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夏燕平
學者的閱讀ú盧敦基
文/夏燕平
贊閱讀者
在活字印刷出現約半個世紀后,為捍衛謄寫傳統,德國修本海默修道院院長約翰尼斯·特里特米烏斯,撰文《贊謄寫者》:『虔誠的僧人從書寫中享受到四種特別的益處:珍貴的時間被用于有益的工作;書寫中增長了知識;激發內心的熱愛;后世因此獲得特別獎賞。』他所講的好處,只關乎謄寫者,與社會無關。今天的閱讀者雖不至消失,但因越少見而需越多贊:珍貴的時間被用于有益的閱讀;閱讀中增長了知識;激發了內心的熱愛;后世因此獲得特別獎賞。最后需要補充的是,閱讀者與社會息息相關。
我是由《贊謄寫者》而想到《贊閱讀者》的。冷靜一想,謄寫者和閱讀者還是略有差異的,謄寫者“謄而不作”,而今許多的閱讀者其實是創作者。如果要說與創作者的區別的話,大概是前者更多的是“從書本到書本”,后者更多的是從生活到書本,更加簡單的比方或可是:學者與作家的區別。在學者的閱讀者中,盧敦基是我敬重的一位。
初識盧敦基是在2008年的10月。浙江衛視號召員工在國慶長假期間觀看各大競爭衛視,對照我們的節目,找出差距,提出思路。節目中心尹曉靜的一段“語錄”令我肅然起敬:“浙江文化和湖南文化差異甚大。湖南文化的一大特征是獨來獨往,無所畏懼,這在屈原、王夫之、曾國藩、毛澤東身上都可得到例證。浙江文化銳氣與勇氣似乎略遜,但智慧和巧干則勝于彼,歷史上無敵的文學家、藝術家、科學家乃至近代的浙商等等無不詮釋了這一點。浙江人不人云亦云,然而他不像湖南人那樣硬干,而是在社會中尋覓以智決勝的機會,以實實在在的毅力和機巧的手段去實現目的。‘楚雖三戶,亡秦必楚!’——這是湖南文化的精神。‘慷慨以復仇,隱忍以成事。’——這是浙江文化的特質。”我向尹曉靜致以崇高的敬意,尹曉靜說:“這是我老公寫的。”她的老公就是盧敦基。
再識盧敦基是2012年的某日。其時正在籌備拍攝紀錄片《南宋》,我的導師,《南宋》的創作指導,中央戲劇學院戲文系、影視系主任、博士生導師、中國各大影視劇獎評委路海波先生電話里告訴我說:“我正在讀一本《漢書人物故事》,寫得非常好,作者是你們浙江的,叫盧敦基,你是否可以去向他求教。”
其實早就認識盧敦基:金庸的博士研究生;“浙江精神——‘自強不息、堅韌不拔、勇于創新、講求實效’的重要研究者和提煉者”;浙江省社科院文學研究所所長——此是后來。
得益同事尹曉靜之便,我和盧敦基便有了幾回“鴻雁傳書”,當然,主要是盧敦基先生贈送我他的大作,如《永康舊景:漸去漸遠的背景》《人龍文虎——陳亮傳》《好書總會復活》。
《好書總會復活》是作者的閱讀札記,此中很多好書恰是因為盧敦基的讀后感而在我的心里“復活”了。有些是未讀的,有些是讀后“無感”的,還有些是我如果不讀《好書總會復活》的話是永遠不會去讀的。
我在撰寫《南宋》第六集《偉大發明》時涉及到沈括,但苦于找不到生趣的地方,不過爾爾。后來讀到盧敦基《科學全才——評〈沈括傳〉》一文,記述沈括的“懼內”,煞是生趣:沈括的后妻張氏,非常“漢子”,她把沈括和前妻的兒子趕出家門,并且還不讓沈括接濟兒子,可見沈括生性中懦弱的一面。很后悔沒有早一點讀到此文,此趣聞即便不能用在《南宋》沈括身上,也可以為宋代婦女地位之獨立佐一個偏證。
對于余秋雨的欽佩幸與盧先生大同,也對許多朋友聊及余秋雨。但一處不及盧敦基先生格局,即對于余秋雨“對立面”的不屑。我總以為,當今如余秋雨這樣能把中國文化寫得如此出神入化,如此深入淺出,如此抽絲剝繭的,無他。因此,對他的一些“持不同政見者”一直不屑一顧。盧敦基在文中說道:“如果說談談文化還不是一件很丟份兒的事,那么,你可曾見過有多少作家、學者能讓文化如此深入人心?有一個惡毒的笑話把《文化苦旅》與避孕套、口紅放在一起,而在我看來,這恰恰證明了余秋雨的能耐。看一點余秋雨,知道一點歷史文化,總比完全不知為好吧。至于真有文化水平的,不看余秋雨,也用不著特別炫耀。”說得真好。然后筆鋒一轉:指出余秋雨文中的一些常識性錯誤,如“《岳陽樓記》寫作于岳陽樓(實不在岳陽樓)”,確實有大不該的;進而筆鋒又一轉:“其實,金文明這樣的書(金文明著《石破天驚逗秋雨》),以前是出不來的。為何?以前編輯水平高,有許許多多這類的錯誤,早被編輯扼殺于搖籃之中”;接著又宕開一筆:“如今科學水平普遍提升,相應語文程度必然下降,否則社會怎能和諧發展?……據說今天的中文系學生不易找到工作了,我們這個社會基本上不再需要改字先生,錯就讓它錯去,一般不會像貪污腐敗那樣會亡黨亡國,沒事啦。當然,話又說回來,今天中文系的學生,改起字來也沒有過去可靠了”。

《尋找失落的歷史》一章是《山西抗戰口述史》的讀后。首先我想我們大多數人,如果不是有目的,大概是不會去閱讀此書的。此書在大量記述日本人在占領山西期間的種種暴行之后,也有幾處不那么“一致”的口述:一個過城門的中國年輕人因為著急,鞠躬時沒有達到90度,被一個日本哨兵訓斥,這個中國人竟然和日本哨兵爭吵并且扭打起來,而且,另一個日本哨兵并沒有我們想象中的“八格牙路”,只在一邊看熱鬧,更有甚者,許多中國人在一旁起哄……這當然不是在為日本侵略者開脫。盧先生在發現了幾處有趣的歷史事實之后,發出了“立體描述歷史”的感慨。我想這是一個健全社會的常態,這是一個有視野的人的格局。而一個真正從事紀錄片的人,“立體描述”尤為重要,這既是真實性的要求,也是可看性的要求。遺憾的是,“這種面目幾乎早為我們所遺忘,多種規范的教科書和文藝作品更為這種遺忘加速,而我們就長期生活在那樣的文化中。”這樣的“文化”是可悲的。
《南宋》之后真的還有“中國”——《中國村落》。本人正在為下一部紀錄片《中國村落》落下“相思病”。一村一集或三村兩集,顯然是簡單易行卻很愚蠢,由中國的村落建設村落文化中提煉出不同的題目,固然是上策,但尋找到更多不同的影像和故事是一大難事。其中有這樣一集的思考:離開故鄉的人們還有沒有心中的村落?肯定有,如“葉落歸根”的意識,如“老鄉見老鄉”的意識,如遠在海外的“家鄉崇拜”的意識等,都表明中國人心里深深的鄉愁意識。讀到《不死的中國人》一文,我興奮地為此題目找到一個十分有趣而有意味的例證:一個意大利律師很認真地問一個中國人“……是真的嗎?中國人永遠不死?”因為,“仔細想想,從未見過中國人的葬禮……”這當然是一種“彩色”的幽默。而中國人在意大利“不死”的原因是:一、大多中國人是近三十年去的意大利,去時很年輕,還不到死的時候;二、中國人低頭做事,埋頭賺錢,和當地人很少接觸,即便有葬禮,意大利人也看不到;三、如果有人覺得身體不行了,多半會回到中國養老,很少有在那邊舉行葬禮的。這第三,不正是《中國村落》之“鄉情”一集中極好的情節嗎?
再說一句題外話,《贊謄寫者》一文的典故,我也是從盧敦基《無組織的組織者》一文中讀來的。
其實,我和盧敦基先生至今未曾謀面。
中國藍聯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