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曼華
紐吉恩·穆斯塔法(Nujeen Mustafa)一出生就患有腦癱,她的大部分時間都在阿勒頗的公寓中度過,直到踏上了前往德國的5600多公里的曲折逃亡之旅。
16歲的紐吉恩·穆斯塔法與家人住在敘利亞阿勒頗一棟5層樓的公寓里,她的大部分時間都在公寓中度過。由于患有腦癱,紐吉恩與外界的唯一連接是通過屋頂?shù)哪歉l(wèi)星天線。2015年,敘利亞政府軍與反政府武裝沖突不斷,紐吉恩不得不逃離阿勒頗。他們一家沒有足夠的錢讓所有人都逃去德國,紐吉恩的哥哥就住在那里,于是父母決定留在土耳其,讓紐吉恩和姐姐娜絲琳一起逃往德國——當然,這場逃亡是要坐在輪椅上進行的。
從敘利亞到德國,曲折的全程超過5600多公里,而紐吉恩依靠輪椅走完了這一程。紐吉恩此前幾乎沒有離開過家,他們住的公寓里也沒有電梯,如果沒有人幫忙,紐吉恩沒法離開這棟樓,她也從來沒有坐過飛機、船甚至公交車,對她而言,旅途上的一切都是新鮮的。
她們最初是從阿勒頗北部的曼比杰出發(fā)。曼比杰是敘利亞反政府武裝接管的第一個城鎮(zhèn),之后又被“伊斯蘭國”(IS)接手,很多人被斬首了,婦女則被迫穿戴頭巾。紐吉恩一家逃往土耳其,然而他們很快就意識到,這場戰(zhàn)爭將會持續(xù)很久,于是決定繼續(xù)往西走。紐吉恩和姐姐搭飛機來到土耳其伊茲密爾,這是大多數(shù)人開啟德國逃亡之旅的起點,這里有許多“蛇頭”,他們提供船只將難民送到希臘。

坐在輪椅上的紐吉恩和她的姐姐娜絲琳
她們花了些工夫才到達希臘,因為坐著輪椅搭橡皮艇十分危險,哪怕是在海面風平浪靜的時候。每只橡皮艇僅能容納15名乘客,但是蛇頭卻一次性讓50到60名難民搭上同一只橡皮艇,搭載他們的那艘船上還有紐吉恩的金屬輪椅——分分鐘都有可能扎破橡皮艇。因此,紐吉恩告訴隨行的親戚,如果情況變糟糕了,他們可以扔掉她的輪椅。“幸運的是,我們安全抵達,我的輪椅也沒有被扔掉。”
他們出發(fā)的當天正是3歲的艾蘭·庫爾德的遺體被沖上土耳其海岸的那一天。紐吉恩姐妹和艾蘭都是庫爾德人,姐妹倆說,如果知道艾蘭的事情,她們可能就沒有膽量開始這趟逃亡之旅。在希臘萊斯博斯島上岸后,他們等了一個星期才拿到進入雅典的通行證,之后又經(jīng)由薩洛尼卡進入馬其頓。在馬其頓邊界他們第一次遇到強硬阻力,邊防守衛(wèi)們已經(jīng)厭煩每天有那么多人通過,他們開始使用催淚彈來驅(qū)趕難民后退。紐吉恩姐妹擠在一群難民中設法通過了邊界,進入塞爾維亞。
2015年9月,紐吉恩姐妹來到匈牙利與塞爾維亞交界處,這里每天約有3000到4000名難民通過。彼時坐在輪椅上的紐吉恩被推至人群前,難民們以為匈牙利人看到這個殘疾女孩會網(wǎng)開一面,打開邊界的大門。然而匈牙利守衛(wèi)并沒有打開大門,紐吉恩和娜絲琳只能設法走克羅地亞路線。
有些人會在開始逃往德國前找好一個“蛇頭”,全程都由一個“蛇頭”負責,另一些人,比如紐吉恩他們則每天都要找不同的人。很多時候他們要找的也不是“蛇頭”,而是的士司機或火車司機,每前進一段路,他們就要付一次錢。而進行一次逃亡之旅的費用非常昂貴——紐吉恩姐妹總共花了6000歐元。一路上,她們收到了親戚通過國際郵政系統(tǒng)匯來的錢,她們的家庭并不富裕,紐吉恩的父親賣了幾只綿羊和山羊,哥哥穆斯塔法挖水井賺了一些錢,又賣掉了自己的車。他資助每一個逃離敘利亞的親人,自己卻留了下來。
在結(jié)束這趟旅程后,紐吉恩接受了采訪,她列出了一張清單,如何才能成為一名成功的逃亡者。首先,手機是必須的。你可以沒有其他東西,但絕不能沒有手機,人們會在社交媒體上交換信息或使用APP查找最佳路線。逃亡路線每天都在改變——比如之前匈牙利就關(guān)閉了邊界。
其次,你需要一筆錢,會說一口流利的英語就更好了。一開始,紐吉恩時常感到自己很沒用,行動不便只會成為別人的負擔,但是一路上,因為會說英語,她能為人們翻譯溝通。紐吉恩還在清單上寫上了一個特別的“需要”——就她個人而言,一路上正是因為有姐姐在后面推著她才能前進。
紐吉恩的腦海中儲存了大量信息,任何別人跟她說過的,或是電視上看過的事情她都能立刻記住。在離開阿勒頗之前,她就已經(jīng)通過谷歌地圖搜索好了路線,對于即將要去的地方還有些興致勃勃。紐吉恩將這次逃亡視為一次“歷險”,當來到塞爾維亞時,她想去她最喜歡的網(wǎng)球運動員諾瓦克·德約科維奇開的餐廳逛逛;而到達奧地利時,她甚至熱烈地跟別人談論起《音樂之聲》。
盡管身體被禁錮在輪椅上,但是紐吉恩從未表現(xiàn)出失落或痛苦,一路上都十分樂觀開朗,直到她們在斯洛文尼亞遭到拘留時她才意識到情況的嚴峻。當她們順利抵達目的地德國時,紐吉恩甚至表現(xiàn)得很難過,因為“冒險”結(jié)束了,“我又要回到原來的生活了,繼續(xù)做那個被關(guān)在房間里的輪椅女孩,不能出門。”事實上,紐吉恩在德國上的是特殊學校,她學到了許多在敘利亞永遠都學不到的東西,比如打輪椅籃球,以及如何打扮自己。
敘利亞沒有專門設給殘疾人的學校,紐吉恩自己在家里看電視學到了許多歷史和科學知識,一路上與別人交流的英語也是她看電視自學的。紐吉恩非常喜歡美國肥皂劇《我們的歲月》,尤其沉迷于劇中E.J.和薩米的愛情故事。有德國電視臺對她進行了幾次采訪,采訪中談到了這部肥皂劇。《我們的歲月》的一名編劇看到報道后,專門為她做了一個E.J.和薩米的情景劇在約翰·奧利弗主持的《上周今夜秀》中播出(E.J.和薩米早已退出了該系列),他們還在節(jié)目中談到了紐吉恩。紐吉恩從沒想過,有一天能跟電視上自己喜歡的角色“說話”,她感到又驚又喜。
在敘利亞時,紐吉恩還經(jīng)常看國家地理紀錄片,而她在紀錄片學到的知識在這次逃亡之旅中也派上了用場。在土耳其到希臘的海上,他們遇到了風浪,他們乘坐的橡皮艇還是打著補丁的舊皮艇,所有人都十分擔心會進水。紐吉恩則用她在電視上看到的解除緊張的方法使自己鎮(zhèn)定下來。
在采訪中被問到對于西方國家在這場戰(zhàn)爭的表現(xiàn)有什么看法時,紐吉恩對阿勒頗戰(zhàn)事感到氣憤,她認為西方領導人沒有做好自己的功課,“我必須完成我的數(shù)學作業(yè),而領導人的功課是拯救生命,顯然他們沒有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