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強
大地的詩篇是面反光的鏡子(組詩)
張 強

她希望月光薄一些
即使很小的風也能輕輕折疊
翻過一頁蟲鳴一頁禾苗的拔節
翻過一頁碧綠一頁金黃
翻著月光的冊頁,像翻著農事的賬本
她要把欠大地的每一筆債刻進心里
帶進墳墓
她還希望她的羊睡得安穩一些
長得壯實一些,希望我像那只小羊一樣
一開口說話,就把大地叫做母親
把村莊叫做父親
他是那個用棉襖焐熱凍土的人
他是那個向大地鞠躬
被滿天星斗壓彎脊背的人
他是那個揮舞鐮刀割破黎明的人
他是那個祈禱著一夜間把村莊搬空的人
他是那個咳醒殘夜的人
他是那個把痛一點點養大,把病
在胸口慢慢打磨出棱角的人
他是那個把命站成一棵莊稼,把日子
過成清風流水的人
他是我的父親、祖父、曾祖父……
他是他們,那些被蛙鳴緊緊咬住的人
那些被秋風收割一茬,又從土里鉆出一茬的人
上面是一座古廟,慈悲的星子
翻著歲月的經書
鴉啼,像陳舊性偏頭疼
經不起風吹
中間是幾座破落的老宅
留守的羊,啃著木窗里萎頓的燭光
寂靜已反芻掉老人的咳嗽,浩大如一塊
突兀的墓碑
下面是白水河,涌著塵埃的碎沫
是一聲響亮的嘆息,沒有回音
霜不小不大,剛好鋪成一面反光的鏡子
倒影里的月亮——
仿若徐家堡睡夢中噙著的一滴淚
只要一睜眼,就涼涼地滾下來
半個月亮爬上來,爬上徐家堡
柳樹營、張集、官道梁
半個月亮,還是去年正月初七的那個
不帶一點兒銹色
還是初唐的劍氣打磨的那個
透著一股銳氣
半個月亮爬上來,雞不叫狗不咬
只有風,把手伸進幾個村莊的衣襟里
掏出一把貧瘠一把荒蕪,掏出
灶間零星的火、炕頭明滅的暖
掏出留守的孤獨打在歲月白紙上的堿花
背井離鄉的絕決扎進命運深處的刺
風一把一把地掏,半個月亮一點一點
往上爬,當它爬到山頂的時候
風終于把幾座村莊的身體掏空,把我
一步一回頭的留戀與牽絆掏盡
我浪跡天涯的行囊里,從此
就只剩下了鄉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