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 望

王可欣

凝 望

王可欣

書上說，夜晚是有魔力的，我那時笑著說不信。 不過我現在信了，自從那個寂靜的夜晚，我一夢千年——

醒來時四周漆黑一片，只能隔著緊鎖的箱子聽見腳步聲。 不過沒 有令我失望太久，很快就有人把我從黑暗中“解救”出來。 只聽把我從箱子中取出的丫鬟說：“這匹上好的“軟煙羅”是老太太令人給林姑娘糊窗戶用的。”我緩緩睜眼，重新看見了這令人炫目的世界。

“軟煙羅”是我們家族的統稱，我真正的名字叫“霞影紗”。 可能是由于顏色鮮艷的原因，我被安置在了這個叫林黛玉的小姐的房內。 這是一間有點昏暗的屋子，里面陳設很簡單，只有滿架子書，很難想象這居然是小姐的閨房。 房內熏著淡淡的香，讓我覺得清新而熟悉。 窗外是一片竹林，陽光穿透葉片，被竹葉染成了暗綠色。

我一開始是不大喜歡那個叫林黛玉的小姐的，因為在我還沒見到她時，就看到了放在偏房中那五花八門的藥材，人參、當歸、鹿茸、燕窩……她大概是個病怏怏的千金小姐吧，柔弱、嬌貴又愛哭，她在我心中留下的印象就是這樣了。

看到她之后，我才發現，她的確愛哭，但眼神卻出人意料的堅定。 那是我見過的最明亮、清澈且堅定的眼神，清澈如一泓泉水。 她就是這樣的一個女子啊，即使再怎么悲傷也會望向前方！

我的日子過得悠閑而自在，和清風一起歌唱，看小鳥追逐打鬧，生活平淡而安靜。 但有時候也真的很無聊， 當清風不再高歌， 當鳥兒返回故鄉，當挺拔堅毅的竹子也變得枯黃，只剩下那滿院的落葉，就像她寫的詩一樣——“秋花慘淡秋草黃，耿耿秋燈秋夜長。 已覺秋窗秋不盡，那堪風雨助凄涼。”

在這孤單冷寂的時刻，我是不想看她的，卻又不由自主地凝望她那瘦弱的背影。 她有時在伏案讀書，有時在埋頭寫詩，也有時會撥弄幾曲古琴。她所在的瀟湘館總是那樣安靜，連一點陌生的腳步聲也沒有。 其實我能看出來她眼中那深邃的落寞——人亡家散孤身投靠卻又無人掛懷、少人問津。 她是一朵帶刺的玫瑰，所有人都不愿去碰觸，甚至沒人去欣賞她那冷傲而高貴的美。 她有“行動如弱柳扶風”的身軀，那么的嬌弱與嫻靜，卻總是挺立著，令人想起狂風暴雨中蒼白而纖細的花朵，即使面對死亡，也不愿低下那高貴的頭。

是了，她總是那么驕傲，就連辭別這個世界的時候也是那么驕傲。 年輕而美麗的千金小姐在最后一刻看清了這個世界，那一刻她的頭仰得那么高，她的面容是那么平靜，她的眼神是那么的清澈，她如一顆夜明珠，足以照亮整個世界。

我目不轉睛地望著她，希望把她永遠刻在腦海中。 但她的光芒終究還是滅了，就像被她燒毀的詩稿一樣，干凈徹底，不留一絲痕跡。 真是個倔強而固執的女子！我想輕笑一聲，但眼角卻有淚流出。

窗外，落花堆積遍地，嘆得無人埋葬；瀟湘不在，枝頭百花哭泣……

（責任編輯 曹 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