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猛然改變的人生

程蒙

在瓦卡茲·哈桑看來，自己能活下來，全憑自己的這副大眾長相。這個身材高瘦的22歲男青年實在很普通，站在人堆里沒有一絲特別之處。但他深黑色的眼眸會讓你以為他涂了睫毛膏。而透過他的雙眸，你仿佛可以看到一種不可預知的悲哀。

2003年，瓦卡茲8歲，彼時看上去他注定要平平淡淡地度過一生了。父親是伊拉克銀行職員，母親生了五個孩子，瓦卡茲是老五。瓦卡茲的童年時代是在道爾的農莊度過的，那里距離薩達姆老家提克里特僅僅15英里，順著底格里斯河而下就能到。用他自己的話說：“那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兩個字：舒坦。”

“他們的到來還是讓我們過得更加艱難了”

美國人打進來后，一切都變了。由于提克里特是阿拉伯復興社會黨的根據地，又是薩達姆的發跡之地，所以當地對美軍的抵抗很是激烈，整個城市也成了轟炸和炮擊的目標。2003年4月中旬，美英聯軍占領了薩達姆在提克里特的行宮，并開始在底格里斯河附近城鎮大肆搜捕阿拉伯復興社會黨官員。5月15日，聯軍在道爾抓捕了30名復興社會黨人，這對于當地人來說可不是個小數目。不過整個城鎮很快就被另一個“大獎”驚呆了：2003年12月中，美軍在道爾北部的一角發現了一個“蜘蛛洞”，里面藏著薩達姆·侯賽因本人。

小瓦卡茲對這一切都只有模糊的印象。據他說，他的家族是遜尼派，跟大部分提克里特地區的人都差不多，這些人宗教色彩沒那么濃，對政治也沒那么關心。瓦卡茲聽說過伊拉克囚犯在美國人開的監獄里飽受虐待，顯然這個就是震驚一時的阿布格萊布監獄虐囚事件。后來有美國士兵搜過他們家，不過這些士兵都很有禮貌，而且因為沒啥問題，事情很快就過去了。

“我知道有人跟美國人不太友好，”瓦卡茲說，“但我的家人沒有。我們跟美國人毫無過節。”

薩達姆在提克里特的行宮

真正讓瓦卡茲一家對美軍產生不滿的還是因為伊拉克經濟的崩潰，這直接導致瓦卡茲的父親丟掉了拉菲丹銀行的工作。為了養活自己這個小家，瓦卡茲的父親只好用自己的積蓄在道爾的主大街上開了個小糖果店。“是的，在美國人來之前我家過得還不錯，”瓦卡茲承認，“即便這不是他們的錯，但他們的到來還是讓我們過得更加艱難了。”

“這簡直就像是演戲一樣”

也是在2003年，馬基迪·艾爾曼古什在家鄉利比亞的米蘇拉塔親眼目睹了難以置信的一幕。

在米蘇拉塔的黎波里大街上，一群市政工人開著一輛吊車，有條不紊地拆除掛在路燈柱上的卡扎菲的畫像。之所以拆除這些畫像，全是卡扎菲為了破除個人迷信、展示自己慈祥溫和形象搞的政府公關。表面上看，卡扎菲這么做是為了討好老百姓，但實際上可能是做給西方人看的。

在伊拉克戰爭之前，布什總統的核心圈子曾討論說，一旦干掉了薩達姆，那么下一個目標就是卡扎菲。于是2003年3月伊拉克戰爭一打響，卡扎菲便急忙跟美國人修復關系。他先是就1988年的洛克比空難提出解決方案，為此向270名受害者家屬支付了27億美元的賠償金，不過他并沒有道歉悔罪。此外，卡扎菲還悄悄地放棄了利比亞剛剛啟動的生化武器以及核武器項目。更隱秘的是，利比亞情報部門還和美國共享一些情報資源，直指利比亞的宗教極端組織，其中就包括“基地”組織。而在國內，利比亞當局努力制造著一種政治自由的氛圍，具體的措施之一，便是移除全利比亞上萬幅卡扎菲畫像。

卡扎菲很快便對自己的行動產生了樂觀的預期估計。到2006年，美國恢復了同利比亞的全面外交關系，同時對利比亞無條件放棄生化核武器項目作出官方回應。這其中自然是因為美國深陷伊拉克戰爭泥潭，無暇顧及中東地區的其他統治者，同時也意味著卡扎菲在悄悄放棄改革的動作。“這簡直就像是演戲一樣，”馬基迪說，“過了幾個月，啥都沒變，我甚至覺得都沒有人記得發生過改革這樣的事。”

就在工人們還在米蘇拉塔的黎波里 大街上拆除卡扎菲的畫像時，一個老頭出現了。

老頭盯著這群市政工人看了老長時間，之后他沖向一張卡扎菲的畫像，脫下腳上的一只鞋，一邊使勁抽打卡扎菲的畫像，一邊嘴里咒罵不停。要知道，在阿拉伯世界，脫鞋打人可是個非常侮辱人的動作。

這時，一個市政工人走過來問他在干啥。

“這個狗雜種下臺了，不是嗎？”老頭問道，“發生政變了是嗎？”

市政工人告訴了老頭真相，老頭驚得都結巴了，他支支吾吾地解釋著自己的行為——他那會瘋了，說完就一溜煙跑了。

“最好的前景和美好的人生”

美國入侵伊拉克曾經令敘利亞的巴沙爾·阿薩德政府坐立不安。不過，在伊拉克戰爭過去幾年后，阿薩德相信，一個深陷泥潭的美國并沒有什么可怕的。

生活在敘利亞霍姆斯的馬基德·伊布拉西姆在九年級時離開天主教學校，轉學到國立高中。他的現代化和世俗化的生活方式使得他跟班上信仰伊斯蘭教的同學產生了隔閡，而學校的種種規定也讓他覺得不可思議。

還好，馬基德的人生在2010年夏天高中畢業時又重獲生機。由于高考成績不佳，他沒法去申請那些“高等”專業——工程學或是醫學。當年秋天，他進入霍姆斯的復興社會大學，專業是酒店管理。

不管怎么說，這多少還算是個不錯的結果。這個英俊、外向的年輕人有著一種天然的魅力，可以讓他很快就能跟大多數人建立起親密關系，這也讓他對霍姆斯之外的廣闊世界充滿了好奇。他憧憬著有了酒店管理的學位，就可以在大馬士革的奢華酒店擁有一個光明的未來。它們“代表著一種最好的前景和美好的人生”，馬基德說。

然而，馬基德沒有想到的是，他的家鄉還有另一個命運：無論從哪個方向來看，霍姆斯都是敘利亞的交通樞紐、“十字路口”，它剛好位于敘利亞最大的兩座城市大馬士革和阿勒頗之間的高速公路上，同時還是溝通敘利亞內陸和沿海省份的高速公路的東部終點站。此外，霍姆斯還是敘利亞油氣提煉中心，這種地理優勢顯而易見的，因為它可以直通西部港口。如果這一切促成了霍姆斯的繁榮，那么它也意味著，一旦陷入戰爭，這里便成了兵家必爭之地。

就在馬基德去上大學時，戰爭還有幾個月就要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