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長大成人后的我們再不相逢

柏顏

前幾天前臺妹子突然給我打了個電話，在看見她名字出現在顯示屏上一瞬間，腦海里閃過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我下班忘記關取暖器，導致整個公司身陷火海……凈損失達數百萬。

不，真不是我腦洞太大。要知道，共事三年來，她從未給我打過哪怕一個電話，就算十萬火急的事，她也只會在微信群里艾特我三遍。

等我艱難接起來，卻只聽見她語焉不詳地說了句，快看歡歡的朋友圈。

“電影還沒開始，已經結束。我往前走，你原地停留。兩個人的世界從我邁出第一步的時候就已經不同。你的猜忌，我無能為力。那就到此為止，祝你幸福。”再配上瘋狂動物城的電子訂單截圖。

嗯，情侶票。

距離電影開場還有兩小時。

下面一長串留言全都洋溢著喜大普奔的愉悅之情：兌換碼已get[微笑][微笑][微笑]。

其實歡歡人緣特好，盡管共事這么久，他跟女同事們交流最多的就是苦口婆心地勸我們去打打玻尿酸、美白和瘦臉針，或者紋眉、豐唇、牙齒矯正諸如此類。

他也曾滔滔不絕地向男同事推銷發蠟、香水、減肥茶、健身卡，這么說吧，歡歡就是那個能一針見血冒犯到你，你卻依然不會真正拉下臉來跟他生氣的那種人。

但他那個號稱純天然，零添加的小女友就跟歡歡剛好相反，哪怕她當眾給你舔鞋，你也覺得她問候了你整個小區的大爺。

我第一次膝蓋中箭還要怪去年那場大雪。

由于公司就在江灘附近的關系，我們正好名正言順翹班去拍照。于是就有了一組活潑有愛的朋友圈配圖。這本來是平常得不能再普通的一件事，但就在發布之后一分鐘，他就接到來自大洋彼岸的質問，給你拍照的人是誰。

歡歡隨口就答同事啊。

結果這兩個字簡直就跟導火線一樣點燃了話筒，“同事呵呵，男的女的？”

歡歡臉色已不大好看，“只是同事而已，男女有什么關系。”

“那就是女的了，叫她聽電話。”

當時我就在旁邊，她尖銳的嗓音從話筒傳來時，我心里只有一個大寫的Excuse me？！

當然，這件事最后以他們兩無休止的爭吵以及最終的和好告終。

后來我才知道膝蓋中箭的不止我一個，曾經他打車回家時順便帶了前臺妹子去地鐵站，結果就被她登陸了歡歡的微信來聊天套話一整夜。

盡管一無所獲，還是生生被拉黑。

從此前臺妹妹跟他拉開五米以上的安全距離。

但比起這么個女神經，我們更關心的是，歡歡究竟愛她什么。

我們看過照片，關鍵詞也就是年輕、素顏，過目即忘。

雖說在國外念書，但一周有七天時間都在哭著說想回家。唯一的愛好是在線斗地主和FaceTime撒嬌。

如果真要打著放大鏡找出一個優點，那就是不必擔心她劈腿，因為她24小時都守在手機旁邊等歡歡的消息。

歡歡則不同，他交友廣泛，嘴皮利落，能扮諧星逗眾人開心，也能扛起大任，成為團隊核心。

再加上一張精心護理的顏，和一身時而嘻哈時而潮人扮相，公司沒人不買他賬。

直到歡歡說當年，他們是初中同桌。

那時他靦腆如兔，她潑辣如虎。有一次語文老師規定考80分之下的必須抄寫試卷十遍，剛好75分的他正好發現有個地方被老師判錯了，卻不敢說。反而是只考了不到60分的她站起來把試卷攤老師面前。

直到現在，在他印象里她都是那個沒心沒肺，勇往直前的犯二少女。

其實高中時他們彼此已有情愫，只不過年少倥傯，誰也擔不起忠貞不渝的字眼。“我喜歡你”好像是一句電影開場白，他站在舞臺上逐漸修復起幼年流失的自信。

她自覺無法駕馭，于是決定放手。

但越是得到過，卻從掌心溜走的東西越讓人執念深種。

時隔五年她們再度相遇。有了當年情誼，又都是單身身份，兩人一點即燃。

可成長有時候是一把鋒利的刀，將原來的我們分離重組，拼接縫補成更適合這個世界的模樣。

她從犯二少女真正進化為無需為生活操心的富家千金。

他則從連為自己申辯都不敢的靦腆男孩，自我武裝成哪怕見到只鸚鵡都能聊上兩小時的銷售精英。

當然，他還是愛她的。有當年的驚艷，也有如今的憐惜。有她撒嬌崇拜，也有他包容胸懷。

但每次見面前，他依然會本能地清空微信、通話、短信、QQ等一切社交平臺的聊天記錄，甚至包括我們工作群。

每次大家都覺得無奈又好笑，但也心知肚明，這場你瞞我瞞的愛情不會支撐太久。

我問歡歡，你們還會和好嗎。

他果然搖搖頭說不知道。頓了一會，又補充道，也許會吧。

他打開手機，立刻就沖出女友的來電顯示。他沒著急接，就像知道那邊的人一定不會掛斷一樣。

他調整靜音模式，嘆口氣說，我知道你們都不喜歡她。

我正想說我們又不是你爸媽，你管我們咋想呢……結果他果然繼續說，但我不在乎。

好吧，為了聽他傾訴，我強忍住揍丫的沖動。

其實我們曾經很要好過，她跟著我升入同一所高中，她像兄弟一樣對我肝膽相照，無話不說。我們翻墻翹課，我們掏出身上所有錢只夠買一根鴨脖，軍訓時我們躺在地上數星星，她說，歡歡，我好幸福。

說到這里，歡歡臉色又柔和幾分，我大概能夠腦補到這句簡單的幾個字，是一段記憶致命吸引力。

他說，我想要讓這種幸福延續，卻發現五年時差讓過去變得遙不可及。

我想我懂這種明明無能為力，卻還是忍不住要拔刀對抗的勇氣，以及泄氣。

想起每次參加同學會都能聽到許多帶著青蔥味的八卦故事，比如當年甩人的那個，如今卻緊追不舍。比如當年被深深傷害的，如今恃寵而驕。

有太多人，因為那段草腥氣的記憶輾轉難眠。

有太多人，因為不舍執念而破鏡重圓。

十字開頭的年紀，深愛與傷害都是萬中挑一的美好。

無法回朔的時光，在我們心里都仿佛暗藏寶藏。

可惜即便重新再來，也無法克隆當初萬分之一的心跳，也許還會把珍貴一塊抹掉。

與其親手摧毀，不如再不相逢。

我永遠忘不掉“將愛”的電影版續集里，楊崢和文慧第二幕結局，楊崢不復當年意氣風發，文慧更加跟男人當街廝打。清醒時，已經無顏面對彼此，昔日溫暖也一一斑駁。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有過就足夠了，當彩虹消失時，就不要用水杯虛構。有些事情過去，就是過去。消失就是消失，該說再見的人就放在心里留念。

誰還沒有幾個，想念到哭泣，卻不愿意再想見的人。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