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有飯局

何菲

今晚C小姐有飯局。

美完甲，化個小煙熏，卷妥頭發，換上尖細如錐的“恨天高”，她光鮮出門了。

35歲以后，她受邀飯局的頻率逐漸減少，雖非急轉直下，可也足以讓人心焦。“90后”花瓶紛紛登場，而她又非古董花瓶，沒有愛情事業澆灌，美貌也日趨捉襟見肘。聰明的美女在30～35歲逐步轉型為大青衣，可那些年她還自矜為花旦，定位真真是尷尬了，今天的式微怪誰呢。

今晚主客是東道主的大客戶：某主板上市公司常務副總。這個實權派人物離異單身，熱愛風雅，東道主請了包括她在內的五六位叫得出點名堂的人物幫襯他。她曾風光一時，最重要優勢是單身。飯局上的單身女人，只要性格好，肯喝酒，長相不惡劣，總是討喜的。

要小心飯局。味蕾享受加秀色可餐，人也跟著松弛下來，新朋舊友借著酒意說些瘋話，露露底色，自我催眠，這時命運之神就會來插上詭秘的一腳，那微妙的變化往往延伸到看不見的未來。任何一場飯局都是所有參加者命運的交匯點：一杯酒有可能改變兩個人的走向，一盅湯也能喝出雋永的況味……有時人生最大的變局往往發源于一頓飯。

茶聊半晌，主客到了。眾人紛紛站立迎候，她一怔，一張熟面孔！

他們是故知。十五六年前有段蒙眬交情。她29歲再度與他相遇，他再次示好，她的心也活動了，卻依然在一頓飯之后被她CUT。原因是他趁她如廁時買單，她比他預計的時間早出來，遠遠看到他低著頭慌慌張張在數一刀抵用券。

東道主看出端倪，立刻安排她毗鄰主客而坐，讓其他三位美女分坐在主客的對面和兩個斜對面。

入座，喝茶，舉杯，幾道冷菜嘗過，熱身結束，氣氛漸暖，主客看她的眼神也有了繾綣。對于分手的前戀人，現代人尚不會一毀到底，更何況只是時機不對擦肩而過的故人呢？男人見多了，也有了一定的鑒賞水平，她發現8年不見，他的質地、做派呈幾何級精進。至少是一餐飯的時間，在他身上較難找出破綻。

漸入佳境，她和他自然成了被有分寸揶揄的對象。在眾人友好逼問下，他倒了些和她的舊交出來，都是她快忘記的甜美細節。她有些感動起來，是自己年輕時太輕狂刻薄了。側眼看他，他的眼神安靜而撩撥，她的心瞬間蕩漾了一下。

這頓飯的火候被東道主和眾陪客調適得剛剛好，太短促不能盡興，太冗長則易變寡淡。6點半開始的飯局在9點半結束，有一點微醺，有一點意猶未盡，卻鎖定了美妙。

飯后話別，安排車輛，原來她和他家離得不遠。他當著眾人面，看著她，淺笑著說：“你和畫家由我來送吧。”

兩美女坐上他的車。他與另兩車人再次道謝話別。莎拉.布萊曼的歌聲在寬大的車廂里氣若游絲，她偷偷拿出鏡子照一照，還好，妝還沒花，等下與他單獨坐坐敘舊前，一定記得去洗手間補點妝。

在副駕位子坐定，他對司機說，先送C小姐回家……

心沉了下去。毫無疑問，人生三大幻覺——有人敲門、手機震動、他喜歡你，最后一條是最囧的……她瞬間想起一個食事真理：若在飯局上發現了一個可人兒，最佳狀態是與她（他）斜對面而坐，角度為150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