

風刀霜劍正慢慢逼近

花瓣沐著霞光

一日三變，幻化出夢的色彩

孟昶在歷史深處嘆息

一滴晶瑩的淚

從花蕊滾落

帶著整個后蜀的浪漫與哀怨

緣

二十五載風雨尋覓

他夢見三生石上

有一個美麗的女嬰

眼睛湖水般清澈

深邃處有千百次回眸的留痕

經過四十年歲月的迷失

又相逢在太虛幻境

女嬰早已成為母親

依然是清澈如許的雙眸

一只蕩著前世

一只漾著今生

銀河驟起波瀾

頃刻化作迷津

彤云翻滾、電閃雷鳴、魑魅縱橫

哪有鵲橋蹤影？

失落了那雙渴求的眼睛

燃燒的心臟從時光隧道里蹦出

大喊：可有來生？

落葉紛飛（外一首）

龍小龍

水域沿著歲月的脈管節節敗退

一座城池從水里凸顯

螞蟻手持秋天的羽毛成為最后的王者

金黃的光芒傾斜于樹干的背后

到底是什么葉子，讓霜雪和嚴寒在頃刻之間

兵臨城下

完成一個帝國時代的湮滅

我要找到大風的法器

把悲傷收集起來，郵寄給遠方親人

遍地荒草

漸漸長高的草淹沒了樹，淹沒了人

蟈蟈和蟬聲縈繞的童年。那塊青石板也不見了

它們光滑干凈

可能被搬去做了墓碑

沒有誰能停下匆匆步履

欣賞這遍地荒草。這牛羊啃食不盡的茂盛

這風雨無法梳理的寂寞

此刻，我的鏡頭

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擔心?

梅花訴求（外一首）

帶著午時備好的音樂和臺詞

局促在一個七層樓的小區里

表演一場冬雨后的梅花凋零

卸掉芳香的枝桿沒有吐露遺憾

掛在卡子上的書畫在瑟瑟發抖

不要向我訴苦、沒有多余的外套

擠滿的人群或許能為你增加一些溫度最好不要覓求太多

畢竟都戴著有色眼鏡

小區里的是張弛有度的冷板凳

你們沒有眼緣 做個可觀的觀眾就好小聲點，你的嗓子發炎了

或者換個人替你演唱冬雨后的傾訴

即將面對現實 給自己留點余地將凋零的梅花和侍奉茶味的冬雨一同扎進擠滿人群的小區里

碼頭的夜曲

在漸起的水花輕撫吉普賽人的夜里藍色的港灣是水吐出的廢墟

那些去尾巴的方言暢談疲憊和隨意

碼頭旁的汽笛浸潤著冬日的黎明過去的誓言漂浮在慘白的水里

狹隘的空間主義還站在你的鞋底

仿佛被掛在老去的松林里

整理前些日子剛出生的情緒

此刻 你唱出碼頭的夜曲沉入水底

冬日的黎明還停留在夜里

流浪的聲音嚇得野貓離你遠去

渴望的救世主估計明日才會來臨

美麗是碼頭演奏的夜曲

邀我來演繹付之蒼生的作品

可我只是碼頭旁一朵無名花

開放在廢墟、逃竄在老去的松林里

刀 魚（外一首）

甄長城

誰在和刀魚打賭

它出水就咬斷了自己的呼吸

不像宋詞，提著哀怨，一寸相思，萬頃淚水從新芽初放，到落葉繽紛

不背戲詞、不著僧衣

不像我，常把命攥在別人手里

人們以數百元一斤的價碼

買走它

買走自己的軟肋

河 口

在皖南繞行了二百柒拾叁公里長的疲憊

青弋江爬著走，始終不敢起立

流到我身邊時，已換成了激動的口氣

再也沒有理會宣紙、高樓、霓虹、啤酒

以及所有誘惑的挽留

它一頭扎進長江的樣子讓人心碎

母子倆相擁，頭也不回，直奔揚州

我和岸、護欄、花草都默默無語。一艘拋錨的船

拉響了長長的汽笛

痛（外二首）

羅 鴻

一聲鳥鳴就染綠了山坡

一滴晨露就擦亮了黎明

而我

必須攢夠明媚的笑

才能讓痛，三緘其口

藥

棕色的液體來自名醫的親筆書法

南山的菊，王維的茱萸

還有很多草木的精華

入詩，也入藥

治療沉疴，也安頓新愁

我逐漸信任良藥苦口

正如過去，總以為蜜語暖心

樹

暮色收盡最后的寒鴉

把空曠和寂靜

次第降落在路燈上

一棵樹站在城市的邊緣

仰望天空

將內心的風暴隱藏

現 象

蘇軾冰

有些沉默不可以打破

像哀牢山的深處

那是眾神的山谷

寂靜是它的本質

有的語言不可以翻譯

像巫師的咒語

神秘、詭異，讓人肅然起敬

說白了，就失去了它的靈性

有些現象不可以解釋

像祭火時燒得通紅的犁頭

踩的人腳下冒著青煙

咬的人牙齒燙得嗞嗞作響

舌頭在通紅的犁頭上舔來舔去

你用不著明白

那是神的庇護

彝人有他們自己活著的方式

敬天地和鬼神

他們把太陽放在酒碗里煮

他們把月亮放在酒碗里熬

直到把自己熬成白骨

來不及醒來

蔡贊生

來不及醒來，名字爛在泥沼

睜開一只眼

另一只放在名字的旁邊

迷路了

就折回去直到某座廢橋

無數殘枝

我想起我不是一個人來

來的時候，還有堅硬的撞擊聲

從身旁呼嘯

醒來的時候燈火裹滿了風

白鳥貼在水面飛行

遠去，熄滅，或者改變

或在岸上，看見誰和誰滿懷憂傷

彼此尋找

靈魂的正午

很多地方都不用再看，身在原地

河流還是河流，涉足同一片清澈

某個斷章

周 敏

口子的裂開，不需要刀

不一定痛

陽光的照射，從天而降

天意如此，何必在意

就像風那樣走來

我醉心于這樣投入和獻身

書寫某個斷章：這關于詩歌的東西

演繹優美的浪潮

可以一而再，再而三

重復酒醉的放肆

今夜如此輕狂

就像風那樣飄走

出 生（外一首）

大 樹

一九九五年四月初一，夜，大寒。

鄉間偏僻診所，白汽成霜，布匹破碎。

我的母親在其中生育。

四下有一群冷，蠶食她的熱力。

醫生從她的痛里摳下我，記作出生。

我渾身鍍了她的血，鍍了她日后的歲月

自出生開始，她期待由我哭掉她的疼痛

蒼 山

短短數年，祖父就青色滿園了。

每年年底，我和父親專門去看他一次。

臘月天寒地凍，我用雙腳踩實他墳邊的泥土

都是老頭了，睡覺時還總忘了塞緊棉被。

父親也是。人越老越靠近石頭

僵成一座蒼山。山的底座很重，

轉軸百轉不靈。林石晃蕩之間，

小泉又從苔蘚處剝落下來

牽（外一首）

欽麗群

她已風化成村口

那棵老樅樹。額頭上粘著菜花

掌紋里能摳出泥土

我牽著她，牽著一個衰老鄉村

像小時候被她牽著

夜鳴鳥

每叫一聲

天空就高一次，藍一次

我的夜晚，越來越浮

越來越輕

那些來不及墜落的塵埃

總是舉起我

高過橘子花

高過鎮邊的一棵苦楝

然后，再高過建筑，鐵塔，公共墳場

與昏昏欲睡的雪峰

我終于輕盈

像被夜晚拋起

被一只高過云層的布谷鳥

叼住

在云與云之間

時隱時現

我已想空描無述一的物（二首）

詩 雨

那 日

山路上，走著一支送葬的隊伍

沒有敲鑼打鼓，說明死者父母還在

棺上扎著一只紙鶴，說明死的是個男人

有兩個孩子披麻戴孝，說明他已在人間有后

他們越走越遠，越走越高

應該很快到山頂了

那兒的圍欄刺，每年秋都開得白燦燦的

苦楝樹

我成為它的鄰居時，它已是壯年

我面向北，它就在我的右邊

面向南，它就在我的左邊

春天開淡紫色小花

冬天有金黃的果實落下

發出啪啪的聲音

現在，它被挖掘機連根拔起

挖掘機一路挖過去

竹林沒有了，菜地沒有了

稻田也沒有了

這下好了，我想描述的已空無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