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的花園

十八須

獻給愛人的詩

除了生性沉默的人，還有不得不沉默的人

他們的嘴里藏著雷霆

一旦說出，就會讓整個世界不安

除了喧嘩的世界，還有無聲的世界存在

寂靜的靈魂住于其間

還有樹木，泥土和石頭

除了藍色的星球，還有血色的星球存在

銀河系像一條巨大而燦爛的傷口

涌出的鮮血讓宇宙窒息

除了你，我的愛人，人間再沒有值得我愛的人

你是世間惟一的例外

沒有你，世界將失去脆弱的根基，傾覆于弱水

我們在一起的時光，都是最好的時光

那些溫柔，那些爭吵，那些掛在肋骨上的家庭瑣事

都是明亮的蓮花，托舉著流逝復流逝的生命

那些沉默的事物

石頭從來不說話

大山也一樣

山上的草木向它們學習，一群綠色的啞巴

樹枝上蟬的高歌，草葉下蟋蟀的低鳴

出于弱小者吶喊的本能

剝開它們的身體，你會發現，貧瘠得連一滴

血都找不到

鄉村從來不說話

月亮也一樣

原野的泥土學習它們，連一聲嘆息也不曾發出

玉米的拔節聲，豆莢熟透的爆裂聲

只是莊稼奔赴死亡的腳步

在收獲的季節，會有很多枯萎的事物

城市從來不說話

天空也一樣

混凝土鍛造的墻壁和云彩，根本沒長出發聲的嘴巴

瘋子在房間里大喊，雷霆在高處烈烈滾動

但這些聲音沒有任何意義

我們沒有耳朵，我們不懂聆聽

夜之比喻

在愛人的眼睛里，夜色多么溫柔啊

在你嘴唇柔軟的河流里，月光綿綿流淌

在仇人的眼睛里，夜色多么猙獰

每一粒星子，都是天空失血的彈孔

但在稻草人的眼睛里，夜色除了遼闊還是遼闊

風從它的身體里吹過，既不暖，也不冷

但在逝水之上，多少事物在扭曲，在痙攣

那些虛無的疼痛，就像垂到天際的紫色藤蔓

夜的花園

在夜的花園里，月光盛開

采集月光的古人，穿著青色的長袍

就像枯瘦的荷葉莖稈，在鏡子里搖晃不定

在夜的花園里，星辰如花，攢集于銀河的樹干上

采星子的小孩爬上了天空

連小肚兜都沒穿，舉著肉乎乎的小手

在夜的花園里，燈光是美極的花朵

而在每一條燈花底下，都站著一個人

影子陪著他，他有一雙思索黑暗的眼睛

在夜的花園里，夢是最美的花朵

在沉睡的額頭，它的開放暴烈，如一粒子彈

而在清醒的額頭，它的開放溫柔，像一扇羽毛的門

失蹤者

我活著，像一個失蹤者

這不是我的城市

這不是我的故鄉

這不是我的國度，它給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我有一個私人的月亮，由泥土和淚水構成

月亮上有一片菜地，長熟的窩瓜

躺在那里，像因為過度勞作

而累睡的老女人，夢見可憐的小兒子

從劣質的地球歸來

我有一個私人的月亮，但我無法住在上面

我活著，在城市的某個房間里，入睡或醒來

在城市的某條街道上，留下我的腳步聲

在某個車間，浪費我一段又一段生命

在夜晚的廣場上，看人跳廣場舞，溜冰

看累了就抬起頭來，看天上的月亮

如此而已，昏暗，猶如早已被城市拋棄的事物

不獨照不亮人間，連自身都被黑云纏了一層又一層

這樣的時刻，我更加強烈地感到

自己是個活在人間的失蹤者

找不到自己在人間的失蹤者

找不到自己的城市

找不到自己的故鄉

賴以生存的國度，像一株巨大的仙人掌

長滿了冷漠的刺，足以刺傷我陳年月光般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