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醉
那時,我、小魏和小詹都還在深圳,住在野生動物園連排的宿舍樓,有公用電話公用浴室洗漱臺。深圳動物園下午五點準時閉園。我下班后直接回宿舍,趁人少沖涼洗衣,邊洗邊低聲哼歌。
等宿舍樓逐漸熱鬧,我早晾好衣服,坐在小木凳上看書。
宿舍里還住著很多年輕人。晚霞籠罩下,長長的宿舍走廊飄浮形形色色的口音,光影斑駁陸離,像一部迷幻電影。隔壁,住著和我口音相同的一群男孩。
瞥見他們打鬧歸來,我默退室內。自小不喜熱鬧不主動結識陌生人。
有一日,正看書,聽見門口有人問話,是隔壁的男孩借鞋刷子。我沒抬頭,讓他自己到架子上找找看……
那一年我19歲,每天除去準時上下班就是看書。好像住在孤島上離群索居。也曾念頭一閃,如此到老一定成功變成啞巴。
但室內開始持續出現借各種物件的隔壁男孩,車輪旋風似的,不厭其煩。終于被他們借成熟人。我們開始上班結伴,下班一起洗漱。隔壁男孩都是廚師,下班帶了花生米小咸菜跑到我干凈的小屋喝酒。門在涼風中敞開,錦緞一樣的晚霞籠罩小凳上的少年。他們高高瘦瘦眼神純凈,笑起來略微羞澀。
風吹著,絨線般漫過我的腳踝。不勝酒力的我,看見少年郎的過往和夢想落進白花瓷小酒杯,酒花四濺。
后來我覺得除了喝酒還應當有其他娛樂。就開始約著去不遠處的西麗湖聽雨賞荷花。一伙子人,一起說說笑笑。面朝湖光山色約定多年后的某一天葉落歸根,一起喝酒一起蒼老。
那時深圳沒有網吧沒有傳銷。我們下班就是喝酒,喝夠了,去波光蕩漾的西麗湖散步。有一搭沒一搭說話,在如水月色里流連忘返。
后來我明白——在最美好時段遇見的人,會在心窩里挑選最柔軟安全的位置,妥善安置。從此不怕天地玄黃宇宙洪荒,任由寒來暑往秋收冬藏。無人能及。
那是1996年。
如今的老詹當時還是單身少年,干凈講究仗義疏財愛打抱不平。他叫我姐。如今的老魏當時已然廚藝非凡。春節在深圳民俗美食節專供拉面,一整天手臂上下舞動不停歇,沒收工就腫了。
用來消腫的紅花油香氣彌漫舊時光,味道甜辣悠長。
后來我常常想,之所以沒有離群索居沒有成為憂傷的啞巴,正是源于1996年,這兩個混跡江湖無敵手的少年,百分之百信任我這樣一個長相尋常不善言辭敏感憂郁的女孩。
作為他們的姐,我憑借他們的威風行走在1996年之后的時光。
【后記】
此時,1996年的臺歷和2016年的臺歷都依偎在書桌上,盛夏晚霞金光閃閃籠罩住歲月蹉跎。男孩早已蛻變成男人。當初那個不自信輕聲哼歌的女孩學會了大聲唱K。
他們依然叫我姐。不管我在哪里貧窮或困境,我工不工作賺不賺錢,他們從沒有責怪從不質疑,只要說想喝酒了,就會出現。然后我們一起坐坐,從烈酒換成清茶。喝什么已然不再重要,三個人神氣十足地出場就是一場盛宴。我們一直這樣。
我們仨,曾經說好了一起變老。
一諾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