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登登 楊玉
摘要:神話是文學表現的重要題材,文學也促進了神話的有效傳播。遲子建的長篇小說《群山之巔》塑造了一個使人印象深刻的神話形象安雪兒,她經歷了由人人敬畏的神話一夜之間成為平常人的命運巨變,作者塑造這個形象主要探討了社會日益文明和進步的當下人們傳統美好的人性不斷喪失的一種現實。隨著科技的進步與社會風氣的改善,神話會淡出人們的視野,但是它仍是文學表現所需要的重要題材以及文學創造的思維源泉,更是民族精神的象征和遺產。
關鍵詞:神話;文學;安雪兒
doi:10.16083/j.cnki.1671-1580.2016.08.038
中圖分類號:H31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1-1580(2016)08-0120-03
葉舒憲在《神話學文庫》的總序中說“神話是文學和文化的源頭,也是人類群體的夢”。定義神話的問題一直以來困擾著海內外的學者,盡管很多理論家在此問題上有所建樹卻始終難以獲得相對穩定的詮釋。有人提出,“神話是原始社會先民思維的產物”,這種說法看似有道理卻極易落人泛化的窠臼;馬林諾夫斯基在社會生活及信仰的范疇內認識神話,“他筆下的特羅布里安島居民都相信神話巫術的真正原因在于其現實生活的需要”;榮格認為神話是“集體無意識”的反映;列維·斯特勞斯認為,神話是共同的意識結構和社會結構復制;魯迅則認為神話是“初民”對自然中發生的異常現象不理解基礎上的“自造”解釋。筆者得出結論:神話產生于上古時代,它是原始居民思維和自然崇拜的產物,是人類精神世界的重要成果,是先民生活世界的集合、提煉和凝縮。
神話是文學表現的重要題材,文學也促進了神話的有效傳播。文章從文學與神話的互動談起,結合《群山之巔》中“安雪兒”神話形象談起,并在文學視域下分析神話的兩面性,以期為神話與文學及當下藝術研究帶來一些參考。
一、文學與神話的互動
西方神話的重鎮是希臘神話和《圣經》,可以說西方神話的體系完整對后世的整個文學及其他藝術形式的創作產生了不可估量的影響。其中,《圣經》內的贖罪意識、懺悔意識和受難意識深刻影響了文學的主題,比如但丁的《神曲》、盧梭的《懺悔錄》,而西方神話中的許多故事原型成為了后世文學表達的母題,比如西西福斯神話和“俄狄甫斯”情結。20世紀美國著名的小說家福克納在他的代表作《喧嘩與騷動》中就有明顯的“神話”成分。
與西方神話相比,中國原始神話沒有完整的體系,沒有豐富的故事情節和細節的描繪,敘事性不充分,原始神話也被過渡“歷史化”。然而中國神話具有更貼近文學的特征,有些神話著作本身就是文學,比如《山海經》、《楚辭》、《淮南子》、《呂氏春秋》等,而西方神話更多地是被“神圣化”和“宗教化”——《圣經》本身就是教會的教義經典。中國神話中的神話形象比西方更加怪誕、超常、充滿想象力,比如刑天、夸父,這些神話注入了中國傳統的“實用主義”,他們總是扮演著人民的守護神,因而具有很強的現實意義。
當神話與文學發生碰撞,會擦出絢麗無比的火花。文學與神話的互動性體現在:其一,神話作為文學的重要題材貫穿著整個文學史,中西方神話的差異性決定了中國神話和西方神話對文學原型的生成產生的影響自然也就不同。神話充滿了豐富的想象力,是流淌在“文學史精神深處的暗河”(張立群)。其二,文學促進了神話的有效傳播和繼承。中國當代文學中涉及神話題材或者形象的作品有莫言的《酒國》,阿來的《格薩爾王》等,而遲子建的《群山之巔》也是書寫神話題材的重要作品。神話建構生活世界,必然要以意象的方式進行,通過置換和變形將原始先民的生命和生存經驗予以傳遞。而神話意象之所以能夠建構我們的生活世界,是因為神話本身就是直接的、本源的生活世界。
二、《群山之巔》“神話”的建構與覆滅
《群山之巔》塑造了一個現代神話形象——安雪兒,她生活在閉塞偏遠、遠離城市文明的龍盞鎮,龍盞鎮的人把安雪兒奉為神話和精靈的化身,因為安雪兒具備了很多超常的體征和能力。比如,安雪兒是一個刻碑天才并且能夠精確地預言死亡。安雪兒刻碑的本領有如天賜、無師自通,從刻第一塊碑開始就可以精確到不用尺子量,使用鑿子就像用筷子般靈活。這樣的形象顯然是超出人類認知經驗的。關于刻碑,我們知道是個不折不扣的體力活兒,還要求刻碑人對書法和雕刻有過專門的學習,這些條件成年人都無法輕易做到,何況她一個弱不禁風的小女子呢?安雪兒的超能力是準確地預言他人死亡,類似民間“半仙兒”的迷信說法。安雪兒預言連續應驗終使龍盞鎮的人們折服。安雪兒有一個怪異的習慣,她總是喜歡握著一根火爐鉤子敲打那些能發聲的瓶瓶罐罐,別人問她時,她卻說聽聽它們是否活著,不發聲的器物,在安雪兒眼里就是死了。正如學者王懷義的說法,“聽覺經驗對于神話的生成有重要作用:萬物發出的各種聲音似乎是向人們發出的種種呼喚,既確證自身的存在,也呈現著世界的多樣性。”
安雪兒在小說中兩度受辱表示她作為神話的覆滅。第一次是在小說伊始,安雪兒受到辛欣來的侮辱,“他強奸了安雪兒,等于把龍盞鎮的神話給破了”。安雪兒被強暴之后,她的身體開始發生變化——個子長高了,出人意料,她竟然懷孕了并且順利產下了“毛邊”,這種變化使她失去了“神性”,她不再愛看天上的白云和星星、不再同風談話、走路有了聲響、愛吃肉了,并且,撫養“毛邊兒”更多地流露出安雪兒身上的中國傳統女性“母性”的一面。第二次是在小說結尾,在土地祠中,安雪兒再度遭到“傻子”單夏的侮辱,與第一次省略場面描寫不同,作者加入了必要的場面描寫。作家能夠精妙地寫出了“神話”隕落后龍盞鎮人的反應,“人們可以萬口一聲地把一個侏儒塑造成神,也可以在一夜之間,眾口一詞地將她打入魔鬼的行列”。遲子建在這里對國民性的“冷暴力”的描寫表現出她人性深處講求“現實”的哀婉和無奈。作家以悲劇的形式宣告了“神話”的破滅,神話的“缺席”使生活的一切回歸沉寂,也還原了那些原本“骯臟”的人性。
有人說,“作家對人物的態度取決于對生活的態度,是生活本身的渾濁讓遲子建改變了精靈通體透明的本色。”她仍然習慣展現她獨有的“蒼涼之美”,小說結尾“一世界的鵝毛大雪,誰又能聽見誰的呼喚”,這一句如此氣勢宏大又滿是無限的憂傷和惆悵,令人產生重新思考自己生活的沖動。同時,我們看到的是作家堅持了從《額爾古納河右岸》擅長的唯美和苦難的敘述方式在時刻提醒著讀者不能忘記的苦難和善良人性。
三、文學視域下神話的“兩副面孔”
神話的美表現在它寄托著遠古先民們對幸福的追求和渴望,反映了遠古人類的原初崇拜以及在大自然面前人們對自然的敬畏。然而正因為神話無所不能的象征特質,古代的統治者們杜撰了“君權神授”以此麻醉民眾、消磨他們的意志,這也顯示出神話的消極作用。
神話是一柄雙刃劍,尤其用今天的眼光去看,它是野蠻落后的象征。神話的盛行地帶大多是落后偏遠的地區,封閉性越強的地區越具備神話傳播的條件:閉塞的交通把眾多的人固定在有限空間里,來自外界文明的風很難吹拂到這里,所謂“春風不渡玉門關”;偏遠地區的人們對科學文化知識的極度缺乏有利于神話的穩定,這里往往沒有城市的醫療條件甚至基本文化常識,當面對生活中的“不速之客”時,雖然也用經驗判斷,但是更多的是憑借神話和迷信的那套經驗來解釋現象致使集體的盲目崇拜,因而龍盞鎮的人在安雪兒不同尋常的行為面前把她奉為神話。
在人類歷史文明發展進化的過程中,神話產生了不可替代的重大作用,作為人類文明的啟蒙者和發源地,它是人類自身發展的一面鏡子,神話史也是人類的文明史。試想如果沒有神話,世界的文明將會比現在黯淡多少?如果沒有作為西方文明起源的希臘神話,那么西方社會及文明史整個將被改寫。中國現代文學史上,魯迅的小說集《故事新編》有多篇小說是對上古神話的重新闡釋。神話在當下文學中的重要表現之一是對魔幻現實主義創作理論的重要影響。從世界“魔幻現實主義”大師馬爾克斯到我國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莫言,都在這個理論領域內辛勤耕耘過,當代作家閻連科的《受活》等許多作品也受到過它的影響。
四、神話之于當下的意義
遲子建《群山之巔》的神話書寫是我們當代人生存現狀的縮影,是人性的素描和勾勒。盡管神話有其自身無法克服的弊病,但只要使用得當,神話依然可以對人們的生活產生積極的影響。當下,人類的生存出現了諸種危機,人類的生活和思想面臨著前所未有的大轉型。然而,“作為文化資本的神話思維和神話題材,成為當今的學術研究和文化產業共同關注的熱點。”尤其是經過《指環王》《哈利波特》等一系列電影和出版物對文化市場的迅速占領及在受眾之間帶來的沖擊力,使越來越多的當代作家、藝術家、編劇和導演意識到神話原型的巨大文化感召力和影響力,在這種感召下他們開始“重構”神話。這種創作潮流已經普及到文學、藝術、影視、動漫、網絡游戲、主題公園、品牌策劃等各個方面。
可以想見,神話在未來社會中還將發揮明顯的積極作用:對于個人而言,神話可以緩解現代人的精神焦慮、消除心靈困頓;對于文學而言,神話是重要題材與思維源泉,因為神話呈現的生活世界更為本源;對于整個民族而言,神話在一定層面上凝聚著民族精神,是豐富的精神遺產。總之,神話這個資源和“礦藏”取之不盡、用之不竭,造福千秋萬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