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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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歌的禮遇
楊通
2002年6月中旬,我應邀參加《詩歌月刊》在安徽省阜陽市舉辦的“首屆中國青年詩會”。當我跨進四川廣元至安徽阜陽的1434次普快列車的3號臥車后,并未按牌號去找我的上鋪,而是隨便撿了一個空著的下鋪躺下。列車啟動后不久,一位列車員來了。他問我的鋪位在什么地方,我說我不知道。他看了我的牌號后,用手指了一下我應該去的地方。我跟在他的身后走到6號鋪位,居然左手拈著“3車6號上鋪”的小鐵牌、右手拍著他的肩問“在哪兒?”此時,我想他才真正地意識到他必須要非常認真地對待我這個看上去要么是個傻子要么是在故意給他找岔的人,因為在他看來,我無論如何都是在明知故問。他說:你是干什么的?我答:記者(我不敢說我是詩人)。“記者?!”他一直怪怪地笑著,而此刻他已明顯地表現出了詫異(但還是怪怪地笑著)。“你不信呵?我有證件。”他隨即跟著我來到我本不該“下榻”的下鋪,當他審視完我的記者證、工作證、身份證、四川省記者文學藝術研究會會員證、四川省作家協會會員證后,把目光落在了“四川省作家協會會員證”上。“你是作家?”“對。”“寫什么的?”“詩歌。”“你是詩人?”“就算是吧。”他看到了我擱在鋪上的《詩刊》、《星星》詩刊和《詩歌月刊》等雜志,開始友好地坐了下來,邊翻那些雜志邊問我到安徽去干什么,當他知道我是去阜陽參加詩會的,便提出要看看我的詩,正好我帶了幾本1998年出的詩集《柔聲輕訴》,送了他一本。他這時才真正地也可以說一下子就對我肅然起了敬(似乎得到了某種驗證),他請我給他簽名后,便與我侃起了詩歌。他說他曾經在部隊里也搞過文字工作,但不寫詩,寫材料。他雖然不寫詩,卻能背誦不少唐詩宋詞、毛澤東的詩,還能背誦一些現代詩人如郭小川的詩句。他對詩和詩人是如此地崇拜,但不明白詩人為什么就能把一般人鼓蕩在心里的那些玩意兒說得那么好、那么動人。每到激情飛揚處,他總是反復地說道:“我真不明白,他是怎么弄出來的。乖乖!”(每次都特別強調那個“弄”字)。他還認為,詩人嘛就是另類,詩人的腦子嘛就是不對勁。在生活中,常人看來是最簡單不過的事,詩人嘛他硬是弄不明白(他拿我找鋪位之事作例子。其實我已感到了慚愧),反過來,有些常人一輩子都想不透徹的東西,詩人嘛用幾個句子就幫你說了出來。他脫口念出了顧城的“黑夜給了我一雙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來尋找光明”,念畢,他又異常激動地說道:“我真不明白,他是怎么弄出來的。乖乖!”從他的唏噓里,我已窺見了他的內心里有一束被詩歌照亮的燭焰,直往上竄。他說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詩人為何那樣高深莫測,那樣不可理喻,那樣不可模仿。他認為詩人是神秘的、神奇的、神圣的,是獨一無二的,只有詩人才能化腐朽為神奇。當他平靜下來之后,對我說,看你找鋪位的樣子,怪怪的、傻乎乎的,我就在想,這人怎么啦,居然找不到自己的鋪位,原來你是詩人。我無法作更多的解釋,只好真誠地說了一句:抱歉,不好意思。末了,他說:認識你我很高興。你就在這兒住下吧,這個忙我還是幫得到的。隨即給我換了牌號,還給我拿來了一條非常干凈的毛巾、一只裝有茶葉的茶杯、一保暖瓶滾燙的鮮開水,以及在以后十多個小時的旅途中無微不至的關照。
因為詩歌,我認為我是幸運的。然而更為幸運的是,詩會結束后,我在安徽合肥至四川廣元的1432次列車上再次遇上他。這次,是上車前在站臺上遇見他的,我與他打了一個招呼便匆匆上了車(我手里握著的依然是一張上鋪票),我不想再次給他打麻煩。當我在我的上鋪里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他爬上來把我拍醒,說終于把我找到了,不由分說地將我的行李提上并叫我跟他走。就這樣,我再次由上鋪睡到了下鋪。其間,他帶著明顯的有些喜不自禁的口吻說,他把我送給他的詩集帶回家后,對他的兒子說:你爸這次在車上認識了一個詩人,你看,這是他的親筆簽名呢。他讓我猜他兒子怎么說,他說他兒子看了詩集上我的照片和簽名后說:老爸,你這一生還沒有人給你簽過名吧……此時,他突然變得有些靦腆,緊握著我的手說道:“認識你真是我的榮幸。”我由衷地回答:“彼此,彼此。”
因為詩歌,我記住了一名普通的列車員——龔建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