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太湖邊（七首）

岸 邊

淘洗青菜

幾片黃葉，被摘去，又被摘去

像一個人的缺點，被不斷發現。如果一個人的心

這么容易查找，達摩無需面壁九年

有人說，修行就是不斷從身上抖下“妄念”

讓自己越來越輕

蓮在塘中抖了千年，除了不斷生長的露珠

已無塵可抖。但塵世渾濁

“好”與“不好”，越來越難以辨識

古時有人一生云游，在一山與一山之間，清洗自己

現代也有人進山，洗一洗，又被生存和生存之外的燈火叫回來

青菜中又增加了新的黃葉

常常是，壘起的磚倒了，再來

彌 漫

藥味彌漫。幾案上干枯的菊花的余香

被覆蓋下去。

不再抵觸。

在這個世上，我們都是生病的孩子。

終有一天藥，將成為人類基本口糧。

在太湖邊

我們是兩條上岸的魚嗎？

多年不見，我們脫離了各自的水，卸下披掛的波浪。

湖水一望無際，蒼蒼茫茫，像我們獨自走過的日子。沉沉浮浮。

你不愿憶及，我也不愿憶及。

湖岸落光了葉子的杉樹，枝枝杈杈，多像我們體內深藏的

魚刺。淡淡一笑。

過往，已輕于湖中閃爍的銀光。我們看到

遠處的蘆葦，獨立而綽約。它高出水面

猶如我們的內心，高出現實。至于老子說“魚不可脫于淵”

我們早已捆著隱形的翅膀，在人世飛。

美 好

女兒開始誦讀《地藏經》了

難以置信

她從一條拋物線上走下來

虔誠如石

十萬條岔道

對的那一條向她走來

我的春天從2012年4月5日開始

她誦經的第一遍是陽光

第二遍是鳥鳴

第三遍是遍地黃花

苦丁茶

一些看不見的糾葛，本與牙根

無關。但人世間往往有隱秘的關聯，譬如

樹下看臘梅花開的人，站在那里一動未動

可她的心正系著一列奔馳的列車

再譬如，一只鳥兒飛落枝頭，它制造出的微瀾

看不見，但有人在湖面上認出了它們的波痕

由此說來，虛火長在體內，應該與身體無關

可能與明月有關，也可能與落日有關

形式上，它讓你與苦丁茶發生聯系

讓你一杯接一杯地去喝

直到你對“苦”的看法發生轉變

直到你在“回甘”的甜上跳過疼痛的牙根，想

人世，看見的往往不是真相

細雪，細雪，悄悄落

平安夜

女兒從異國打來電話，母親從天國

打來電話。這時天上飄著細雪

碎碎小小。整整一天，絮語般的雪就這樣飄著

它們時急時緩。雪碰著雪

像一句話碰著另一句話，像思念碰著牽掛。后來

所有的草葉、樹枝和房屋以外的空地

都落滿了雪。我知道，她們沒有說出的

話，就這樣，鋪了一地

續 茶

空與水，兩個不相干的事物

聯系起來

它們合二為一

它們無意讓我們看見

內部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