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帖裝飾大成若缺

李朝春，汪 力

（紅河州博物館，云南蒙自 661199）

殘帖裝飾大成若缺

李朝春，汪 力

（紅河州博物館，云南蒙自 661199）

清末民國時期，建水紫陶煙斗上流行的“殘帖”裝飾圖式并非個案特例，也非紫陶煙斗獨創或王永清發明。“殘帖”是在廣泛吸取國畫、書法藝術的精華，借鑒“錦灰堆”和 “八破紋”裝飾藝術風格發展而來的獨具特色的裝飾圖式。其構思精妙絕倫，手法新穎獨特，體現了“大成若缺”的藝術特點。

裝飾藝術；紫陶殘帖；源流

清末民初時期，云南建水窯紫陶上盛行的“殘帖”，構思精妙絕倫，手法新穎獨特，體現了“大成若缺”的藝術特點。

一 “殘帖”的出現

從傳世品來看，“殘帖”最早出現在紫陶煙斗上，時間大約在清光緒年間。研究者多據《建水縣志》：王永清“好作‘斷簡殘篇’得翻卷殘破之勢，摹篆、隸、真、草于其上，無不逼肖，所謂補袞圖也。初作小品扇面，人爭寶之，后乃專施于陶器，遂相沿成風”①的記載，認為“殘帖”是清代建水著名書法家、篆刻家王永清發明的[1]。清代儒生王永清殫精竭慮于紫陶研究，獨創陶上“殘帖”藝術②。“殘帖”的創始人姓王名永清，字定一，號老農，清代貢生[2]。甚至說民國時期，建水書法家王定一正在苦心臨帖，而寫有不同書體的紙片灑落了一地，他猛然回頭卻發現重疊在一起的字帖竟顯出一種殘缺的美感，隨之趕忙找來陶坯，將寫有不同書體的殘簡疊合起來附于陶上，殘書斷簡中另有一番趣味和感嘆，從而開創出了獨特的 “殘帖”裝飾[3]等等，似乎已成定論。其實，在“殘帖”出現之前，建水就曾流行“補袞圖”獨立扇面畫。這種圖式在建水縣城東林寺街1911年建成的曾彬宅院板壁上，至今還保留著兩幅（圖1），其中一幅由四張殘缺不全的字帖堆疊而成，可辯字跡有“凡為家長……子弟與家眾之分……”等等；另一幅除堆疊的殘頁、字帖、博古圖以外，還有陶瓷器、篆刻章，可辨字跡有“定一老農畫” 等。可見，在“殘帖”出現之前，王永清已是善作“翻卷殘破之勢”小品扇面的“錦灰堆”畫家。后因用“殘帖”“專施于陶器，遂相沿成風”。

圖1 王永清“殘帖”畫

王永清為清代建水著名的書畫家，其“書法出入王虛舟，又學虞永興，草書學《十七帖》，小篆學李陽冰，隸書似桂未谷，畫仿白石山人，生平精竭思沉，潛于鐫石制陶。每制一印章必聚精會神期于美善，而討論刀法無微不至，以泥入窯燒成磨之不壞，是其手創。”①王永清吸取傳統書畫藝術精髓，借鑒景德鎮陶瓷裝飾的技藝，以“補袞圖”（或稱“錦灰堆”）為基礎，成功地將殘帖、破帖、碎帖以及“帖”中的多體書法殘句、殘詞、殘字，用色彩塊和面組合而成的具有“殘破”和“缺陷”美的裝飾圖式施于方寸斗面，開創了紫陶裝飾的新局面，是不爭的事實。但是，據此說王永清發明“殘帖”，顯然是過于牽強。

二 “殘帖”溯源

“殘帖”最早于清光緒年間出現于紫陶煙斗之上，是傳統審美藝術在紫陶裝飾上的繼承和發展。它與傳統審美情趣、錦灰堆、金石學、玉雕、刻銅藝術和烏銅走銀等工藝美術均有密切聯系。

（一）“殘帖”與傳統審美

“殘缺”是中國傳統審美風尚的重要組成部分，老子主張“大成若缺，其用不弊”③，即最完美的事物,好似有殘缺一樣,但它的作用永遠不會衰竭,殘缺即美。或曰：“書不盡言，言不盡意”④。傳統書法、篆刻、國畫中常見的“布白” “殘邊”“馬一角” “夏半邊”，國畫藝術中的斷橋、殘雪、殘梅題材，“錦灰堆”畫中雜亂無章的棄物等等，無一不體現出古人對“殘缺”美的追求。而“殘崩”所產生的“殘破”之美，則代表了文人懷古的情懷。所以，“晚明書家對古代印章殘崩之美的激賞，使他們在書法中也更能把朦朧殘缺作為一種新的美學趣味來接受和欣賞。”[4]甚至“篆刻石章完，必置之櫝中,令童子盡日搖之；陳太學以石章擲地數次，待其剝落有古色然而已。”[5]以期達到殘缺美的藝術效果。由于“殘帖”圖式十分復雜,技術含量高，繪畫者需多才多藝，既要擅長各種書體、篆刻和繪畫，又要熟悉歷代碑拓、器物造型等等。因此，“殘帖”裝飾本身就是文人制作的自娛性圖式。而紫陶煙斗獨特的刻填工藝，會在不經意之間造成一定的殘破損壞，與“殘破”審美趣味相切合,為紫陶“殘帖”裝飾增加了特有的金石韻味，其展現出來的文人審美情趣是紙本“錦灰堆”繪畫藝術所不能企及的。因此,自王永清之后,“殘帖”裝飾逐漸被強化，并“相沿成風”(圖2)。

圖2 “殘帖”煙斗

紫陶裝飾上的“殘帖”，與傳統文化中“大成若缺”“形殘神存”“未盡之美”的審美情趣相契合，是對傳統殘缺審美藝術的繼承、發揚與創新。“殘帖”由層層疊壓的色塊及風格各異的金石銘文、詩詞、名句構成殘缺不全的斷簡殘篇般的“爛簡書”，不僅滿足了人們對殘缺美的追求，而且要求讀者調動自己的學識、情緒和思想等去聯想、想象或判讀被填充疊壓而殘缺不全的內容，在聯想和想象中體會到殘缺美的意境和魅力。

（二）“殘帖”與“錦灰堆”

殘帖與中國傳統繪畫中的“錦灰堆”繪畫有直接的淵源關系。“殘帖”是以“殘”“缺”“破”元素為表現手法的藝術形式，其典型代表為“錦灰堆”繪畫藝術。“錦灰堆”最早見于元人錢選《錦灰堆》圖卷（見《石渠寶籍初編》《吳越所見書畫錄》）上題的：“世間棄物,余所不棄,筆之于圖,消引日月”[6]。作者將螯足、蝦尾、雞翎、蚌殼、筍籜、蓮房等，食余廢棄之物，通過層層疊壓與合理構圖，使這些看似雜亂無章的題材，成為了藝術層面的表達元素，形成獨具二維視覺效果的寫實畫派。正如錦灰堆畫家袁少甫總結的那樣，“錦灰堆”是“顛倒橫斜任意鋪,半頁仍存半頁無。莫道幾幅殘缺處,描來不易得相符”，總結的確實到位。清末民初“錦灰堆”曾風靡一時，發展成為頗受歡迎的文人畫派（圖3）。“錦灰堆”藝術還被廣泛引用于書畫、陶瓷、刻銅、牙雕、玉雕和烏銅走銀等領域，成為獨具特色的裝飾圖式。“殘帖”即是特定社會背景下殘破裝飾風潮之一，是對“錦灰堆”“八破圖”繪畫手法的繼承和創新。

圖3 錦灰堆扇面畫

從表現題材來看，“錦灰堆”“這種繪畫以殘破文物片斷堆棧構成畫面,畫風細致,大多是直接面對實物的,追求形似的逼真。”[7]其題材包括螯足、蝦尾、雞翅、蚌殼、筍篷以及殘破的舊字帖、碑拓、畫稿、扇面、冊頁、信札等，這些經過藝術家加工提煉而成的重疊交織的殘破實物圖式，蘊含著歲月殘痕之蒼桑，滲透出殘缺之美，因而有“殘畫”之稱。到了近代，“錦灰堆發展成為“無論一頁舊書，半張殘帖，以及公文、私札、廢契、短簡，任何東西都可以臨摹逼真，畫成縑幅……所謂‘錦灰堆’，卻把這些東西加以錯綜組織，有正有反、有半截、有折角,或似燼余，或如揉皺,充分表現著藝術意味，耐人欣賞。”[8]的藝術形式，即摒棄了雜亂無章的殘破實物而重視其文化內涵的表達。受“錦灰堆”畫風的影響，“殘帖”已舍棄了“錦灰堆”殘損實物或片段均可入畫的慣例，吸取其中的殘破金石銘文、書帖、畫稿、扇面、詩詞絕句等精華入畫，發展成為獨具特色的文人裝飾藝術形式——“殘帖”裝飾藝術圖式。

從藝術表現形式來看，“錦灰堆”采用不同的色塊重復堆帖、覆蓋或疊壓，將破損、翻卷或撕裂的殘舊實物圖樣加以重構，形成“殘章斷簡”般的藝術圖式，呈現出“非書勝于書、非畫勝于畫”的藝術效果，故又稱“八破圖” “八段錦”“打翻字紙籮”。而“殘帖”則是通過不同區域之色塊變化及用不同書體書寫的殘缺不全的詩文、句子或小品畫，通過反復施加重疊堆砌，使其達到古拙斑駁，“翻卷殘破”般的二維視覺裝飾藝術效果，是對傳統“錦灰堆”技法的繼承、創新和提高。

（三）“殘帖”與金石學

以“斷簡殘篇”為特征的“殘帖”，也叫“補袞圖”。“補袞”即“補闕”，為彌補缺漏之意⑤。而“錦灰堆”又稱“拾破畫”(諧音“十破”)，即撿取遺漏之物。二者都有“彌補缺漏”的意思。“金石之學，肇于漢，盛于宋，而中衰于元、明。入清以后,百年之間，海內漸定，群治樸學，而斯學乃復興焉。”[9]金石學的興起，激起了文人對“殘破”碑刻的踏訪、搜集與研究，以“補前人之闕”[10]。而金石學“補前人之闕”之宗旨與“殘帖”的“彌補缺漏”是一致的。因此，“補闕”圖式在清末民國時期應運而生，并廣泛運用于刻銅、烏銅走銀牙雕、陶瓷和鼻煙壺等裝飾之上，成為特定歷史背景下的裝飾風潮，并影響到建水紫陶，逐漸形成紫陶“殘帖”裝飾風格。

清末民初，參與紫陶裝飾的文人畫家，大都擅長書法或金石篆隸。其中，王永清 “書法學李陽冰”；王克敏“臨摹秦漢、六朝鐘鼎款識各種篆隸”；王世杰“工唐隸、行、楷,尤善金文、篆隸”；王憲斌“兼學爨龍顏碑”等等。他們將金石古韻運用于紫陶煙斗裝飾之上,賦予紫陶煙斗濃厚的金石古韻，而“刻填”工藝增添了“殘帖”的金石韻味和審美情趣。如王永清“殘帖”煙斗(圖4)，四面八方形，紫紅色胎體,斗面略起拱，造型精美，裝飾古樸，磨制精細，光可鑒人，最大徑7.2 cm，厚3 cm。斗沿用白色泥料飾實線一周,正面為殘帖圖式。該圖分別由用深灰、灰、淺灰泥和白泥填出的七張字帖,經反復疊加、層壓、殘勒、修飾而成，可辨字跡有隸書“閑居足以,至樂……”“香遠益……”,行書“康”,篆書“定一”“王氏”,草書《十七帖》“計以足下……”等,落 “定一老農書”“王” 款,為民國時期王永清“殘帖”裝飾煙斗。

圖4 王永清“殘帖”煙斗

（四）“殘帖”與刻銅藝術

受“錦灰堆”藝術的影響,清末民國時期刻銅工藝中也出現“斷簡殘篇”裝飾圖式。著名的刻銅大師姚華，其作品以金石銘文的斷缺、銹燭、殘勒、剝落痕跡為神韻，表現出漫暈、殘破之感。他還刻意用故紙、舊絞、殘畫作“穎拓”,巧妙地利用蟲蛀、水濕、煙熏、霉污等痕跡[11]。與“殘帖”取材方式如出一轍。而采用碑帖疊加，文字殘破朽蝕技藝裝飾的刻墨盒，與“殘帖”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如陳寅生刻銅墨盒(圖5)盒面上采用重疊的形式，分別由幾組陰刻、雙鉤隸書構成的“錦灰堆”圖案。依稀可見：第一帖“長”，第二帖“仁壽”，第三帖“家”，第四帖“五鳯二年，魯卅四年，六月四日成”“天”等字。這種重疊的形式，古樸典雅，古色古香、雅趣橫生之趣。題“辛巳春三月”，下款“寅生陳麟煩為步垣仁兄大人雅屬。”為陳寅生（1830-1908）清光緒辛巳年（1881）作品。

圖5 陳寅生刻“錦灰堆”墨盒

（五）“殘帖”與“八破紋”

陶瓷裝飾技藝方面,“殘帖”吸取了景德鎮瓷器“八破紋”裝飾技藝,發展創新出“殘帖”裝飾圖式。

明末清初，景德鎮瓷器藝人借鑒“錦灰堆”殘缺美的表現形式，受“打翻紙簍”的啟發，首創“八破紋”于彩瓷裝飾之上。“八破圖”為“瓷器紋飾之一，興于明代成化年間，是一種繁密的規矩圖案畫。”⑥其題材主要是與文字有關的金石碎犢的拓片、舊書散頁，竹簡古幣、書畫字簡殘片組合后疊成的畫面[12]，與“錦灰堆”取材殘損實物片段，雜亂而繁縟有所區別。清咸豐年間，景德鎮窯開始燒制“八破紋”瓷器，到了清同治年間，“八破”題材大量出現在瓷器(圖6)、料器鼻壺等物件上，成為裝飾藝術領域里的奇葩。

誠然，我們無法找到“八破紋”與“殘帖”之間淵源關系的直接證據，但是，從題材上看，兩者均舍棄了“錦灰堆”中一切殘損破缺“實物”均可入畫的做法，精選歷代斷簡殘篇、殘帖、書頁、信札入畫，更具文人色彩；裝飾技法上兩者均采用色塊堆帖、覆蓋、疊壓的方法制作，在二維空間上多次進行有序排列，反復交叉、疊加處理，呈現出層次感和空間感，并附加上不同色彩的殘損字、詞、句、帖，以點和線的形式融入圖式構成中，使之產生面與整體之間的色塊殘缺和色差，產生殘缺不全的意味。

圖6 “八破”紋壺（民國）

三 “殘帖”的創新與發展

清末民國時期，經過藝術家的不斷創新與發展，紫陶“殘帖”裝飾藝術日臻完美,主要表現在：

1.“殘帖”吸取了“錦灰堆”和“八破”紋裝飾藝術技藝，巧妙地將真、行、草、隸、篆等不同書體的碑帖、字句、書畫等題材元素，以“點”的形式布局到同一裝飾區域的各個色塊面上，實現了點（字）與線（面緣）、色彩塊面（不同色區）的有機組合，形成了抽象的二維裝飾效果。這一技法突破了傳統書法單一飾陶的局限，拓展了陶瓷書法裝飾藝術的領域。如王永清“殘帖”煙斗（圖7），正六方形，紫紅色胎質，打磨精細。斗面用黃色泥料填出由真、楷、隸、篆等字帖重疊而成的殘帖圖式，可辨字體有隸書“百家”、篆書“高羊”等，落“定一書”款。底部陰刻“滇南”“丁亥仲春月”“定做”，鈐“建陽”“徐源記”“慶堂”印，為民國丁亥年（1915）王永清裝飾，“徐源記”制作的殘帖煙斗。

圖7 “殘帖”煙斗

2.“殘帖”突破了傳統書法強調“和”而不“分”、局部到整體盡善盡美的“整體意識”，用“分”與“缺”來構建和強化題材元素間的“個體意識”，在紫陶坯體上實現書法、色彩、面構成等多元素的組合。如王永清殘帖煙斗（圖8），圓形，黑色胎質，打磨精細，斗面邊沿填白色寬條紋一圈，其上填黑色隸書《漢益州太守北海相景君銘》，“抱淑守真晶白清方”句，題“庚申仲夏定一老農作”“印”款；中間部分裝飾由黑色、深灰色、淺灰色、黃色、淺黃色五帖字帖疊壓而成的殘帖裝飾圖式，古雅斑駁，金石韻味濃郁，可辨字體有篆書“之寶……”，隸書“恐修名之不”“聊齋”，行書“近奉……極慰人……”等。為民國庚申年（1920）王永清裝飾的“殘帖”煙斗。

圖8 王永清“殘帖”煙斗

3.在表現手法上，“殘帖”采納了“八破紋”層疊堆帖的構圖手法，充分發揮了平面結構中的“二維”張力，在濕坯表面使用白、藍、黃、紅、橙、紫等天然陶土色泥，構成相互重疊覆蓋的色塊，然后將用不同書法體書寫的名帖、詩賦等元素，裝飾于不同色區之上，強調不同書體要與不同色區的內容相適配。其制作方法上要求按順序依次疊加，即第二色區要覆蓋住第一色區的部分內容，第三色區要疊加到第二色區上，并覆蓋掉第二色區的部分字跡。即次一色區與上一色區的書體相覆蓋，以此類推，相互疊壓，反復施壓，最終成為色區層次、字體、邊緣反復重疊，重重疊疊的“斷簡殘篇”般的藝術形式，彰顯出書法裝飾中的“殘缺美”,彌補了“錦灰堆”“八破紋”表現力弱，裝飾面過于簡單，立體感不強，作品的張力和對比不夠，設計元素較為單一的不足。如王永清“殘帖”煙斗(圖9)，六方形，紫紅色胎體,斗面略起拱，造型精美，裝飾古樸，磨制精細，光可鑒人。斗面飾的古拙滄桑的殘帖圖案，分別由深灰色、灰色、淺灰色、黃色等泥料反復疊加裝飾而成。可辨字跡有草書《十七帖》，隸書“白帝……”，篆書“吉羊”等，落 “定一”“王” 款，底部陰刻“戊戌仲夏”“定做”，鈐“建陽”“潤記”印款，為戊戌年即清緒二十四年（1898）王永清殘帖裝飾，“潤記”窯戶制作的殘帖煙斗。

圖9 王永清“殘帖”煙斗

4.在意境方面，“殘帖”賦予紫陶裝飾更多的文人韻味。書體是殘帖的主要構成元素，與書法藝術不同的是，珍本帖上的書體是經過藝術家采用獨特的刻、涂、填、刮、擦、戳、疊、磨等技法處理后形成的殘缺不全的斷章、殘句、殘詞或殘字，其或清晰或模糊，或明或暗，或強或弱，體現出對比和張力，凸現出立體感和縱深感，從而形成 “書不盡言，言不盡意”的藝術境界。展現出超越千古的古樸、滄桑、含蓄、渾厚的時空之美，體現了中華傳統審美的訴求。如王永清“殘帖”煙斗（圖10），圓形，紫紅色胎質，造型珠圓玉潤，打磨精細，斗面刻填“殘帖”為裝飾主題圖式，題“定一老農作”“王” 款。在構圖上，作者先在斗面填灰色地，然后依次用淡灰、橙紅、淡紅、紫紅等不同色澤組成的六篇殘缺不全的字帖層疊交叉疊加，構成二維空間視覺效果的斷簡殘篇圖式，圖中可辨字體有篆、隸、行、楷、草等不同書體，古拙典雅。底部填黃色隸書“焚香煮茗，洞天別有”句，陰刻“武”，鈐楷書陰文“黃元記”、篆書陰文“黃元記”和楷書陽文“名”“斗”印各一方，為民國時期王定一殘帖裝飾，“黃元記”制作的“殘帖”煙斗。

圖10 王永清“殘帖”煙斗

5.在空間層面，“殘帖”裝飾充分拓展了陶瓷裝飾的空間和層面，并兼顧了多種裝飾元素之間的相互配合與運用。在色區面的構成中，借鑒了色相漸變規律和國畫分水原理，兼顧了楷、行、草、隸、篆等不同書體美學原理的合理應用與和諧搭配,形成了多元素和諧并存、相得益彰的藝術效果。

“殘帖”在面與面之間二維空間上按照不同的角度進行有序疊加、交叉與疊壓處理，色區與色區之間覆蓋處理，并附加上經過寫、刻、涂、刮、填等技法處理后所成的斑駁殘缺的字體，使之呈現出不同樣式，不同色彩的字帖、字體間相互諧調又各有差異的層次感和空間感，不僅打破了陶瓷裝飾中面的呆板與單一，而且豐富了裝飾區域的視覺內涵，凸現出“以和為貴”“和而不同”的普世哲理。如王永清“殘帖”煙斗（圖11）圓形，紫紅色胎質，打磨精細。斗面依次用紫紅、淡紅、橙紅、灰、淺灰等不同色澤組成的六張殘缺不全的字帖層疊交叉疊加，構成斷簡殘篇圖式，其中可辨字體有草書“十七日先書……”，隸書“聊齋”，金文“大吉羊宜用”，行書“放浪行……”“室題小詩云閑……”等。層次分明，古雅斑駁，金石韻味濃郁。落“定一老農書”“王”印款，為民國時期王永清裝飾的“殘帖”煙斗。

圖11 王永清“殘帖”煙斗

6.在色彩搭配應用方面，“殘帖”利用當地的彩泥資源優勢，運用色相明度、純度、強度和冷暖對比規律及其手法，制作出疊層豐富，色彩和諧的藝術圖式。如王永清“殘帖”煙斗（圖12），圓形，紫紅色胎體，斗面打磨光潔。斗面分別用桔紅、橙黃、深灰、淺灰、黃、淺黃等泥料刻填制成的殘缺不全的字帖，依色相漸變規律逐漸疊加，經過刻、填、涂、刮、擦、疊、戳、磨等工序制成斷簡殘篇的圖式。可辨字體有篆書“間……”，隸書“高祖興漢業，建四百年……” “石齋”，行書“敬啟……”，草書“人皆……”等。落“定一書”款，為民國時期王永清裝飾的殘帖煙斗。

圖12 “殘帖”煙斗

“殘帖”裝飾圖式豐富了中華陶瓷裝飾藝術的內涵，對當代建水紫陶裝飾工藝的發展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在煙斗“殘帖”裝飾的影響下，“殘帖”裝飾“遂相沿成風”，廣泛運用于花瓶、汽鍋和茶壺等器物上，成為紫陶的標志性裝飾圖式。如收藏于紅河州博物館的“殘帖”大花瓶(圖13)，腹部一面刻填篆書（宋）朱熹《詩經集傳》，“能文能武，方是男子漢。”“樂只君子，邦家之光。” “能文能武、則萬邦以之為法矣”句，筆勢飛舞，雄闊嚴整。另一面裝飾三頁字帖構成的“殘帖”圖式，題“補袞圖”。其中，一帖行書“淳熙己亥中夏廿九日……朱熹仲晦父書。” 臨自《淳化帖》。二帖草書 “立度，可以為法則，窮道本末，究事之情，立是廢非，明示后人，死有遺業，生有榮名。”臨自《淮南子修務訓》。三帖隸書 “其豐功盛烈，所以銘彝鼎而被弦歌者，乃邦家之光。錄《晝錦堂》”，臨自（宋）歐陽修《相州晝錦堂記》。落篆書“定一”“老農”印、行書 “民國戊午冬建水王定一王永清造并書”“黃武毅公祠成立紀念，馬為麟制贈” 款。底部鈐 “建水王定一制造” 楷書款。為民國戊午年（1918）,馬為麟為黃武毅公祠成立時定制,王永清裝飾和燒制的“殘帖”圖式花瓶。王永清之子式稷，繼承了父親“殘帖”藝術的風格，并有所發展，其 “殘帖”裝飾，古拙蒼勁，盎然成趣。如王式稷“殘帖”汽鍋(圖14)，為寶珠鈕覆蓋，子母口，短頸，鼓腹，腹部帖對稱獅頭耳一對，底部往內凹成喇叭形汽孔，直達內部。通高15.5cm，口徑20.8cm，足徑11.8cm。蓋面裝飾隸書“松風蕉雨”和殘帖圖式，可辨字跡有“清風明月”“石頭”等。腹部隸書“荷芷汀蘭”四字和“殘帖”圖式，落 “滇南建水式稷書” 行書款。器型規整，裝飾古樸，光潤典雅。

圖13 王永清“殘帖”花瓶

圖14 王式稷“殘帖”汽鍋

民國時期的向逢春，創造性地運用“殘帖”與梅、蘭、竹、菊圖案和款印搭配，創造出了許多經典的“殘帖”裝飾作品。如向逢春雙耳獸博古尊瓶(圖 15)，該尊一面用五彩泥刻填出菊石圖，題行書 “莫嫌老圃秋容光煥發淡，猶有黃花晚節香”，為出自（宋）韓琦《九日小閣》詩句，落“逢春氏寫于建陽”款。另一面飾古趣盎然的“殘帖”圖式。詩、書、畫、印、帖合璧，相得益彰，展示了紫陶裝飾的最高水平。

向逢春之子向福功，得父親真傳，其制作的“殘帖”別具特色。如向福功“殘帖”提梁壺(圖16)，一面裝飾竹紋，另一面裝飾由紫、灰、深灰、黃、白五頁字帖構成的“殘帖”圖式，可辨字跡有隸書“流水今日”……，篆書“子子孫孫永寶用……”，行書“水滸”，草書“流水空山相與靜,片霞孤月一般閑。”題“楊興妹丈、惠仙胞妹出閣紀念”，落 “兄向福功制贈，丁辛亥臘月初八日”款。“殘帖”裝飾古樸典雅，超凡脫俗。

圖15 向逢春“殘帖”博古尊

譚知凡是當代紫陶“殘帖”裝飾的大師，其得向福功真傳，并創造出自己獨特的“殘帖”裝飾風格。如“殘帖”硯臺（圖17），臺面刻三道硯槽和由山水畫、書帖、題跋、陶印構成的“殘帖”圖式，圖式由隸書“隴月亭云懷舊雨，高山蜜意流水慕遺風。曹全碑漢聯”；草書“錄黃賓虹先生畫……”；行書“建水雙龍橋是中國的石橋，在歷史上獨樹一幟。與北京頤和園的十七孔橋同為我國古代聯拱石橋建筑的杰作，使建水有古橋博物館的美稱。”落 “丁亥年知凡”“譚”款、建水雙龍橋畫和黑虎、“古拙”等陶印，形制典雅，裝飾古拙華貴。

圖16 向福功“殘帖”提梁壺

圖17 “殘帖”硯臺

注釋：

①民國建水志稿·人物.

②清末民初,建水著名文人畫家、陶藝家,尤擅長描繪國畫中的山水而聞名.

③《道德經》之四十五章.

④易經·系辭.

⑤吳格《〈詩三家義集疏〉點校說明》:“搜殘補_,網羅遺佚,為后人提供迄今最完備之三家《詩》讀本。”.

⑥余繼明,楊寅宗主編.中國古代陶瓷鑒賞辭典.新華出版社,1992年1月版.“紋飾”條目,對“錦灰堆”的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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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陳敏.漫談陶瓷裝飾中的“八破”紋[J].陶瓷研究,2005(03).

[責任編輯 賀良林]

Great if the Lack of Residual Decorative Post

LI Zhao-chun,WANG Li
(Honghe State Museum,Mengzi 661199,China)

Late Qing period,built on purple pottery water pipe popular "residual post" decorative drawings exception is not the case,nor purple Tao Wang Yongqing pipe or original invention."Residual post" is widely draw traditional Chinese painting,calligraphy essence,drawing developed "Kam ash heap" Jing De Zhen porcelain painting and "eight-breaking pattern" on the basis of Art Deco pottery purple decorative drawings.It uses material incomplete,duplicate superimposed color expression,inscribed by the fill color,unglazed grinding process after showing a "stray fragments" as unadorned vigorous,incomplete mottled artistic effect,become a unique decoration art and iconic drawings.Conceived exquisite,novel and unique approach,the concept of "Great if the lack of" artistic characteristics.

Art Deco;Purple pottery residues posts;Origin

J527

A

1008-9128（2016）06-0027-06

10.13963/j.cnki.hhuxb.2016.06.009

2016-05-12

云南省省院省校合作人文社科項目（SYSX201518）

李朝春（1962-），男（彝族），云南開遠人，研究館員，研究方向：地方歷史文化、文物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