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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劉勰負《劉子》候沈約的故事看該書的作者
——《劉子》為劉晝所撰新證

2016-12-27 21:01:43周紹恒
漢語言文學研究 2016年3期

周紹恒

從劉勰負《劉子》候沈約的故事看該書的作者
——《劉子》為劉晝所撰新證

周紹恒

關于《劉子》的作者問題,自唐代以來主要有兩說:一是《劉子》為劉晝所撰;二是《劉子》為劉勰所著。近年來,由于林其錟先生有關《劉子》為劉勰所著說的系列研究成果的陸續問世,使《劉子》為劉勰所著說的影響進一步擴大,有些原本支持《劉子》為劉晝所撰說的學者轉而贊同《劉子》為劉勰所著說。但從最近在北宋佛教著作中所發現的有關劉勰負《劉子》候沈約的故事來看,《劉子》卻又并非劉勰所著,而是劉晝所撰。自唐至今,學界之所以對《劉子》的作者問題眾說紛紜,究其主要原因是有才無位的劉晝為行其書,而“竊取”劉勰之名,編造了劉勰負《劉子》候沈約的故事所導致的。

《劉子》作者;劉晝;劉勰;沈約

關于《劉子》的作者問題,自唐代以來就眾說紛紜,有劉晝撰、劉勰著,以及劉歆、劉孝標等撰的多種說法。近年來,以楊明照先生《再論〈劉子〉的作者問題》①楊明照:《再論〈劉子〉的作者》,《文史》第30輯,北京:中華書局,1988年版,第73—81頁。為代表,堅持《劉子》為劉晝所撰說;以林其錟、陳鳳金先生《劉子作者考辨》②林其錟、陳鳳金:《劉子作者考辨》,載其《劉子集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335—396頁。為代表,力主《劉子》為劉勰所著說。2012年,林其錟先生出版了《劉子集校合編》③林其錟:《劉子校注合編》,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上、下兩冊,該書的《前言》又對《劉子》為劉勰所著說作了新的補證,使該說的影響進一步擴大。有些原本支持《劉子》為劉晝所撰說的學者轉而贊同《劉子》為劉勰所著說,并對林其錟先生的考證結論給予高度評價,認為其具有“標志性意義,出現了一種《文心雕龍》和《劉子》研究不再截然分開的新格局”④涂光社:《劉勰研究的一個里程碑——評〈增訂文心雕龍集校合編〉〈劉子集校合編〉的出版》,中國文心雕龍資料中心等編《信息交流》2013年第1期。,“因而將會改寫劉勰及其《文心雕龍》研究史”⑤戚良德:《“劉子”功臣,“龍學”豐碑——林其錟先生及其兩部“劉學”大書》,中國文心雕龍資料中心等編《信息交流》2013年第1期。。2014年,林其錟先生再次發文,強調其“通過三十年的研究,認為《劉子》的作者確實是梁劉勰,自南宋以降的異議不足為憑,剝奪劉勰對《劉子》著作權,乃文壇千載冤案,應該本著實事求是的態度,恢復歷史的原來面目,從新、舊《唐書》的著錄,肯定‘《劉子》劉勰著’”⑥林其錟:《〈劉子〉作者綜考釋疑——兼論〈劉子〉的學術史意義》,《文史哲》2014年第2期。。但從筆者最近在北宋佛教著作中所發現的劉勰負《劉子》候沈約的故事等來看,《劉子》卻又并非劉勰所著,而是劉晝所撰。自唐至今,學界之所以對《劉子》的作者問題眾說紛紜,究其主要原因是有才無位的劉晝為行其書,而“竊取”劉勰之名,編造了劉勰負《劉子》候沈約的故事所導致的。現筆者就有關問題冒昧談些愚見,以向方家求教。

一 劉勰負《劉子》候沈約的故事是劉晝編造的

劉勰負《劉子》候沈約的故事,在北宋釋允堪解釋唐釋道宣的律學著作中有記載。釋道宣《四分律刪補隨機羯磨疏》曰:

《劉子》云:“食足充虛接氣,衣足蓋形御寒。”斯言是也。①唐道宣疏、宋元照記、日本禪能合會:《四分律刪補隨機羯磨疏濟緣記》卷十七,《卍續藏經》,臺灣:新文豐出版股份有限公司1993年影印本,第64冊,第0893頁下。

釋允堪《四分律隨機羯磨疏正源記》解釋云:

劉子名勰,撰書三卷五十八篇。窮悴無由自達,及負其書,候尚書沈約于車前獻之。約覽而異之,遂呼登車定交。時人號此書為《劉子》。今出《防欲篇》,彼具云:“明者刳情以遣累,約欲以守貞。”方接所引二句。②宋釋允堪述:《四分律隨機羯磨疏正源記》卷七,《卍續藏經》第64冊,第0391頁下—0392頁上。

釋允堪所謂“劉子名勰,撰書三卷五十八篇”云云,是對釋道宣所言“劉子”的解釋。為了論述的方便,且根據“劉子名勰,……時人號此書為《劉子》”一段文字的內容,筆者將該段文字稱為:劉勰負《劉子》候沈約的故事。

考諸史傳,在歷史上根本就沒有發生過所謂劉勰負 《劉子》“候尚書沈約于車前獻之”之事。《梁書·劉勰傳》云:

初,勰撰《文心雕龍》五十篇,論古今文體,引而次之。……既成,未為時流所稱。勰自重其文,欲取定于沈約。約時貴盛,無由自達,乃負其書,候約出,干之于車前,狀若貨鬻者。約便命取讀,大重之,謂為深得文理,常陳諸幾案。③《梁書》卷五十,北京:中華書局,1973年版,第3冊,第710、712頁。

據此可知,劉勰“取定于沈約”時所負之書是“論古今文體”的《文心雕龍》,而不是《劉子》;且也不可能包括《劉子》在內,因為《劉子》不屬于沈約“謂為深得文理”之書。

那么,在此之前劉勰有無可能負《劉子》“候尚書沈約于車前獻之”呢?筆者認為,沒有這種可能性。如果在此之前劉勰就已負《劉子》“候尚書沈約于車前獻之”的話,則沈約就已經與其“定交”,此后就不會出現劉勰負《文心雕龍》“欲取定于沈約”而“無由自達”的情形。在劉勰負《文心雕龍》“取定于沈約”之后,其有無可能負《劉子》“候尚書沈約于車前獻之”呢?也沒有這種可能性。因為劉勰負 《文心雕龍》“取定于沈約”之后,憑借“約延譽之力”④范文瀾:《文心雕龍注》卷十《序志第五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58年版,下冊,第730頁。,即“起家奉朝請,中軍臨川王宏引兼記室,遷車騎倉曹參軍。出為太末令,政有清績。除仁威南康王記室,兼東宮通事舍人”⑤《梁書》卷五十《劉勰傳》,第3冊,第710頁。。他已步入仕途,顯然不再屬于“窮悴無由自達”者。

因此,釋允堪“劉子名勰,撰書三卷五十八篇”云云,是與史傳所載劉勰的事跡不符的,在歷史上根本就沒有發生過此事,且該故事與劉勰負《文心雕龍》“欲取定于沈約”云云的情節何其相似乃爾,其當是有人因某種需要而仿照劉勰負《文心雕龍》“欲取定于沈約”之事而編造的。

那么,其編造者是誰呢?筆者認為,是劉晝。其理由如下:

第一,從編造該故事的動機及目的來看,其編造者當是《劉子》一書的作者。

編造該故事的動機及目的是什么呢?編造者雖早已作古,但他留下了該故事,使我們可以“披文以入情,沿波討源”⑥劉勰:《文心雕龍·知音》,范文瀾《文心雕龍注》,下冊,第715頁。,推考其編造該故事的動機及目的。從該故事的內容來看,其編造者的動機及目的,顯然是企圖借助于在政治上、文壇上的地位均十分顯赫的沈約對《劉子》一書的贊譽來引起世人對該書的重視與推行,以達到提高該書作者的身價及社會地位的目的。而“動機是在需要的基礎上產生的”⑦彭聃齡主編:《普通心理學》,北京: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1988年版,第113頁。,只有“窮悴無由自達”的《劉子》一書的作者才需要借助于沈約的名望來達到自己的目的,其他人當無此需要。也就是說,其他人當不會產生編造劉勰負《劉子》候沈約的故事的動機,因為沈約再贊譽《劉子》也提高不了其他人的身價及社會地位。

“生于景德二年(1005),卒于嘉祐六年(1061)”①李國玲:《〈釋氏疑年錄〉宋代部分補正》,《四川圖書館學報》2000年第6期。的釋允堪,幼從天臺崇教大師慧思祝發,學無不通,專精律部。慶歷、皇祐(1041、1053)以來,依律建戒壇于杭之大昭慶、蘇之開元、秀之精嚴,歲歲度僧祝延圣壽。著 《會真記》、《發揮記》、《正源記》等十二部,“講續南山宣律師之律藏”②釋覺岸:《釋氏稽古略》卷四,《卍續藏經》,第133冊,第0121頁下。。他是宋代律宗名師,受佛家“五戒”之一的“不妄語”約束③方立天:《中國佛教倫理的社會意義》(載《倫理學研究》2004年第1期):“五戒。指不殺生、不偷盜、不邪淫、不妄語、不飲酒,這是佛教最基本的戒律,是對佛教徒行為的約束。”,當不會產生編造劉勰負《劉子》候沈約的故事的動機,不可能、也沒有必要編造該故事。其所謂“劉子名勰,撰書三卷五十八篇”云云,當是沿襲前人之說以解釋釋道宣所言“劉子”。

第二,從產生編造該故事動機的條件來看,其編造者當是劉晝。

心理學告訴我們,“動機是由需要與誘因共同組成的”,“動機的產生除了有機體的某種需要外,誘因的存在也是一個重要條件。所謂誘因是指能夠激起有機體的定向行為,并能滿足某種需要的外部條件或刺激物”④彭聃齡主編:《普通心理學》,第132、113頁。。《劉子》的作者之所以會產生編造劉勰負《劉子》候沈約的故事的動機,是因為其具備了相應的內在的“需要”與外部的“誘因”兩個條件。從該故事的內容來看,《劉子》的作者因其“窮悴無由自達”而需要借助于他人的名望來使世人重視并推行其書,這是其產生編造該故事動機的內在“需要”條件。而劉勰負《文心雕龍》“欲取定于沈約”之事,恰好是能夠滿足其這一需要,并能夠刺激其定向行為(即編造劉勰負《劉子》候沈約的故事)的外部“誘因”條件。

那么,在《劉子》的作者為劉晝、劉勰、劉歆、劉孝標的四種不同說法中,其中哪位具備了產生編造該故事動機的條件呢?

首先,可以排除漢代劉歆。因為他不是《劉子》的作者,這在學界已達成共識,此不贅述。

其次,梁代劉孝標也可以排除。因為據《南史·劉懷珍傳》附《劉峻傳》所載,劉峻字孝標,“齊明帝時蕭遙欣為豫州,引為府刑獄,禮遇甚厚”。“梁天監初,召入西省,與學士賀蹤點校秘閣”。“武帝每集文士策經史事,時范云、沈約之徒皆引短推長,帝乃悅,加以賞賚。會策錦被事,咸言已磬,帝試呼問峻,峻時貧悴冗散,忽請紙筆,疏十余事,坐客皆驚,帝不覺失色”⑤《南史》卷四十九,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版,第4冊,第1219頁。。據此可知,劉孝標雖為“貧悴”,但絕不是“無由自達”者,他根本不需要借助于他人的名望來使世人重視并推行其書,因而他是不可能產生編造該故事的動機的。

至于劉勰,他雖屬于“窮悴無由自達”者,但他不可能編造該故事。因為他若憑空編造該故事,這對于他來說是毫無正面意義的,是完全沒有必要的。

最后,就只剩下劉晝了。據《北史·劉晝傳》所載,“劉晝,字孔昭,渤海阜城人也。少孤貧,愛學”。“容止舒緩,舉動不倫,由是竟無仕”。他曾將其“自謂絕倫”的“六合”賦呈北朝名人魏收、邢子才,不僅得不到贊譽,反而遭到魏、邢二人的挖苦諷刺。⑥《北史》卷八十一《劉晝傳》,第9冊,第2729—2730頁。由此可見,劉晝是稱得上“窮悴”者的。他將其“自謂絕倫”的“六合”賦呈魏收、邢子才的行為,就已經表明其與劉勰一樣有“取定”于名人的需要。而“少孤貧,愛學”,自謂其賦“絕倫”,“竟無仕”的劉晝,與“早孤,篤志好學”,“家貧”,“自重其文”⑦《梁書》卷五十《劉勰傳》,第3冊,第710、712頁。的出仕前的劉勰相比,二人的情況頗為近似,且“自重其文”,“無由自達,乃負其書,候約出,干之于車前”的劉勰,其“未為時流所稱”的《文心雕龍》得到沈約的 “大重之,謂為深得文理”;因而劉勰負《文心雕龍》“欲取定于沈約”之事,是很容易成為撰畢《劉子》后的劉晝為行其書,而產生編造劉勰負《劉子》候沈約故事的動機的誘因的。因此,劉晝是具備了產生編造該故事動機的內在“需要”與外部“誘因”的條件的,他當是該故事的編造者。

賀蘭敏之為《封東岳碑》,張昌齡所作也。《劉子》書,咸以為劉勰所撰,乃渤海劉晝所制。晝無位,博學有才,竊取其名,人莫知也。①劉克莊撰,王秀梅點校:《后村詩話·續編》,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125頁。余嘉錫先生認為,唐代張“博學有才,且去北齊未遠,其言必有所本,自足取信”②余嘉錫:《四庫提要辨證》,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版,第2冊,第837頁。。但長期以來,由于學界沒有誰發現張“所本”的任何蛛絲馬跡,無從知曉劉晝究竟是怎樣“竊取”劉勰之名的,因而難以憑此孤證就斷定劉晝“竊取”劉勰之名一事是真實存在的。現從劉勰負《劉子》候沈約的故事的內容來看,張所言并非子虛烏有。該故事劉勰“撰書三卷五十八篇”云云,恰好使張“晝無位,博學有才,竊取其名”云云,得到了印證。本為“渤海劉晝所制”的《劉子》,為何“咸以為劉勰所撰”?那是因為“晝無位,博學有才,竊取其名,人莫知也”。所謂“竊取其名”,就是指“有才無位”的劉晝“竊用劉彥和之名以行其書”③余嘉錫:《四庫提要辨證》,第2冊,第837頁。,編造了劉勰負《劉子》候沈約的故事,將《劉子》說成是劉勰所撰,是劉勰負書“候尚書沈約于車前獻之”,沈約“覽而奇之,遂呼登車定交。時人號此書為《劉子》”。所謂“人莫知也”,就是“《劉子》書,咸以為劉勰所撰”者,不知道劉勰負《劉子》候沈約的故事是《劉子》的作者劉晝為行其書而編造的,因而據該故事就錯誤認定《劉子》“為劉勰所撰”。由此可見,余嘉錫先生以張“博學有才,且去北齊未遠”而推測“其言必有所本”,這是頗具眼力的。

第四,北宋釋元照認定唐釋道宣所言“劉子”為劉晝,而非劉勰、劉歆。

釋元照 《四分律刪補隨機羯磨疏濟緣記》解釋云:

劉子,即劉晝也,(筆者按:原小字注:“有云劉勰、劉歆,并非。”)著書二卷五十五篇。窮悴無由自達,乃負其書,候沈約于車前獻之。約覽而異之,遂呼登車定交。時人號此書為《劉子》。今引《防欲篇》,彼云:“明者刳情以遣累,約欲以守貞。”方接“食足”等語。“斯言是”者,美其有理也。④唐道宣疏,宋元照記,日本禪能合會:《四分律刪補隨機羯磨疏濟緣記》卷十七,《卍續藏經》,第64冊,第0893頁下—0894頁上。

釋元照對釋道宣所言“劉子”的解釋與釋允堪的解釋大同小異。所謂大同,即二人所記“窮悴無由自達”,負書“候沈約于車前獻之”云云的情節及所使用的一些關鍵詞句相同,其當是來源于同一個故事。所謂小異,即釋元照所云“劉子,即劉晝也,(有云劉勰、劉歆,并非。)著書二卷五十五篇”,與釋允堪所言“劉子名勰,撰書三卷五十八篇”等有別。為何他們的解釋會有別呢?筆者認為,其之所以有別,主要原因有二:

首先,他們解釋“劉子”時所沿襲的前人有關記載劉勰負《劉子》候沈約的故事的版本不同。這從釋允堪所言劉勰“撰書三卷五十八篇”與釋元照所云劉晝“著書二卷五十五篇”的差別可以看出,他們二人所據版本當不一樣。《劉子》有二卷本、三卷本、十卷本等,但從現存史料來看,其“全書五十五篇,其篇數、篇次古今各本一致”⑤林其錟:《劉子集校合編·前言》,上冊,第14頁。,因而釋允堪所言“五十八篇”或許有誤。無論釋允堪所言“撰書三卷五十八篇”,或釋元照所云“著書二卷五十五篇”,當均不是劉晝所編造的劉勰負《劉子》候沈約的故事的原文。因為據《隋書·經籍志》(以下簡稱《隋志》)“梁有……《劉子》十卷……亡”⑥《隋書》卷三十四,北京:中華書局,1973年版,第4冊,第1006頁。的著錄,所謂“梁有”云云,是指在梁代的目錄書中著錄有《劉子》十卷。這是《劉子》一書的最早著錄,因而很有可能劉晝撰成此書時就是分為十卷。因此,釋允堪、元照所云“三卷五十八篇”、“二卷五十五篇”,當不是《劉子》的作者所編造的故事的原文,其原文有可能為“十卷五十五篇”。

其次,釋元照所云“劉子,即劉晝也”,是對釋允堪 “劉子名勰”的錯誤解釋的糾正。釋元照(1048—1116),俗姓唐,余杭人,是北宋時期弘傳律宗和凈土教的著名高僧,圓寂于 “政和六年(1116)秋九月一日”①宋志磐撰:《佛祖統紀》卷二十九,蘇淵雷、高振農選輯《佛藏要籍選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影印本,第12冊,第169頁。。他的出生比釋允堪稍晚,釋允堪圓寂時他才十四歲。因他們先后均為弘傳南山律宗高僧,釋元照不可能不讀過釋允堪《四分律隨機羯磨疏正源記》。他對釋道宣所言 “劉子”的解釋之所以與釋允堪有別,當是他看到過諸如唐代張《朝野僉載》“《劉子》書,咸以為劉勰所撰,乃渤海劉晝所制”云云之類的記載,而據以糾正釋允堪將“劉子”解釋為“名勰”的錯誤。

因此,釋元照與釋允堪的解釋有別。這里需要說明的是,釋元照所謂“劉子,即劉晝也”,只是強調《劉子》一書的作者是劉晝,而不是劉勰或劉歆,但這并不意味著劉晝就曾有過負《劉子》“候沈約于車前獻之”之事。因為據 《北齊書·劉晝傳》,劉晝“天統中,卒于家,年五十二”②《北齊書》卷四十四,北京:中華書局,1972年版,第2冊,第590頁。。“天統”是北齊后主高緯的年號,共計五年(565—569)。劉晝既然卒于“天統中”,時“年五十二”,則可推知其生年的上限為北魏延昌三年(514),下限為神龜元年(518)。也就是說,在梁武帝天監十二年(513)“閏四月乙丑,特進、中軍將軍沈約卒”③《梁書》卷2《武帝紀中》,第1冊,第53頁。時,劉晝都還沒有出生,他根本不可能負書“候沈約于車前獻之”。

第五,唐代袁孝政《劉子·序》認定《劉子》的作者是劉晝,而不是劉勰或劉歆、劉孝標。南宋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云:

《劉子》五卷,劉晝孔昭撰,播州錄事參軍袁孝政為序。(案:《劉子·序》系袁孝政作,原本脫姓,今補入。)凡五十五篇。案《唐志》,十卷,劉勰撰。今《序》云:晝傷己不遇,天下陵遲,播遷江表,故作此書。時人莫知,謂為劉勰,或曰劉歆、劉孝標作。孝政之言云爾。終不知晝為何代人,其書近出,傳記無稱,莫詳其始末。不知何以知其名晝而字孔昭也。④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卷十,北京:中華書局,1985年版,第294頁。又南宋章如愚《群書考索》云:

《劉子》,題劉勰撰。泛論治國修身之要,雜以九流之說。凡五十五篇。《唐志》云:劉勰撰。今袁孝政《序》云:劉子者,劉晝字孔昭,傷己不遇,播遷江表,故作此書,時人莫知,謂劉歆、粱劉勰、劉孝標作。⑤章如愚:《群書考索》卷十一,北京:書目文獻出版社,1992年影印本,第88頁。

袁孝政《序》的全文未流傳下來,現僅見陳、章等所引數語。據章引袁《序》“劉子者,劉晝字孔昭”之句,以及南宋黃震《黃氏日抄》卷五十五所云袁《序》“又謂劉子名晝,字孔昭”⑥黃震著,張偉、何忠禮主編:《黃震全集》,浙江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5冊,第1758頁。,陳引“晝傷己不遇”之“晝”,有可能是對袁《序》該句的省略,則袁《序》今所存的數句為:“劉子者,劉晝字孔昭,傷己不遇,天下陵遲,播遷江表,故作此書。時人莫知,謂為劉勰,或曰劉歆、劉孝標作。”據此數句可知,唐代袁孝政也與唐代張一樣,都認定《劉子》的作者是劉晝,而不是劉勰、或劉歆、劉孝標,且有唐一代,未見有任何人對此說法予以反駁。

以上五證,已經形成證據鏈,可以證明:劉勰負《劉子》候沈約的故事,是劉晝所編造的;《劉子》的作者是劉晝,而不是劉勰、或劉歆、劉孝標。

二 袁孝政、張有關《劉子》作者的記載是否可信辨析

唐代袁孝政《劉子·序》“晝傷己不遇,天下陵遲,播遷江表,故作此書”云云,是否可信?林其錟先生認為其不可信,主要理由是“袁孝政非唐人,袁孝政《劉子注》實為宋人偽托”⑦林其錟:《劉子集校合編·前言》,上冊,第20—26頁。。筆者認為,其理由似難成立。因為:

第一,從袁孝政注本《劉子》“避唐時國諱”的內證來看,袁孝政確為唐時人,其《劉子注》不可能是“宋人偽托”。

南宋黃震《黃氏日抄》卷五十五云:

《劉子》之文類俳,而又避唐時國諱,以世為代,往往雜取九流百家之說,引類援事,隨篇為證,皆會粹而成之,不能自有所發明,不足預諸子立言之列。播州錄事袁孝政《注》而《序》之,乃盛稱譽;且謂五十五篇取五行生成之數,于義無考焉。然又謂劉子名晝,字孔昭,而無傳記可憑,或者袁孝政之自為者耶?①黃震著,張偉、何忠禮主編:《黃震全集》,第5冊,第1758頁。

據此可知,黃震在南宋時所見之袁孝政注本《劉子》“避唐時國諱,以世為代”,因而他視袁孝政為唐人,這是毫無疑問的。今考現傳世之袁孝政注本 《劉子》,其正文及注文仍然留下了不少“避唐時國諱”的痕跡。例如,林其錟先生《劉子集校合編》下冊所載影印日本寶歷本《新雕劉子》卷二《愛民第十二》云:

夫足寒傷心,民勞傷國;足溫而心平,人佚而國寧。是故善為理者,必以仁愛為本,不以苛酷為先。寬宥刑法,以全人命;省徹徭役,以休民力;輕約賦斂,不匱人財。……故人饒足者,非獨人之足,亦國之足也。渴乏者,非獨人之渴乏,亦國之渴乏也。故有若曰:“百姓足,君孰與不足?百姓不足,君孰與足?”此之謂也。……夙沙之君,(袁孝政注:“夙沙,國名也,仁愛不足者而人傳之來歸舜。又云舜伐之,沙國之人背君而來,舜未審將何為善也。”)而人背之,仁愛不足也。仁愛附人,堅于金石;金石可銷,而人不可離。故君者,壤也;人者,卉木也。未聞壤肥而卉木

不茂,君仁而萬人不盛矣。②日本寶歷本《新雕劉子》卷二,林其錟:《劉子集校合編》,下冊,第568—571頁。

以上引文中“人佚而國寧”、“以全人命”、“不匱人財”、“故人足者,非獨人之足”、“非獨人之渴乏”、“而人背之”、“而人不可離”、“人者,卉木也”、“君仁而萬人不盛矣”等中的“人”字,以及“是故善為理者”之“理”字,“不避唐諱,當出于六朝之末”③王重民:《敦煌古籍敘錄》,北京:中華書局,1979年版,第182頁。的敦煌遺書《劉子》殘卷伯三五六二卷《愛民第十二》該“人”字均作“民”,“理”作“治”④敦煌遺書《劉子》殘卷伯3562卷,林其錟:《劉子集校合編》,上冊,第85—86頁影印件。。林其錟先生 《日本寶歷本新雕劉子集校·愛民第十二》注[八]、[九]、[一0]、[一一]、[二三]、[二五]等,據伯三五六二卷、劉藏唐卷子本“人”并作“民”、“理”作“治”,認定寶歷本作“人”、“理”乃避唐太宗、唐高宗之諱改字⑤林其錟:《日本寶歷本新雕劉子集校》,《劉子集校合編》,下冊,第905—906、907、908頁。。而袁孝政注所云“沙國之人背君而來”之“人”字,當與“夙沙之君,而人背之”之“人”字同義,本當作“民”,因避唐太宗之偏諱“民”而作“人”。日本寶歷本《新雕劉子》卷五《隨時第四十五》“代君修墨而殘”句,袁孝政注云:“墨者,儒也。代國君好行仁義,以國為讓,讓者受之,遂放代君于人間,乃至于老死者也。”該注眉批:“人當作民。”⑥日本寶歷本《新雕劉子》卷五,《劉子集校合編》,下冊,第753—754頁。即“人間”當為“民間”。袁孝政注之所以作 “人”,是為了避唐太宗偏諱“民”。又如,日本寶歷本《新雕劉子》卷一《履信第八》云:

齊桓不背曹劌之盟,晉文不棄伐原之誓。……夫商鞅強秦之柱臣,名動于海內,貪詐偽之小功,棄誠信之大義。⑦日本寶歷本《新雕劉子》卷一,《劉子集校合編》,下冊,第548、552頁。

又卷一《貴農第十一》云:

故建國者必務田蠶之實,而棄美(筆者按:伯三五六二卷作“靡”)麗之華。……堯湯之時,有十年之蓄;及遭九年洪水,七載大旱,不聞饑饉相望,捐棄溝壑者,蓄積多故也。⑧日本寶歷本《新雕劉子》卷一,《劉子集校合編》,下冊,第562—563、564頁。

以上引文中 “晉文不棄伐原之誓”、“棄誠信之大義”、“而棄美麗之華”、“捐棄溝壑者”等中的“棄”字,敦煌遺書《劉子》殘卷伯三五六二卷均作“棄”①敦煌遺書《劉子》殘卷伯3562卷,林其錟:《劉子集校合編》,上冊,第77、78、83、84頁影印件。。為何一為“棄”,一為“棄”?《舊唐書》卷四《高宗本紀上》云:顯慶二年(657)“十二月乙卯,還洛陽宮。庚午,改‘蟁昌’‘葉’字”②《舊唐書》卷四《高宗本紀上》,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版,第1冊,第77頁。。宋代張世南《游宦紀聞》卷九云:“‘世’字因唐太宗諱世民,故今‘牒’、‘葉’、‘棄’,皆去‘世’而從‘云’。”③張世南:《游宦紀聞》卷九,張茂鵬點校本,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版,第77頁。又宋代孫奭《律音義》亦云:“棄,古文棄字,詰利切,唐避太宗諱行焉,合從古。”④孫奭:《律音義》,《叢書集成續編》,上海:上海書店,1994年版,第44冊,第699頁下。所謂“合從古”,就是為避唐太宗偏諱“世”,將含有“世”字構件的俗體“棄”與古文“棄”二字合二為一,只用古文“棄”字。據此可知,作“棄”者,是為了避唐太宗之偏諱“世”。日本寶歷本《新雕劉子》卷二《知人第十八》“陳平之棄楚歸漢,魏無知識其善謀”之“棄”,以及該句袁孝政注“陳平,陽武郡戶牖人也。……魏無知舉于高祖,高祖用為護軍,遂破楚滅秦,說六奇之謀,以定天下。故言棄楚歸漢也”⑤日本寶歷本《新雕劉子》,林其錟:《劉子集校合編》,下冊,第598—599頁。之“棄”,亦當是為避唐太宗之偏諱“世”而不作“棄”。等等。王叔岷先生《劉子集證·自序》云:

袁氏新、舊唐書無傳,其為何時人,未可塙斷,惟據袁注本(涵芬樓影印道藏本、海寧陳氏影印舊合字本,并為袁注本。)避唐諱字推之,如愛民篇:“是故善為理者,必以仁愛為本。”理蓋本作治,此避高宗諱也。又云:“人之與君,猶子之于父母也。未有父母富而子貧,父母貧而子富也。故人饒足者,非獨人之足,亦國之足;渴乏者,非獨人之渴乏,亦國之渴乏也。”諸人字該本作民,此避太宗諱也。法術篇:“堯、舜異道,而德蓋天下,湯、武殊治,而名施后代。”淮南泛論篇:“故五帝異道,而德覆天下;三王殊事,而名施后世。”(楊明照斠注引。又見文子上禮篇。)即此文所本。以代代世,避太宗諱也。又云:“拘禮之人,不足以言事;制法之人,不足以論理。”新序善謀篇:“拘禮之人,不足與言事;制法之人,不足與論治。”即此所本。以理代治,避高宗諱也。袁注本諱至高宗,或即高宗時人邪?⑥王叔岷:《劉子集證·自序》,北京:中華書局,2007年版,第7—8頁。

據以上所述可知,今所見袁孝政注本 《劉子》,盡管因種種原因其已歷經傳抄者、刊刻翻印者等的多次更改,已非袁孝政注本《劉子》的原貌,文字大都已不避唐時國諱,但其仍然留下了避唐太宗之諱“民”、“世”及唐高宗之諱“治”的痕跡。陳垣先生《史諱舉例·序》云:據避諱可“辨別古書之真偽及時代”,“蓋諱字各朝不同,不啻為時代之標志,前乎此或后乎此,均不能有是,是與歐洲之古代紋章相類,偶有同者,亦可以法識之”⑦劉乃和編校:《中國現代學術經典·陳垣卷》,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第191頁。。林其錟、陳鳳金先生 《敦煌遺書劉子殘卷集錄·前言》認定“現存的敦煌遺書六種《劉子》殘卷”的抄寫時間,也是以羅振玉、傅增湘、王重民等先生所考避不避唐代皇帝諱的成果為依據的。⑧林其錟、陳鳳金輯校:《敦煌遺書劉子殘卷集錄·前言》,上海:上海書店,1988年版,第1—4頁。袁孝政注本《劉子》既然避唐代皇帝之諱,且眾所周知內證的證明力遠遠大于外證的證明力,這就表明袁孝政為唐人,其注當是作于唐代,而不可能是“宋人偽托”。因此,我們不能置袁孝政注本《劉子》避唐代皇帝之諱的內證于不顧,而以證明力較小的外證為據就輕易否定袁孝政為唐時人。

第二,從林其錟先生認為“袁孝政非唐人,袁孝政《劉子注》實為宋人偽托”的具體理由來看,似乎還難以得出袁孝政非唐人,其《劉子·序》的記載不可信的結論。

林其錟先生認為“袁孝政非唐人,袁孝政《劉子注》實為宋人偽托”的具體理由有五:一是“注者傳記無憑,來歷不明”;二是“迄至南宋初年,全無《劉子袁注》的記錄”;三是“當袁序、袁注在南宋出現之時,即為目錄學家質疑”;四是“袁注遺存異體字,與隋、唐《劉子》古本不成比例”;五是“袁注體裁與唐人注書體裁不相同”①林其錟:《劉子集校合編·前言》,上冊,第20—26頁。。筆者認為,這五條具體理由均可商榷。

其一,雖然“注者傳記無憑,來歷不明”,“迄至南宋初年,全無《劉子袁注》的記錄”是事實,但若據此就推出“袁孝政非唐人”的結論,那也不一定可靠。因為如果按照這種推理所得出的“袁孝政非唐人”的結論不誤的話,那么,我們同理也可推出敦煌本《文選注》的注者也“非唐人”的結論。因敦煌本《文選注》的注者不僅“傳記無憑,來歷不明”,而且到目前為止甚至連其姓名都難以考出,且迄至其被發現之前,也全無敦煌本《文選注》的記錄。但所推出的這個結論顯然是錯誤的,因為據羅國威先生《敦煌本〈文選注〉箋證·前言》所引日本“敦煌學、文獻學泰斗、故神一郎博士”《解說》云,該寫卷“第一六五行與第一六七行中因避唐太宗諱而‘民’字缺末筆,是為唐鈔之明證”②羅國威:《敦煌本〈文選注〉箋證·前言》,成都:巴蜀書社,2000年版,第1頁。,其注者是唐代人。由此可見,以“注者傳記無憑,來歷不明”等為由,也難以證明“袁孝政非唐人”。

其二,從南宋目錄學家晁公武、陳振孫等對《劉子》的著錄來看,他們并沒有質疑袁孝政為唐人。晁公武《郡齋讀書志》云:“《劉子》三卷。右齊劉晝孔昭撰,唐袁政注。(按當作袁孝政,《讀書志》諸本、《經籍考》皆無“孝”字,疑公武所見偶脫“孝”。)凡五十五篇。言修心治身之道,而辭頗俗薄。或以為劉勰,或以為劉孝標,未知孰是。”③晁公武撰,孫猛校證:《郡齋讀書志校證》,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版,上冊,第517頁。顯然,晁公武只是對有關《劉子》作者的三種說法“未知孰是”,而并沒有質疑袁孝政為唐人。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卷十云:“《劉子》五卷,劉晝孔昭撰,播州錄事參軍袁孝政為序。(案:《劉子·序》系袁孝政作,原本脫姓,今補入。)凡五十五篇。案《唐志》,十卷,劉勰撰。今《序》云:晝傷己不遇,天下陵遲,播遷江表,故作此書。時人莫知,謂為劉勰,或曰劉歆、劉孝標作。孝政之言云爾。終不知晝為何代人,其書近出,傳記無稱,莫詳其始末。不知何以知其名晝而字孔昭也。”④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第294頁。顯然,陳振孫只是對袁孝政所言《劉子》為劉晝孔昭撰,因“傳記無稱,莫詳其始末”而有疑問,但其并無質疑袁孝政為唐人的意思。因此,以“當袁序、袁注在南宋出現之時,即為目錄學家質疑”為由,也難以得出“袁孝政非唐人”的結論。

其三,以“袁注遺存異體字,與隋、唐《劉子》古本不成比例”為由,所得出的“袁孝政《劉子注》實為宋人偽托”結論的可靠性,值得懷疑。林其錟先生以敦煌遺書六種《劉子》殘卷的手抄本及《劉子》“南宋刊本”、“日本寶歷八年刊本 (相當乾隆年間)”中所出現的“異體俗字”的數量所占百分比高低為據,所得出的“寶歷本正文與注文不屬于同一年代,正文可能源于《日本國見在書目》所著錄之唐代五卷本《劉子》之傳本,而注文則是在南宋以后傳本之移入,可見注非唐人之作”⑤林其錟:《劉子集校合編·前言》,上冊,第22—24頁。的結論,其疑點是:以文中異體俗字所占比例的高低來斷定文獻所產生的年代其本身是否科學?據王泉博士 《歷代印刷漢字及相關規范問題》所考,“唐、五代、北宋的印刷物與南宋的印刷物相比,其所屬的階層、用途都存在著一定不同。手寫漢字體系中,書寫者的階層與內容的用途是影響俗字率高低的兩關鍵因素。雕版印刷基本上也是屬于手寫體系,因此將不同階層、用途的印刷品進行對比是不嚴謹的”。以五代刻印“九經”為例,如果全依開成石經即當時的漢字規范為底本,其俗字率則非常之低,“排除偶然性的個人失誤,理論上是可以達到0”。與其相比,如宋開禧三年(1207)昆山縣齋刻本《昆山雜詠》的俗字率則高達10%。“由此可見,在更大的時間范圍上,時間并不能成為影響俗字率的一個因素”⑥王泉:《歷代印刷漢字及相關規范問題》,華東師范大學2013屆博士學位論文,第261—262頁。。因此,即使在同一年代所產生的文獻,由于書寫者、雕版者所處的階層及其個人文字素質與文獻的用途的不同,這些文獻中所出現異體俗字率的高低往往是有差別的,甚至有的差別還很大。例如,唐代顏真卿所書《有唐故杭州錢塘縣丞殷府君夫人之碑并序》、《大唐西京千佛寺多寶佛塔感應碑文》等十三方出土石刻,其異體俗字率只有4%到5%,而開元二十九年《尊勝陀羅尼經幢》的異體俗字率卻高達17%強。北宋印刷佛經的異體俗字率也參差不齊,最低的為0.95%,最高的為17.98%。①王泉:《歷代印刷漢字及相關規范問題》,第85—86、213頁。顯然,我們不能以例子中所出現的異體俗字率的高低來斷定這些文獻的產生年代。因此,林其錟先生以“袁注遺存異體字,與隋、唐《劉子》古本不成比例”為由,所得出的“袁孝政《劉子注》實為宋人偽托”的結論,其可靠性令人懷疑。

其四,以“袁注體裁與唐人注書體裁不相同”為由,所得出的“袁孝政《劉子注》實為宋人偽托”結論的可靠性,也值得懷疑。林其錟先生對李善《文選注·西都賦并序》、《東都賦》、唐人 《帝范注》、宋代朱熹《詩集傳·蕩之什注》、《孟子·梁惠王章句上》、蔡沈《書經集傳·虞書注》、袁孝政劉子注 (日本寶歷本)中的 “注文數”、“實名征引數”、“征引與注比例”進行了統計,得出結論說:唐人注書“實名征引的比例很高,像李善《文選注》竟達百分之九十八以上”,《帝范注》“也超過百分之六十”;而像朱熹、蔡沈,“其實名征引多者不超過百分之四十,少者則百分之二都不到”,“袁注實名征引少得可憐,在四百二十九條注文中,實名征引只有三條,僅占注文總數的百分之零點六九九”。因而得出結論:袁注“不可能出于唐人之手”②林其錟:《劉子集校合編·前言》,上冊,第25—26頁。。筆者認為,林其錟先生以實名征引與注文比例的高低來斷定注文所產生的年代,其本身的科學性是值得懷疑的。我們對天津藝術博物館及日本永青文庫所藏敦煌本《文選注》③羅國威:《敦煌本〈文選注〉箋證》,成都:巴蜀書社,2000年版。所存趙景真《與嵇茂齊書》、丘希范《與陳伯之書》、劉孝標《重答劉秣陵沼書》、劉子駿《移書讓太常博士》、孔德璋《北山移文》、司馬長卿《喻巴蜀檄》、陳孔璋《為袁紹檄豫州》、陳孔璋《檄吳將校部曲文》、鐘士季《檄蜀文》、司馬長卿《難蜀父老》等十篇的注文進行了初步統計,共有注文三百八十七條,其中實名征引僅三十六條,只占注文總數的百分之九點三。但該敦煌本《文選注》“其為唐抄,殆無疑義”④羅國威:《敦煌本〈文選注〉箋證·前言》,第1頁。,如果我們也按林其錟先生以實名征引與注文比例的高低來斷定注文所產生的年代的話,那就會得出該敦煌本《文選注》的注文“不可能出于唐人之手”的錯誤結論。因此,林其錟先生以袁注實名征引“僅占注文總數的百分之零點六九九”等為由,所得出的袁注“不可能出于唐人之手”的結論,其可靠性值得懷疑。

由此可見,林其錟先生認為“袁孝政非唐人,袁孝政《劉子注》實為宋人偽托”,其《劉子·序》不可信的理由難以成立。因此,有人宣稱“林其錟將袁孝政注序斷為南宋人偽托唐人而作,……徹底打掉了支持‘劉晝撰’說的證據”⑤陳志平:《〈劉子〉研究三十年》,戚良德主編:《中國文論》第一輯,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這未免為時尚早。

不知何人輯為此本,而又檢閱未周,多所掛漏,遂雜取 《廣記》所引他書以足之。……斷非宋人所見之本也。①余嘉錫:《四庫提要辨證》卷十七《子部》“朝野僉載六卷”條,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下冊,第868頁。

周勛初先生也指出:

《秘笈》本之編纂工作極為草率,全部文字實從《太平廣記》中輯出。《太平廣記》引《朝野僉載》中文共四百十六條,《寶顏堂秘笈》本僅輯入三百七十條,不僅大量遺漏,且文字也亂作改動,實是一種粗糙的輯本。②周勛初:《唐代筆記小說敘錄》,南京:鳳凰出版社,2008年版,第8頁。且據《新唐書·藝文志》“張《朝野僉載》二十卷”③《新唐書》卷五十八,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版,第5冊,第1485頁。、《宋史·藝文志》“張《朝野僉載》二十卷”④《宋史》卷二百零三,北京:中華書局,1977年版,第15冊,第5111頁。、《通志·藝文略》“《朝野僉載》二十卷,唐張撰”⑤《通志》卷六十五,北京:中華書局,1987年版,第1冊,第774頁。等著錄,可知唐代張所撰《朝野僉載》原本有二十卷,直到明代陶宗儀《說郛》卷二錄此書三十六條,文字多異于今本,其題目下仍注為二十卷。“蓋此書在宋時雖不甚通行,而尚偶有傳本,至元末猶存。故劉克莊、陶宗儀皆得見之。至明遂亡”⑥余嘉錫:《四庫提要辨證》卷十七,下冊,第864、868頁。。這表明南宋劉克莊引唐代張《朝野僉載》時所見之本是流傳至明代才亡佚的二十卷本,其篇幅遠遠大于“已竄亂失真”⑦紀昀等:《欽定四庫全書總目》卷一百三十五《子部·類書類》“龍筋鳳髓判四卷”條,下冊,第1772頁。的《四庫全書》所收的六卷本。因此,以今之六卷本所無為由,難以證明南宋劉克莊引自二十卷本《朝野僉載》“《劉子》書,咸以為劉勰所撰,乃渤海劉晝所制”云云之不可信。

第二,劉克莊所引張書“竊取其名”云云,并不存在“更乖實理”的問題。

林其錟先生所謂“更乖實理”,是指:劉勰在南朝的地位始終不高,《文心雕龍》的社會影響也不大,劉晝欲“翻托劉勰之名”達到其“猶之郢人為賦,托以靈均,見其舉世傳誦”的目的,在當時是沒有意義的;劉晝“若竊取劉勰之名以傳其書,則其身后之名不可得矣!晝之愚不致于此”⑧林其錟:《〈劉子〉作者綜考釋疑——兼論〈劉子〉的學術史意義》,《文史哲》2014年第2期。。據劉晝所編造的劉勰負《劉子》候沈約的故事,所謂“竊取其名”,并不是劉晝要借助于當時“地位始終不高”的劉勰之名來行其書,而只是借用劉勰之名作中介,以與南朝梁武帝時的沈約扯上關系,其主要目的是要借助于在政治上、文壇上的地位均十分顯赫的沈約的名望以行其書。因此,劉晝“竊取”劉勰之名在當時是有意義的。

至于劉晝“竊取”劉勰之名會使其“身后之名不可得矣”的問題,余嘉錫先生早就指出,劉晝“本非真欲隱名,必嘗自露隱跡,時人多知之者,故張得據所傳聞,筆之《僉載》爾”⑨余嘉錫:《四庫提要辨證》卷十四,第2冊,第842頁。。今據劉勰負《劉子》候沈約的故事,可知劉晝確實“嘗自露隱跡”,即劉晝撰畢《劉子》一書之后,并未署名“劉勰”撰(《隋志》著錄該書未署撰者可為佐證),甚至連書名都是因“時人號此書為《劉子》”才有的,劉晝只是“竊取其名”編造了劉勰負《劉子》候沈約的故事。該故事開頭雖說是劉勰撰書十卷五十五篇(“三卷五十八篇”),但接著又說是劉勰負書候沈約于車前獻之,這就否定了《劉子》是劉勰所撰。因為眾所周知,劉勰于車前所獻之書是《文心雕龍》,而不是《劉子》,且無論是劉勰或劉晝,均可稱為“劉子”,再加上劉晝編造了該故事之后,他本人又當是最早的傳播者,因而,在劉晝看來,時人當不難知道該書的作者不是劉勰,而是劉晝。因此,劉晝雖“竊取”劉勰之名,但并非“真欲隱名”,而是“嘗自露隱跡,時人多知之”,這對于劉晝來說不存在其“身后之名不可得矣”的問題。

三 關于否定《劉子》為劉晝所撰說的主要理由辨析

《劉子》既然為劉晝所撰,那為何《劉子》為劉晝所撰說又未能得到學界的一致認同呢?考其原因,主要與以下否定《劉子》為劉晝所撰的似是而非的理由有關。

第一,否定《劉子》為劉晝所撰的主要理由是:“自唐迄于南宋初年,今能見到的直接史料公私著錄,皆明確記載:《劉子》劉勰著。《劉子》作者誰屬沒有異議。”并列舉唐釋慧琳《一切經音義》、《敦煌遺書》伯二七二一卷等所載《雜抄》、《舊唐書·經籍志》、《新唐書·藝文志》、鄭樵《通志·藝文略》、高似孫《子略》對《劉子》的著錄為證。①林其錟:《〈劉子〉作者綜考釋疑——兼論〈劉子〉的學術史意義》,《文史哲》2014年第2期。筆者認為,這一主要理由難以成立。因為:

其一,“自唐迄于南宋初年,今能見到的直接史料公私著錄,皆明確記載:《劉子》劉勰著。《劉子》作者誰屬沒有異議”的說法,與事實不符。姑且不論唐代張《朝野僉載》、袁孝政《劉子·序》中早有《劉子》作者異議的記載,至遲在北宋釋元照 (1048—1116)《四分律刪補隨機羯磨疏濟緣記》卷十七已有“劉子,即劉晝也,(有云劉勰、劉歆,并非。)”的明確記載,怎么能說自唐迄于南宋初年“《劉子》作者誰屬沒有異議”呢?

其二,唐釋慧琳《一切經音義》、《敦煌遺書》伯二七二一卷等所載《雜鈔》、《舊唐書·經籍志》、《新唐書·藝文志》、鄭樵《通志·藝文略》、高似孫《子略》等雖“明確記載:《劉子》劉勰著”,但這些明確記載的源頭均為劉晝“竊取”劉勰之名而編造的劉勰負 《劉子》候沈約的故事。也就是說,“《劉子》書,咸以為劉勰所撰”的原因,是“人莫知”該故事是劉晝“為行其書”而“竊取”劉勰之名編造的,就誤認為《劉子》為劉勰所著。現隨著該故事的被發現,已經有了《劉子》為劉晝所撰,而非劉勰所著的最早實證,因而表明唐釋慧琳《一切經音義》、《舊唐書·經籍志》、《新唐書·藝文志》等“《劉子》劉勰著”的著錄并不可靠。

其三,從《劉子》不避蕭順之與梁武帝父子之諱的情況來看,《劉子》不可能是劉勰所撰。《梁書·武帝紀上》云:

高祖武皇帝諱衍,字叔達,小字練兒,南蘭陵中都里人,漢相國何之后也。……道賜生皇考諱順之,齊高帝族弟也。②《梁書》卷一,第1冊,第1頁。又《南史·蕭思話傳》附蕭琛傳云:

帝每朝宴,接琛以舊恩。嘗犯武帝偏諱,帝斂容。琛從容曰:“二名不偏諱。陛下不必諱順。”上曰:“各有家風。”③《南史》卷十八,第2冊,第507頁。

據此可知,梁代不僅要避梁武帝之諱“衍”,而且還要避梁武帝的父親蕭順之的偏諱“順”。因此,蕭子顯在寫《南齊書》時為避蕭順之的偏諱“順”,就常將“順”作“從”。例如,《南齊書·武帝紀》:“從帝立。”中華書局1972年版校勘記云:“‘從帝’,各本作‘順帝’。按錢大昕《廿二史考異》云,梁武帝父名順之,故子顯修史,多易為‘從’字,宋順帝亦作‘從帝’,作‘順帝’者,蓋后人所改。”④《南齊書》卷三,北京:中華書局,1972年版,第1冊,第63頁。蕭統編撰《文選》時也避蕭順之的偏諱,如《文選》卷一載班固《東都賦》云:“填流泉而為沼。”注曰:“順流泉而為沼。不更穿之也。昭明諱順,故改為填。”⑤蕭統:《文選》卷一,北京:中華書局,1977年版,第1冊,第32頁。今考《后漢書·班彪傳》附班固傳正作“順流泉而為沼”⑥《后漢書》卷四十下,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版,第5冊,第1363頁。,凡今本《文選》所出現的“順”字,當為后人所改。又劉勰在撰寫《文心雕龍》時也避蕭順之與梁武帝父子之諱,如《哀吊》篇將“蘇順”作“蘇慎”,《檄移》篇將“信順”作“信慎”,《諸子》篇、《銘箴》篇、《序志》篇等均避免使用“衍”字。⑦參見周紹恒《文心雕龍散論及其它》(增訂本),北京:學苑出版社,2004年版,第33—37頁;夏志厚:《〈文心雕龍〉成書年代與劉勰思想淵源新考》,《古代文學理論研究》第11輯,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82頁。由此可見,蕭順之的偏諱“順”幾乎也與梁武帝蕭衍的“衍”一樣成了梁代的國諱,因而《梁書》、《南史》均在梁武帝本紀中記載說:“道賜生皇考,諱順之。”這是南朝史書本紀中記載皇考之諱的唯一特例。但《劉子》一書卻不避蕭順之與梁武帝父子之諱,例如:《劉子·思順》篇“七緯順度,以光天象;五性順理,以成人行。行象為美,美于順也”,《愛民》篇“先王之治也,上順天時”,《清神》篇“蔓衍于荒淫之波”,《九流》篇“陰陽者,子韋、鄒衍、桑丘、南公之類也”等等,均未避“順”或“衍”。由此可見,《劉子》當不可能是梁代劉勰所撰。

其四,從《劉子》與《文心雕龍》論述事理時使用詞語的習慣來看,《劉子》也當不是劉勰所撰。《劉子》論述事理時常常使用“由此觀之”(如《清神》篇云:“由此觀之,神照則垢滅,形靜則神清。”)、“由是觀之”(如《思順》篇云:“由是觀之,逆性之難,順性之易,斷可識矣。”)、“由此而言”(如《履信》篇云:“由此而言,信之為行,其德大矣。”)、“由此言之”(如《韜光》篇云:“由此言之,則出處之理,亦可知矣。”)、“以是觀之”(如《心隱》篇云:“以是觀之,佞與賢相類,詐與信相似。”)、“以此而言”(如《薦賢》篇云:“以此而言,則立政致治,折沖厭難者,舉賢之效也。”)、“以夫”(如《心隱》篇云:“以夫天地陰陽之難明,猶可以術數揆,而耳目可知。”)等,《劉子》論述事理時的這種使用詞語的習慣,在《文心雕龍》中是找不到的。反之,《文心雕龍》在論述事理時經常使用的“觀夫”(如《詮賦》篇云:“觀夫荀結隱語,事數自環。”)、“若乃”(如《原道》篇云:“若乃《河圖》孕乎八卦,《洛書》韞乎九疇。”)、“若夫”(如《體性》篇云:“若夫八體屢遷,工以學成。”)、“至如”(如《比興》篇云:“至如麻衣如雪,兩驂如舞。”)、“耳”(如《原道》篇云:“夫豈外飾,蓋自然耳。”)等,在《劉子》全書中也是找不到的;①參見楊明照:《再論〈劉子〉的作者》,《文史》第30輯,第79—80頁。但在劉勰所撰的《滅惑論》、《梁建安王造剡山石城寺石像碑》中卻能找到“若乃”(如《滅惑論》云:“若乃神仙小道,名為五通,福極升天,體盡飛騰。”)、“觀夫”(如 《梁建安王造剡山石城寺石像碑》云:“觀夫石城初立,靈證發于草創。”)等用法。這說明《劉子》與《文心雕龍》當不是同一人所撰,也就是說《劉子》不會是劉勰所撰。因為“語言是思想的直接現實”②《馬克思恩格斯全集》,北京:人民出版社,1960年版,第3卷,第525頁。,它是直接與思維聯系的,它把人的思維活動的結果,認識活動的成果,用詞及由詞組成的句子記載下來;而言為心聲,文如其人,其異如面,如果《劉子》與《文心雕龍》是同一人所撰的話,那么二書論述事理時經常所使用的詞語就不可能會有如此之大的區別。

其五,迄今為止,力主《劉子》為劉勰所著說者“只提供了間接證據,而無直接證據”,且劉勰和劉子在思想上有差距,《劉子》當不會是劉勰所著。王元化先生在1988年7月9日給極力贊同林其錟、陳鳳金先生《劉子》為劉勰所著說的張光年先生寫信說:

倘一定要我提點意見,那就是我建議你對劉子是否劉勰的問題,不必過早表態(因這問題還需深入研究)。我覺得,劉勰和劉子在思想上還是有些差距,前者不及后者那樣兼容并蓄。法家是反對“尚賢”的(韓非子有大量尚賢的言論),而劉子在改革問題上卻覺得儒不如法,雖然他是極力主張尚賢的(尚賢是他的人才觀點的基礎),劉勰似無此“豁達”,他是謹守反法尊儒的立場的。(雖然有時他對法家某些人、某些事,作了一點肯定。)就這一點說,我覺得兩人就有了差距。劉子在學術思想上可能更開明一些,更符合唯務折衷的原則。而劉勰則更表現了儒家正統觀點。說來慚愧,我至今未重讀《劉子》(過去也未細讀),俟讀后再貢獻一些意見參考。我覺得林、陳二位確作了細致認真的工作,提出了耐人深思的觀點,作出了謹嚴的考證和論證。關于后一點,他們提出了前人著錄中的大量線索,有些是有力的,但也有些還待進一步論證(這是我建議暫不肯定劉子是劉勰的理由)。因為他們從前人著作中只提供了間接證據,而無直接證據。此外,我覺得楊明照老人提出的語匯(習慣用法),也值得考慮(這項工作似可用計算機進行)。③王元化:《清園書簡·致張光年》,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第451頁。

王元化先生言之有理,筆者不再贅言。

第二,否定《劉子》為劉晝所撰的另一條主要理由是:“《隋書·經籍志》注有‘梁有《劉子》十卷,亡。’的著錄。按照清人章宗源、姚振宗的《隋書經籍志考證》:‘凡注中稱梁有今亡者,皆阮氏(按:指阮孝緒《七錄》)舊有。’‘阮氏《七錄》作于普通四年,而是書(按:指《劉子》)載《七錄》,其非晝所撰更可知。’也就是說,當阮孝緒在梁普通四年撰《七錄》時,北齊劉晝(約生于北魏延昌二年,即梁天監十二年)還是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孩子,怎么可能寫出一部‘言修身治國之要’、且能流傳千古的《劉子》?”①林其錟:《劉子集校合編·前言》,上冊,第45頁。筆者認為,這條理由也是難以成立的。因為:

其一,《劉子》為《七錄》所著錄說是建立在誤讀《隋志》的基礎之上所得出的推斷,是缺乏可靠依據的。《隋志》“梁有……《劉子》十卷……亡”云云,是現存文獻中有關《劉子》的最早記載,也是前人認定《劉子》為《七錄》所著錄的唯一依據。清代章宗源《隋書經籍志考證》云:“《隋志》依《七錄》,凡注中稱梁有今亡者,皆阮氏舊有。”②《二十五史補編》,北京:中華書局,1955年影印本,第4冊,第5004頁。爾后,清代姚振宗直接提出了《劉子》為《七錄》所著錄(即“見載《七錄》”)說,其《隋書經籍志考證》云:

梁有《劉子》十卷,亡。……按:此劉子似非劉晝。晝在北齊孝昭時著書名《帝道》,又名《金箱璧言》者,非此之類。且其時當南朝陳文帝之世,已在梁普通后四十余年,阮氏《七錄》作于普通四年,而是書見載《七錄》,其非晝所撰更可知。③《二十五史補編》,第4冊,第5513頁。

林其錟、陳鳳金先生說:“姚振宗否定劉晝說提出的論據是前所未有的,也是擊中了要害的。根據鄭振鐸編的《中國文學年表》,劉晝約生于公元五一三年(新編《辭海》作五一四年),即北魏延昌二年,梁天監十二年。而阮孝緒的《七錄》作于梁普通四年,即公元五二三年,這時劉晝年方十歲,怎么可能寫出《劉子》這樣的書,并且被《七錄》收錄呢?”④林其錟、陳鳳金:《〈劉子〉作者考辨》,《劉子集校合編》,下冊,第1186頁。筆者認為,林、陳二先生的“擊中要害”說似難成立。姚振宗雖說“是書見載《七錄》”,但這不可能是他直接見到《七錄》中著錄有《劉子》,因為成書于南宋的晁公武《郡齋讀書志》已無《七錄》的著錄,說明當時該書已佚,生活在清代的姚振宗又哪里能夠見到該書呢?其所謂《劉子》“見載《七錄》”,只不過是與《欽定四庫全書總目》“《七錄》載犍為文學《爾雅注》三卷”的說法一樣,都只是一種推斷而已。因為《欽定四庫全書總目》已明確注云:“案《七錄》久佚。此據《隋志》所稱,梁有某書,亡。知為《七錄》所載。”⑤紀昀等:《欽定四庫全書總目》上冊,第527頁。但“據《隋志》所稱,梁有某書,亡”就推斷出《七錄》著錄有某書,這種推斷可靠嗎?筆者認為,其不一定可靠。因為阮孝緒的《七錄》在梁普通年間就已撰成,而《隋志》所注“梁有”云云之書中有不少是撰成于《七錄》問世之后的,《隋志》雖云其“梁有”今“亡”,但當不可能是以《七錄》為依據來注存佚的。例如,《隋志》云:

梁又有《安成煬王集》五卷,亡。⑥《隋書》卷三十五,第4冊,第1077頁。考諸《梁書·太祖五王·安成王秀傳》附子機傳,蕭機于普通元年(520)襲封安成郡王,大通二年(528)薨于州,“及將葬,有司請謚,高祖詔曰:‘王好內怠政,可謚曰煬。’所著詩賦數千言,世祖集而序之”⑦《梁書》卷二十二,第2冊,第345頁。。據此可知,《安成煬王集》五卷是在蕭機于大通二年(528)薨后由世祖蕭繹“集而序之”的,其成書時間顯然是在《七錄》問世之后。因此,《隋志》注該書存佚的依據不可能是《七錄》。又如,《隋志》云:

梁有《漢書》孟康音九卷,劉孝標注《漢書》一百四十卷,……梁元帝注《漢書》一百一十五卷,并亡。⑧《隋書》卷三十三,第4冊,第954頁。

考諸《廣弘明集》卷二十七載有梁簡文帝《答湘東王書》,據該書“注漢功夫,轉有次第,思見此書,有甚饑惄”①《〈弘明集〉〈廣弘明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影印本,第315頁下。之語可知,在梁簡文帝寫這封回信之時梁元帝注《漢書》還處于“轉有次第”階段,也就是說他在此時還未完成注《漢書》一百一十五卷。又據該回信 “來宮小稀”、“但吾自至都以來,意志忽怳”②《〈弘明集〉〈廣弘明集〉》,第315下。等語,可知梁簡文帝《答湘東王書》當是他在中大通三年(531)被立為皇太子,于“(中大通)四年(532)九月,移還東宮”③《梁書》卷四,第1冊,第104頁。之后寫的。由此可見,梁元帝完成注《漢書》一百一十五卷的時間當是在中大通四年(532)九月之后,成書于普通(520-527)中的《七錄》又豈能著錄有梁元帝注《漢書》一百一十五卷?因此,《隋志》注該書存佚的依據也當不是《七錄》。又如,《隋志》云:

《皇帝菩薩清凈大舍記》三卷,謝吳撰,亡。④《隋書》卷三十四,第4冊,第1010頁。

梁中書郎謝吳《皇帝菩薩清凈大舍記》三卷撰于何時?據《南史·梁武帝紀》所載,梁武帝先后共有四次在同泰寺舍身:第一次是在大通元年(527)三月。⑤《南史》卷七,第1冊,第205頁。第二次是在中大通元年(529)九月,“幸同泰寺,設四部無遮大會。上釋御服,披法衣,行清凈大舍,以便省為房,素床瓦器,乘小車,私人執役。……癸卯,群臣以錢一億萬奉贖皇帝菩薩大舍,僧眾默許。乙巳,百辟詣寺東門奉表,請還臨宸極,三請乃許。帝三答書,前后并稱頓首”⑥同上,第206頁。。第三次是在中大同元年 (546)三月庚戌于同泰寺舍身,“夏四月丙戌,皇太子以下奉贖”⑦同上,第218頁。。第四次是在太清元年(547)三月庚子于同泰寺舍身,“夏四月庚午,群臣以錢一億萬奉贖皇帝菩薩,僧眾默許。戊寅,百辟詣鳳莊門奉表,三請三答,頓首,并如中大通元年故事”⑧同上,第218—219頁。。史書已明確記載梁武帝在第二、四次舍身時被群臣稱為“皇帝菩薩”,而考諸《梁書》、《南史》等,梁武帝是唯一一個被稱為“皇帝菩薩”的,由此可見,謝吳《皇帝菩薩清凈大舍記》三卷是記載梁武帝從大通元年(527)三月至太清元年(547)三月先后四次舍身同泰寺之事的,該書最后撰成的時間當是在太清元年(547)三月之后。因此,《隋志》注其存佚的依據不可能是早在普通(520-527)中就已成書的《七錄》。又如,《隋志》云:

《莊子講疏》二卷,張譏撰,亡。⑨《隋書》卷三十四,第4冊,第1002頁。考諸《陳書·儒林·張譏傳》,張譏“禎明三年(589)入隋,終于長安,時年七十六”⑩《陳書》卷三十三,北京:中華書局,1972年版,第2冊,第444頁。,他當是生于梁天監十三年(514)。他在梁大同(535-546)中被召補為國子正言生。其本傳云:

簡文在東宮,出士林館發《孝經》題,譏論議往復,甚見嗟賞,自是每有講集,必遣使召譏。及侯景寇逆,于圍城之中,猶侍哀太子于武德后殿講《老》、《莊》。梁臺陷,譏崎嶇避難,卒不事景,景平,歷臨安令。?同上。

據《梁書·武帝紀下》所載,大同七年(541)十二月丙辰“于宮城西立士林館,延集學者”?《梁書》卷三,第1冊,第87頁。;太清二年(548)八月“侯景舉兵反”?同上,第94頁。;太清三年(549)三月“攻陷宮城”?同上,第95頁。。由此可知,梁簡文帝“出士林館發《孝經》題,譏論議往復”云云之事當是發生在大同七年(541)十二月之后;張譏“侍哀太子于武德后殿講 《老》、《莊》”的時間是在太清二年(548)八月“侯景寇逆”之時至太清三年(549)三月“梁臺陷”之前。張譏撰成《莊子講疏》二卷的時間則當是他在大同(535-546)中被召補為國子正言生之后,至太清三年(549)三月“梁臺陷”之前。《七錄》的作者阮孝緒早在大同二年已卒,他生前所撰的《七錄》又哪里能夠著錄張譏的《莊子講疏》二卷呢?因此,《隋志》注該書存佚的依據也絕不可能是早在普通(520-527)中就已問世的《七錄》。等等。既然《隋志》所注“梁有……亡”者之書有不少是在阮孝緒《七錄》問世之后才成書的,那么前人《隋志》是“參考《七錄》,互注存佚”、“凡注中稱梁有今亡者,皆阮氏舊有”的說法本身又豈能成立?既然該說法本身不能成立,那么姚振宗在該說法基礎之上所推斷出的“是書(按指《劉子》)見載《七錄》”又豈能成立?由此可見《劉子》在梁代阮孝緒《七錄》中有著錄的說法是缺乏可靠依據的。

其二,從有關史料的記載來看,梁元帝承圣(552-554)年間當是編撰有目錄書的,這很有可能是《隋志》注存佚的重要依據之一。據《隋志·簿錄篇》所載,梁代有殷鈞撰的《梁天監六年四部書目錄》四卷、劉遵撰的《梁東宮四部目錄》四卷、劉孝標撰的《梁文德殿四部目錄》四卷、阮孝緒撰的《七錄》十二卷等四部目錄書。①《隋書》卷三十三,第4冊,第991頁。前三部目錄書在《廣弘明集》卷三所載的阮孝緒《七錄·序》中皆已提及,這就表明該三部目錄書都是在《七錄》問世之前就已經成書了,因此,《隋志》對成書于普通(520-527)中《七錄》問世之后的著作注存佚的依據,當不可能是這些目錄書。而《隋志》所注“梁有”某書之“梁有”的意思是指“梁代目錄書中著錄有”某書,這是毫無疑問的,那么《隋志》對成書于《七錄》問世之后,甚至晚至太清(547-549)年間的著作(如謝吳《皇帝菩薩清凈大舍記》三卷、張譏《莊子講疏》二卷等)注存佚的依據當只能是編撰于梁末的目錄書。這就涉及到一個問題,梁末是否編撰有目錄書呢?《北齊書·文苑·顏之推傳》載顏之推《觀我生賦》自注云:

王司徒表送秘閣舊事八萬卷,乃詔比校,部分為正御、副御、重雜三本。左民尚書周弘正、黃門侍郎彭僧朗、直省學士王珪、戴陵校經部,左仆射王褒、吏部尚書宗懷正、員外郎顏之推、直學士劉仁英校史部,廷尉卿殷不害、御史中丞王孝紀、中書郎鄧藎、金部郎中徐報校子部,右衛將軍庾信、中書郎王固、晉安王文學宗善業、直省學士周確校集部也。②《北齊書》卷四十五,第2冊,第622頁。所謂“王司徒表送秘閣舊事八萬卷”,是指王僧辯在承圣元年(552)三月平侯景后“收圖書八萬卷歸江陵”③《南史》卷八十,第6冊,第2014頁。。所謂“乃詔比校”云云,是說梁元帝蕭繹當時詔令周弘正、顏之推等十六人按照經、史、子、集四部分類對“侯景平,僧辯啟送秘書圖籍”進行“讎校”④《陳書》卷二十四,第2冊,第308—309頁。。《陳書·周弘正傳》所載梁元帝當時寫給周弘正的信曰:

獯丑逆亂,寒暑亟離,海內相識,零落略盡。韓非之智,不免秦獄,劉歆之學,猶弊亡新,音塵不嗣,每以耿灼。常欲訪山東而尋子云,問關西而求伯起,遇有今信,力附相聞,遲比來郵,慰其延佇。⑤同上,第308頁。

劉歆是漢代著名目錄學家,他編撰了我國第一部分類目錄著作《七略》,對后世影響廣泛而深遠。梁元帝信中所謂“劉歆之學”,就是編撰目錄之學,從“猶弊亡新,音塵不嗣,每以耿灼”等語可以看出,梁元帝認為前人的目錄著作存在著弊端和缺乏新意,他想要編撰具有創新性的目錄著作。從梁元帝蕭繹詔令周弘正、顏之推等十六人按照經、史、子、集四部分類對“侯景平,僧辯啟送秘書圖籍”進行“讎校”的情況來看,這種目錄著作的創新性就在于其是按經、史、子、集四部來分類的,在此之前還沒有誰直接以“經、史、子、集”四部之名來給圖書分類。至于 《新唐書·藝文志序》說“至唐始分為四類,曰經、史、子、集”⑥《新唐書》卷五十七,第5冊,第1421頁。,這是與實際情況不相符的,因為《隋志》只是沿襲了梁元帝的四部分類。梁元帝的詔令雖然沒有直接說明要周弘正、顏之推等十六人編撰目錄著作,但從按“經、史、子、集”四部分類進行“讎校”,梁元帝又明顯有要編撰具有創新性的目錄著作的意思,以及《隋志》注存佚的依據肯定有梁末目錄書等情況來看,周弘正、顏之推等十六人奉命“讎校”時當是編撰有目錄書的。又從《隋志》四部目錄中注有“梁《七錄》”(如“《莊子》三十卷,目一卷。晉太傅主簿郭象注。梁《七錄》三十三卷。”①《隋書》卷三十四,第4冊,第1001頁。)、“梁目”(如“《小說》十卷,梁武帝敕安右長史殷蕓撰。梁目三十卷。”②同上,第1011頁。)字樣的情況來看,“梁目”二字“指的不是《七錄》,而是其它梁代目錄書”。③楊明照:《再論〈劉子〉的作者》,《文史》第30輯,第74頁。該目錄書有可能就是梁元帝承圣 (552-554)年間命令周弘正、顏之推等十六人“讎校”時所編撰的,它當是《隋志》中注存佚者的重要依據之一。

因此,《隋志》注存佚的依據除了阮孝緒的《七錄》等之外,當還有梁末目錄書,而這梁末目錄書很有可能就是梁元帝承圣(552-554)年間命令周弘正、顏之推等十六人“讎校”時所編撰的。《隋志》依據該目錄書著錄《劉子》的可能性是存在的,因此,僅以《隋志》“《劉子》十卷”云云就認定《劉子》在《七錄》中有著錄,其理由顯然不足,而又以其為據進一步來否定《劉子》為劉晝所作,那就更顯得缺乏證明力了。

綜上所述,可以得出結論:《劉子》的作者是劉晝,而不是其他任何人;《劉子》為劉勰所著說來源于劉晝所編造的劉勰負《劉子》候沈約的故事,唐釋慧琳《一切經音義》及敦煌遺書《雜鈔》將《劉子》的作者說成是劉勰(劉協),新、舊《唐志》將《劉子》的作者著錄為劉勰,一些傳本署名為劉勰撰,這是以訛傳訛,正所謂“時人莫知”,“咸以為劉勰所撰”也。

【責任編輯 王宏林】

周紹恒,懷化學院中文系教授,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論與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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