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榮釗
我和母親
魏榮釗

魏爾鍋,本名:魏榮釗,1990年在《花溪》發表短篇小說,至今有散文、小說、報告文學發表在各報刊。著有《獨走烏江》《遷徙》《遇見——我的黔邊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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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出生的地方,有個好聽的名字,三層溪。
三層溪離我出生的村寨需要步行一個多小時的山路。我對三層溪的印象估計是從四五歲時開始的。母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帶我去舅舅家走親戚,但那時并不明白出生地這個概念,不知道母親就出生在三層溪這個地方。真正對三層溪留下深刻印象,是我七八歲的時候,跟著大人去穩平的鄉場趕集。
從我們山寨去穩平小鎮趕集,要路過舅舅家對面那面山坡。從山坡上一路走去,老遠就能看見舅舅家的屋角,走著走著,房子的正面就慢慢露在視野里了。走到很凸顯的山嘴上,便可以看清舅舅家屋檐下晃動的人影,甚至能看出熟悉的面孔。
三層溪,從字面上理解,我以為有三條溪流,實際上三層溪是一個地名,是一面山坡,和對面這面山坡相互切割成很深的溝壑,形成一條小河流淌,其實也只能算溪流,但這里的人們總是把溪流稱為小河。小河落到深壑里,兩面的山坡顯得就更為陡峭。舅舅家就住在那一面半山坡上,他家正房兩邊還有廂房。房子的板壁漆著紅色,陽光下很是刺眼,能照出人的影子。那個年代,凡是漆著紅油漆的房子,在我們那里,就意味著這戶人家是富戶。不過,我長大后,越來越不樂意去舅舅家,我想,主要是我不喜歡舅舅的脾性和舅娘的虛偽。我們家很貧窮,日子過得十分窘迫,我很不愿意看到舅舅對我和母親一兇二惡以及舅娘假惺惺的樣子。
我沒有見過外公外婆,外公外婆具體是哪年哪月死的,至今我也不清楚,大概死得很早。只聽母親后來講過,外公家家業殷實,民國時,外公是三層溪的大商人,專門趕山羊上遵義販賣,來回半個月時間。雖是幾句話,卻讓我很是羨慕,以至于記憶猶新。
于我來說,那時的遵義可是個遙不可及且富于想象的大地方,半個月時間不是一般人能夠去得了的。
外公外婆生養有六個子女,母親是老三,好多人叫她三嬢,舅舅是獨兒子,也是老幺。有兩個姨娘(媽)我見過,但死得很早;還有兩個姨娘從來沒有見到,只是聽母親說起過。我沒見過的親人很多,不但沒有見過外公外婆長什么樣,也沒見過爺爺奶奶長什么樣。用現在流行的話說,有點悲催。
母親怎么嫁到箭石坡村來的,我不得而知。母親嫁的第一個丈夫家是箭石坡山寨的大戶,據我后來得知,光他家的田,每年要收割100多挑谷子。一挑谷相當于現在的100斤。母親的第一個丈夫弟兄兩個,但都死得早,我也沒見過。弟兄二人各自住著一幢裝修得十分漂亮的木屋,兩邊廂房,石墻石階石壩,兩邊還有龍門。母親后來對我說,天一黑,兩邊的龍門一關,什么東西都進不了院子。由于田土多,各家都請有一兩個長工,農忙時還要再請短工。母親原配丈夫的弟弟,由于嗜好打牌賭錢、抽鴉片煙,還未等到1949年10月,家就敗得差不多了。也算因禍得福,解放后,反而受的苦少。而母親一家,受到的沖擊卻不小。新政府建立不久,母親和原配丈夫就被戴上了地主分子帽子,他們的子女被冠以地主子女的名稱。“地主”這個詞,如今已被人們漸漸淡忘,但在那個時代,地主就等于壞蛋,壞蛋就會經常被訓斥、挨罵、捆打。母親被批斗得受不了,據說回到家經常會自言自語:早曉得,該讓他(指丈夫)打牌賭錢(把家)敗了……
地主在那個時代就像老鼠過街,沒有一個人不喊打。20世紀50年代末60年代初搞大躍進、人民公社,很多人吃不飽飯,寨上的人都很餓,地主家就更餓了。生產隊的胡豆還沒有完全成熟,我同母異父的哥哥因年小不懂事,再加上餓得受不了,就悄悄摘了生產隊的幾顆生胡豆吃,結果被人發現。孩子畢竟太小,雖然被捆了小手送到家里,但最終沒能怎么樣,但大人就不會那么好過了。一句話,地主沒能把地主子女教育好,地主就要挨批斗。當天晚上,母親和他的丈夫被通知開會,開會就是批斗,批斗就是把人捆起來批判揭發,甚至吊打。于是,母親的丈夫在接到通知后幾分鐘,就自行了斷了。可能他對鄉親們把他吊起來批斗的反應太強烈,不僅難忍皮肉之苦,尤其是那種侮辱更讓他難以承受,于是在房梁上拴了一根繩子作別了人世……
我至今不知道母親原配丈夫死后多久,母親才和我父親組成家庭。我后來得知,父親當時是一窮二白的貧農。妻子死了,三個女兒都出嫁了,父親成了鰥夫。母親帶著同母異父的三個哥哥(后來夭折了一個)和一個姐姐離開自己的生產隊與父親重新組成一個家,接著生了我,我不到2歲,父親病逝。許多年以后我才查到,父親去世時58歲,那年,母親42歲。照此推理,父親是在56歲,母親是在40歲時生的我。在我幾十年的人生旅途中,尚未見過身邊56歲男人、40歲女人生過孩子,尤其是40歲高齡的農村婦女,還是平產,就更不可思議。那個時代,不要說農村,就是城市,接生技術都非常落后。我想,我母親生我多么不容易,多么的舍生忘死。
父親大母親16歲,我想,母親下嫁給父親時還不到40歲,而父親是快60歲的中老年人了。母親為什么要帶著自己的孩子與一個老頭兒結婚?父親雖然老了,但他卻沒有負擔,干嗎還要娶一個拖兒帶女的女人?難道就是為了要生個兒子傳宗接代?一個快60歲的人,怎能保證生育?并且一定能生個兒子傳宗接代?這些問題至今我也不得而知,那都是父親和母親的秘密了。
當然,如果沒有他們的結合,也就沒有我,沒有我也就沒有這些問題,也不可能有這篇文字。
設想,如果父親娶母親是為了傳宗接代,那他的目的達到了,盡管沒能看到兒子長大成人。如果母親拖兒帶女嫁給身為貧農的父親,是為了獲得依靠和保護,那母親一定很后悔,因為父親沒有“保護”她幾天就走了。那個年代,據說地主們都過著提心吊膽的日子,害怕隨時被抓到臺上批斗,甚至關進班房,或掉腦袋。“文化大革命”時期,地主們的日子更不好過。我是“文化大革命”開始的頭一年生的,四五歲時,對母親的成分開始有了感受,母親動輒被山寨的伯伯叔叔們揪到生產隊的倉庫壩子上批斗,并且還有一幫娘們兒附和,那些娘們兒不是我的伯娘就是我的叔娘。有時是白天批斗有時是夜晚批斗,當然白天批斗的時間多。我們生產隊的曬谷壩有個用石灰砌起來的土臺子,約有2米高,小伙伴們都喜歡在臺子上游戲,追逐。土臺子高,只能從石灰澆筑的臺階走上去。母親每次被揪上臺去批斗時,都由兩個戴著紅袖章的民兵把反綁雙手的母親推上臺。兩個民兵身強力壯,聽到喇叭里喊“把地主分子張翠香帶上臺來”,兩個民兵立即從人群中把母親推上臺,那速度和風一樣快。一個女人哪能比得過男人的腿腳,母親被拖拽上臺時,腳尖勾在地上,整個人被兩個民兵拽了起來。每每這個時候,我都是躲在人堆里,聽到喇叭里叫母親的名字,我的心就像被刀絞般痛。母親站在臺子上,低著頭,雙手被繩子反綁著,天氣很熱,汗水一串串滴落下來。揭發批判母親的過程中,時而有人跑到臺子上狠狠地摁母親已經低成九十度的頭,口里念叨:老實點……
我站在人堆里,沒有人把我當人,他們當我不存在,當然不會認為我會難過會痛苦。沒人管我,也沒人安慰我,我無助,每每我都只能哭著跑得遠遠的。我一直記得大隊里綽號叫“大漢”和“冉麻子”的兩個家伙,一個是民兵,另一個是民兵排長,每次他們斗我母親時都特別來勁。我恨了他們很長時間。我長大后,覺得“大漢”人其實很老實,他沒讀過書,話也不多,別人叫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對他的仇恨直到20世紀改革開放后,心里的疙瘩才慢慢解了。多年前,我聽說“大漢”死了,死的時候他的三個兒子都不在身邊,外出打工去了,死了一天多才被人發現。“大漢”的老婆死得早,死時最大的孩子也就10多歲。得知“大漢”的死,想起他當民兵時威風凜凜的樣子,覺得人生其實就是一幕幕荒唐,充滿反諷的組合。

歐陽可人 阿里山姐妹潭系列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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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大約有一米六的個子,長得輪廓分明,長方臉,高鼻梁——想來當姑娘時很漂亮。不漂亮,我們村當年的富戶,他的前夫也不會娶她。母親沒有文化,那個時代,女子無才便是德,即使家庭殷實也不可能送女孩子上學。但母親勤勞、吃苦、講究。土家族婦女頭上都喜歡包黑色絲帕,母親包不起絲帕,只好包白色的普通帕子。在我的記憶里,母親頭上綰著的帕子雪白雪白,看不到一絲污垢,衣服穿得也整潔,雖有補丁,但很干凈。即使被生產隊、大隊或公社叫去批斗或做義務工,母親也不忘整理一番自己的衣著,理理頭發和帕子再出門。那感覺,就像后來看電影里的女英雄赴刑場。
被稱為“四類分子”的母親,上坡做活路總被寨上的人們欺負,女人們更愛找她的茬,說她偷奸取巧,薅草不認真,云云,反正就是看她不順眼,看哪里都有問題。冤枉多了,母親有時不服,就頂撞,結果被女人們一哄而上臭罵,甚至抓打,嚴重時叫來生產隊的隊長,命令母親站在山坡上接受批斗。母親孤獨無助,即使有個把人想替她說句公道話,也不敢。母親在生產隊里可謂形單影只,但她并不示弱,總愛躲在石旮旯里悄悄罵幾句。憤怒積壓重了,有時就發泄到牛的身上。我聽到母親這樣罵我們家養的牛,她牽著牛從山坡上回家的路上,牛走在前面,母親走在后面罵牛:“你眼睛瞎了,腳桿要斷啊,踢人也不要亂踢……”聲音很大,生怕寨上的人聽不見。有一次,母親罵牛眼瞎的時候,我見牛在路上走得乖乖的,既沒伸嘴吃路邊的莊稼,也沒亂踢什么蹄子。最初我不太理解母親,覺得牛那么老實,又沒有亂跑,怎么像罵人一樣罵牛呢?很多年后我才明白,母親并沒有罵牛,而是在罵欺負她的村里人。我們山寨有一句話叫“刀架在牛的身上,血卻在人的身上流”。用成語說,叫指桑罵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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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母異父的哥、姐結婚后回到了他們原來的生產隊和住處,母親的脾氣變得越來越暴躁。現在回想起來,母親的脾氣和性格肯定是因外部的各種因素刺激而改變的。在我八九歲的時候,母親給我的印象是,大多數時間,干完農活回家,要么陰郁著臉不說話,要么就對我怒氣沖天。十多歲的時候,我開始不服母親了,動輒就反抗,她罵我或打我,我就跟著寨上的人一起罵她“花樣多”“地主”。要知道,這是村寨里的人最刺傷母親的話。后來才明白,母親動不動發脾氣或罵我,是因為她太受傷、太難過、太壓抑,得有個地方發泄。母親找不到發泄的地方,我往往就成了無辜的出氣筒。母親打罵我的主要理由是,我愛和寨上的伙伴玩,而這些伙伴們的父母,母親都認為是她的“仇敵”,是欺負她的壞人。而我,既不能沒有母親也不能失去玩伴,母親是我的港灣和依靠,而伙伴們卻是我放牛砍柴的快樂所在。
“文革”是個非常時期,無數好人都沒逃脫“壞人”的厄運,“四類分子”就更不用說了,幾乎沒有一個地主及子女不被批斗的,有的地主熬不住,在某個時候就狠心把自己送上了黃泉路。母親也差點走了那條路,但她最終還是挺過來了。在我看來,人性其實很殘酷,對自己的同類下手往往不遜于動物,個體一旦遭遇群體攻擊,群體中很難存有理智的,更不會心生憐憫和同情,認定“壞人”十惡不赦是群體的共同心聲。我母親經常被公社、大隊、生產隊抓去開批斗大會。公社批斗大會隔一段時間就要開一次,已經形成規律。斗爭的時候,站在臺子上的地主有好多個,斗爭大會上,全公社的地主一個都不能少,總算是有些熱鬧;而大隊和生產隊的批斗大會只有我母親一人。我母親很怕大隊和生產隊的批斗會,沒有人陪著,被揪上臺孤零零地低著頭接受人民群眾的檢舉揭發和大肆批斗,大家喊著口號,“堅決打倒地主分子張翠香……”所以母親特別害怕生產隊、大隊的批判大會,因為她知道這是對她人格的莫大羞辱。
有一次,我母親被鄉親們用繩子捆到一戶人家堂屋里批斗,記得我的兩個堂哥尤其兇狠。母親很倔強,不向他們求饒,他們就用牛繩把母親的雙手反綁起來往堂屋中央的大梁上吊,母親哽咽著說:你們把我整死了沒有什么,但有一個貧雇農要生活。母親說的這個貧雇農指的是我。因為我父親是貧農成分,所以我也是貧農,貧農就應該受到黨和政府的保護。可沒有人聽母親求情,反倒有人這樣斥責母親:地主花樣真多,還不老實……我躲在門外,從門縫里偷偷看著母親,我看到母親的眼睛越睜越大,喉嚨里咕嚕著說不出話,我想我母親快死了,我承受不了這樣的刺激。面對母親的慘狀,我無助,我難過地跑出寨子,跑向一個山坡,我害怕被伙伴們遇見,只好跑到一座山梁上大哭,直到天黑透了才悄悄走回家。那年我七八歲。這是我終身難忘的童年遭遇,可能也是母親一生中最黑暗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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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記憶里,母親被打罵批斗從不見她求情,我想她心里是極端地痛恨批斗她的人,所以她堅決不向批斗她的人告饒。
但后來一段時間,母親卻時不時對我說,孩子,我哪天要是走了,你怎么辦?從來不掉淚的母親,此時此刻卻流出了眼淚。聽了母親的話,我極度惶恐和不安,因為我害怕母親哪一天真的就回不來了。我知道母親是擔心她自己哪一天實在被斗得挺不過去,會走她前夫的自殺之路。然而母親說著這樣的話,卻堅持迎送著白天與黑夜以及一次又一次的批斗。1979年中國共產黨召開十一屆三中全會,說是地主的“帽子”可以摘掉了,經過幾十年的改造他們已經脫胎換骨,可以重新做人了。于是母親獲得了社員資格,也可以說獲得了新生,從此可以在村子里和大家一樣過正常人的生活。不久,山村開始分田分地,我和母親也分得了一畝三分地,成了土地的主人。對此,母親那段時間常嘆息:曾經我們的土地被分了,今天我們又分得了土地。母親對我說,這輩子地主當得冤啊。
母親的地主確實當得冤,她前夫家就幾十畝田土,一幢裝修得比寨鄰稍好的木屋,就那么點家當幾十年挨批挨斗確實不劃算。那些批斗她的說辭,今天想來都不屬實,更不客觀。可能這就是歷史。
在當時人們的觀念中,地主就是徹頭徹尾的壞蛋。其實,天下不可能有徹徹底底的壞蛋,即便是兇狠的殺人犯也有良心發現的時候。當然,人一輩子,沒有做過一件壞事的可能少之又少。
《圣經》里記載:說有一天耶穌在殿里說道,有人帶著一個正通奸被捉拿的婦人來到堂前。捉拿婦女的人們對耶穌說:“夫子,這婦人是行奸時被拿的。摩西在律法上吩咐我們,把這樣的婦人用石頭砸死。你說該把她怎么樣呢?”耶穌對他們說:“你們中間誰是沒有罪的,誰就可以先拿石頭打她。”大家聽了這話,從老到少一個一個走了出去……
誰是沒有罪的呢?誰一輩子沒有污點?要說母親真有問題,我倒是想起了兩件事。一件和渣肥有關,一件和蘿卜有關。小時候,直到很長一段時間,母親的地主成分真讓我一度抬不起頭,我也恨過母親,覺得她可能的確做了很多壞事。多年后,我才懂得那句話: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但母親所做的兩件小事至今讓我難以釋懷。如果說,母親一生真有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在兒子心里和眼里,這兩件事應該算。
春耕時節,每家每戶都要向生產隊上交渣肥,算公分,也就是說,多少斤算多少公分。而且有一定的任務指標,必須達到多少斤才算完成任務。我家要交多少斤渣肥,我已經記不得了。通知第二天來我家的牛棚挑渣肥。渣肥是我們那一帶人家用來肥田肥地肥莊稼的天然肥料。每家每戶的耕牛早晚拴在柵欄里,人們從山坡上割回嫩草丟進柵欄里喂牛,牛吃剩的草和牛屎牛尿被牛踩成一層一層的草肥,且潤濕。這種草肥特別肥地也十分助長莊稼。我們家沒有勞力,割的草少,每次割的草都差不多被牛吃得所剩無幾,被踩成的渣肥也就不多。母親得知生產隊第二天要來我們家挑渣肥,連夜在牛棚邊忙活了半把個小時。我家的牛棚是露天的,實際上是個大土洼,一面挨著土坎。那天晚上,母親對土坎進行了“修理”,然后又對渣肥做了一番手腳。第二天,來挑渣肥的人發現中間濕潤的渣肥夾有泥沙,馬上報告給隊長,隊長馬上通知工作組(上頭派到村寨督促生產)的人來檢查,這一查不得了,說地主嚴重破壞春耕生產,命令把母親捆到公社去批斗。我母親狡辯,說是牛把泥沙踩入草肥的,和她沒關系。明擺著的,人家哪里相信,待人拿來繩子正捆她時,她突然暈厥在地,口吐白沫,人事不知,直到下午才蘇醒過來。我那時八九歲,明白是母親做錯了事,卻不知道怎么說母親。母親因突然發病躲過了批斗,但看著她在牛棚邊的地上,昏睡了幾個小時,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渣肥里混泥沙是為了增加重量,多得公分。這件事讓我好生難受,待我長到22歲母親去世時,我都從未敢提起,畢竟是不光彩的事。但我永遠無法忘記,以至于如今我特別恨作假的人和事。
母親在我記憶里留下的另一個污點,是那時生產隊分給我們的糧食總是不夠吃,母親想不出別的辦法,母子倆經常挨餓。一天夜晚,母親出了門,我也不知她去哪里,一會兒抱了一把蘿卜回來,不敢擺在灶房,提到里屋的床下藏了起來。第二天早上,自留地的女主人來到蘿卜地里,發現蘿卜被人偷了,扯起大嗓門大罵不止,整個村寨的人都聽得見,而母親不但沒有一點兒羞色,反而叫人家亂罵,大聲罵偷蘿卜的人。
這就是我的母親。我也說不清母親當時的心理,現在想,是不是因為餓肚子?然而,“賊”這個不光彩的字,從此在我心里根深蒂固。
還是因為糧食問題,母親用了好幾個凌晨和夜晚,真正意義上的披星戴月——把屋后頭的一塊荒地墾刨了出來,開挖的時候沒人過問,種上苞谷也沒人管,待把苞谷收進了家,工作組的人來了,說母親是多吃多占,挖社會主義墻腳。命令母親上交150斤干苞谷,母親說,最多收得50斤苞谷,150斤去哪里找。于是母親和工作組的人爭執起來。工作組的組長說不過母親,就叫工作人員去拿繩子把“四類分子”捆到公社去。他們在山坡上抓捆母親的時候,我就站在土坎下看著這些人欺負自己的母親。工作組長親自上前去捆母親,母親反抗,被工作組長一把拽在了地上。母親跌在地上沒有爬起來,我走上去看母親,見母親暈厥在地,人事不省,口里吐著白沫。他們看見母親的癥狀,一下子嚇住了,不敢再動母親。生產隊的隊長趕來說,這個人老毛病了,不能氣,一氣就暈厥。工作組的人這才揚長而去,從此不再追問上交苞谷的事。
這個工作組組長叫陳茂昌,我對這個人一直記憶深刻,他一臉橫肉,一對三角眼,讓人很害怕。作為工作組的頭頭,他整人很積極,下手也狠,大約以為自己會被上級起用,當上國家干部,結果還是回到了自己的村寨繼續修地球。
歲月說長也短,很快我就長大了,陳茂昌就老了,腰背也駝了,我們是一個鄉,不同村,進縣城趕集有同一段路要走。山路上,我多次見陳茂昌背著個破背篼在路上走,一副老朽不堪的樣子。我很想走上去問他,你當年兇神惡煞的威風哪里去了?但我還是忍了,我想他也不會認出我。作家莫言說,他母親十分寬諒一個曾經摑過自己耳光的男人,我想,我母親可能沒有這個境界,直到死也不可能原諒捆打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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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后,母親成了社員,和大家一樣,是合法農民了。時代突然轉變,母親好像一下子年輕了好幾歲。我也十七八歲了,沒談到媳婦,在我們那個地方,十七八歲的年輕男女,好多都結了婚,而我還八字沒得一撇。母親很是為我著急,到處托人說媒,但沒哪家的姑娘愿意嫁給我。母親想不出別的辦法,最后想到了他弟弟家的二女兒,也就是我舅舅家的二表姐。表姐比我大兩歲,長得很端莊,人也很勤快,母親明知舅舅、舅娘不會答應,可她偏要請人去說媒。這一說,反倒把舅舅、舅娘得罪了,雖然他們口里沒說,但心下一定想,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母親吃了“閉門羹”,從此對舅舅有了疙瘩,我小小的自尊心好像也受了打擊,總之,和舅舅一家有了微妙的隔膜。舅舅家還有個女兒,比我小幾歲,但上嘴唇長了鵪鶉蛋那么大個皰,說話得用力吹,像喊出來一樣。舅舅不愿意把漂亮的二表姐下嫁給我,覺得有愧就授意別人來暗示我母親,肯把小女兒許給我做媳婦。這回,不但母親沒答應,我的反應也很強烈。雖然窮,但我們還是沒有窮到不要自尊心的地步。
到了20歲,我還是沒有找到媳婦。母親急了,她說,她要在死之前給我把媳婦娶到家,她擔心她死后,我一個人會把日子搞得亂七八糟。母親動輒就念叨這事,讓我心煩。我有點招架不住,就想,管他的只要是個女的就行,喜不喜歡都認了,只要能滿足母親的愿望就成。后來母親攛掇著村里一個人給我去說合一個父親是老師的農村姑娘。這個姑娘是背山那個村寨的,我認識,她有個妹妹長得好看,好多男生都喜歡,但對她姐姐有意的不多。這個姑娘第一是上嘴唇有個小口子,我們都叫缺嘴;第二是這個姑娘長得很單薄,看上去病怏怏的,在農村找對象很重視身體,因為身體是做活路的本錢,做不了活路,一個家就像一個人瘸了一條腿。
盡管姑娘的家境不錯,父親還是老師,可我這個窮小子無法“愛屋及烏”,對母親和媒人的說辭總是回避。母親終于發火了,她說,你要不同意,我就不管了。母親的言下之意是,我要不答應這門親事,她就死了算了。這段時期,母親因當地主20多年挨整患下的疾病全面爆發,發病時痛苦難耐,常自我叨念,活著做哪樣……

張登堂 官廳山峽
我真的害怕母親自殺,當地主時她就說過這話,雖然很久不說,但現在又說起來了。畢竟母親老了,我真的怕。于是違心答應了母親,沒想到,這時候女方家卻叫媒人告知,等等再說。
這個等等其實誰都明白,大約是別處有媒人上門說親,有得選擇。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我既開心又有點郁悶。開心的是,終于可以放下包袱了,母親這下可怪不著我;郁悶的是,我本已下決心是泡屎都吃下去,結果還被人小瞧。也罷也罷。萬萬沒想到,不到一個星期,媒人上門告訴母親,人家已經答應了,叫趕快提親,年底就可娶人……
我沒轍了,在母親的高壓下,我不得不屈從。我的辦法就是不得罪母親。可我去女方家走親的時候,卻一副大大咧咧的樣子,最終不僅女生的父母受不了我,就連這女生也受不了我,后來只好主動把這門親給退掉。結果自然正中下懷,我的陰謀得逞了。母親自始至終不知道原因。人家退親的理由,也是說因女兒大了,馬上要嫁出去,不可再拖,而我們家一時沒有能力把人娶過門。
這以后,母親像變了一個人,不再提給我找媳婦的事。
我和母親的生活雖然一天比一天好,但母親的身體卻一天比一天差,尤其是冬天,母親幾乎是在病痛中度過。1987年,時令剛進入冬天,母親就說她肚子痛,有時痛得惱火就蹲下來抱著自己的腹部,痛得輕一點就繼續做活。我們養了一頭牛,母親早晚都要把牛牽到山坡吃草,有時在田埂上,有時在路道上,母親拉著牛繩一頭,牛在那一頭邊啃草邊往前挪動。
母親說肚子痛已經十多天了。在農村,很多人家大小病都是挺著,實在挺不過去了才找鄉村郎中來看,只有有錢人家才會送醫院。一天下午,母親把牛牽回家就睡了,晚飯也沒吃,躺在床上不斷呻吟,到了深夜,母親痛得在床上翻滾,時而還跳到地上蹲著,好不容易才熬到天亮。天剛亮,母親就讓我送她到鄉衛生院去看看,她說她實在痛得不行了。自我懂事起,我從沒見她看過醫生住過院,雖然也生過小病,但一挺就挺過去了。只見過母親吃過草藥,有一次母親病了,村寨里一個人給她挖了一堆花花草草,還有各種根須混在一起放入沙罐里燉,燉到藥水發黑發濃時,再把藥水盛到碗里,微溫時喝下。草藥水很苦,刮腸子不說,見效也慢,一般人都不吃草藥,只有貧窮人家才吃草藥治病。
母親這次看來病得不輕。她過了60歲病多了起來,三天兩頭不是這里痛就是那里不舒服,但從沒見她開口說去醫院看看。母親這是第一次說去醫院看病,我想,母親痛了整整一夜,一定是挺不下去了。天一亮,我就找鄰居家借了點錢把母親往鄉衛生院送。從山寨到鄉衛生院有十來千米的山路,母親走一路,我背一路,終于把母親送到了只有一個醫生的衛生院。醫生四五十歲,是個老醫生。他拿著聽筒在母親腹部聽了一會兒,又用手在母親的腹部東敲西敲左敲右敲,最后決定讓我們趕快去縣醫院,他說他醫不了母親的病。
鄉衛生院離縣城五六千米,母親又走一路我背一路,總算是到了縣醫院。我們在門診等了半天,才等到醫生給母親診斷,診斷后安排母親住進了內科病房。然而母親并沒有因為住院輸液而緩解了疼痛,到了晚上,病痛越發厲害,醫生沒辦法,只好給母親注射了杜冷丁。我對杜冷丁這種麻醉藥就是在那時記住的。那天晚上,醫生給母親打了三次麻醉劑,可以說已經違反了醫療規則。可每次的麻醉藥最多能讓母親停止一小時的疼痛,之后母親依然在病榻上翻滾,跳到地上蹲著呻吟,母親痛苦的情狀我至今無法忘記。
內科醫生沒轍了,天亮一上班不得不找外科醫生來診斷,外科醫生診斷后立即安排母親轉外科,轉外科一查發現母親得的是闌尾炎,已經穿洞,必須手術。醫生說,手術風險大,一是母親年紀大了;二是病情嚴重。但不手術只有死。言下之意是,手術有一線希望,不手術一絲希望都沒有。
我決定讓母親手術。醫生說,母親太虛弱,需要輸血,我說我給母親輸,可醫生說,我和母親的血型不符,必須找符合母親血型的血漿。后來我才知道,從進醫院開始,包括門診的誤診和內科醫生無效的治療無不都是在拖延救治母親的最佳時間,嚴重點說,是在加速把母親送上死亡線。
但沒有辦法,只能服從。這一拖,拖到下午五點多鐘,才給母親輸上血漿。母親輸了血,人一下子清醒了,我一天沒吃飯,母親叫我趕快上街去吃點東西,看到母親倏然無病痛的樣子,我突然感到饑腸轆轆。哪知道母親此刻叫“回光返照”。等我從街上吃完東西回到醫院,母親已躺在手術臺上永遠不能說話了。母親沒有等醫生拿起手術刀就放棄了生命,沒有臨終遺言,她給兒子最后那句話是:餓了吧,趕快去吃點東西。
母親走了,解脫了。于人世而言,母親微不足道,于我而言,她是我娘。我想,即使有下輩子,我們也不可能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