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逆光

李心麗

“你干什么呢？”

電話響的時候，青魚正在美容院里做美容。美容院的小妹給她臉上敷了一層保濕面膜，那層水分充足的面膜滋養著青魚的每個毛孔，通過這些毛孔的吸收，水分暫時又鎖在了她的皮膚上。

從美容院側立的鏡子里，她看到了自己的臉，完全被那張面膜遮住了，在這張面膜的襯托下，那兩只眼睛讓她感到有些暗淡。

這是一個陌生的聲音，青魚拿起電話，聽到這個聲音的時候，她反應不過來話筒那邊說話的是誰。青魚說沒有干什么。不知為什么她的聲音里有一種戒備，對方大概從她的語氣里聽出了什么，說你猜猜我是誰，青魚說這聲音還挺熟悉，可是想不起來了。對方說你仔細想想。這時候青魚記憶深處劉帆的聲音與這個聲音吻合在了一起，青魚說哦，你是劉帆吧？劉帆說還不錯呢，還能聽出我的聲音。

他們最后一次聯絡是三年前，后來之所以斷了聯絡是青魚發現劉帆的手機打不通了，之后發現QQ上也找不到劉帆了。雖然不在一個城市，但如果青魚想找劉帆，那也不是一件困難的事。聯系不上劉帆，青魚也沒有再聯系，她想不通劉帆為什么突然就斷了音訊，她找不出什么合適的理由，不過她偶爾還有想給他打一個電話的沖動，她喜歡與他一起聊聊年輕時候的往事，現在能夠一起聊聊的有過好感的異性也只有他了。后來青魚又在QQ上找過劉帆，確實不在了，以前打過的那個電話還是停機。

這個訊息與生活中的許多個訊息讓青魚覺得她正在失去什么，那種失去讓她深切地感受到青春已逝的失落。連劉帆都斷了與她聯絡，青魚受到了說不出的打擊。過去那三年里，青魚猜測過多次，劉帆是不是有外遇了？不過即使劉帆有外遇她也不會表現出驚訝，外遇現在已經不是什么新鮮事了，她能夠在她丈夫周宏的外遇事件中安之若素，那么別人的外遇就更困擾不到她了。劉帆有必要這樣避著她嗎？她倒是因為他的這個態度困惑。

現在當劉帆在電話那邊與她絮叨的時候，青魚一直保存了三年的那種困惑不知為什么變成了一種疏離，她與他的交談不像上次那樣情深意切了。青魚說我打過你的電話，結果停機，隔了幾天再打，還是停機。對于他在她的QQ里消失得很徹底這件事，青魚只字未提，她心中的芥蒂讓她對劉帆有些距離。青魚只說她沒有打通劉帆的電話，她沒有詢問劉帆后來為什么沒有給她打電話，這三年，他都去忙什么了。青魚覺得沒有必要問了，不過劉帆也沒有作出任何解釋，要不是上次在街上邂逅，他們不也有十幾年彼此失去聯系嗎？

從電話中聽到劉帆周圍的環境嘈雜，青魚說你這是在哪呢？怎么想起來給我打電話？劉帆說我要去出差，在火車上，看到有一個乘務員很像你，就想給你打個電話。青魚說這樣啊。以前青魚就知道劉帆經常出差，在單位擔任著要職。青魚說多大年紀的乘務員呢？劉帆說二十多歲，真的很像呢，特別是笑起來的時候。劉帆說一會我偷偷拍一張她的照片，微信發給你，你看看。青魚說好的，真的有與我像的人嗎？劉帆說某一個地方特別像你，我也說不上來是哪兒像。青魚說好。青魚突然間對年輕的乘務員發生了濃厚的興趣。

在等待劉帆發微信的間隙，青魚翻看手機里的信息，這時候她看到了那個人很久前給她發過的一條短信，短信問她有沒有時間。下面沒有她的回復，看了看，那是好幾個月前的一條短信，青魚就是在這樣的時間里忽然又遇到了那個人，在自己的手機短信里。

他與青魚一直保持著一種曖昧不清的關系，但他們幾乎很少見面。就因為這樣，青魚就覺得他多年來在某種意義上成為了她的情人。無聊的時候，她會做一些不著邊際的春日夢，有時候她會把她虛幻的想象講給他聽，渴望他打破她現在的生活模式，帶她遠離這個地方，哪怕讓她消失一個月，或者一年，過另一種有別于現在這種生活的生活。這些話她講給他聽的時候，他會說，還一年，還一個月呢，你連一天的時間都不愿意給我。要不我去找你吧，咱們一起吃個飯，或者一起看個電影，怎么樣？青魚眼前馬上就會出現一種場景，有許多人因此看到他們兩個，他們兩個是多么鬼祟多么陰暗啊！青魚覺得，每一次有這樣的想法，他們這種陰暗的關系就會被暴露一次，她就會覺得她被許多人看穿了，這讓她不好做人。

盡管她在心里把那個人當作了她的情人，盡管他們彼此都這樣認為，事實上他們從來沒有上過床。男人對于他們一直保持這種關系很有異議，說他自己都難以理解他們這種關系。他開導青魚，他說說不定兩人在一起會有美妙的發現，人生苦短啊。如果他對這件事緊追不放，給青魚很大的壓力，青魚就會以沉默拒絕他，兩人就會僵持一段時間。僵持一段時間之后，總有一個人會打破沉默，然后他們就會像往常那樣繼續聯絡。

我還是那個想法，如果沒有更親密的發展，這關系就該到此為止了。那個人說。青魚說更深入的發展會破壞這種關系，你不覺得嗎？我們之間總該有所保留，這樣才會留下美好的回憶。你不覺得你很奇怪嗎？那個人不滿地問青魚。青魚說你不要勉強我，你該原諒我，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回事，但當我冷靜下來的時候想到我們之間真的發生了那種事，我覺得我會受不了，你說那時候怎么辦？那個人說你不會覺得受不了，你相信我。青魚說，算了吧，我還是該相信我自己。

談到進一步發展的時候，兩個人往往會不歡而散，青魚有時覺得該分手了，盡管只是電話聯絡，但等到真正要分手的時候，青魚又生出了許多的不舍。這個人這么多年一直給她一種戀愛的感覺，除卻婚姻，她覺得她非常依戀這種感覺，特別是遭遇丈夫周宏外遇之后，青魚覺得她的生活中有這么一個人很重要，他讓青魚又有了情感的皈依。

不多久，劉帆加上了青魚的微信，發給青魚一張年輕女孩子的照片，青魚仔細觀看這個女孩子的五官、臉型，清秀倒是清秀，眉宇間有一種似笑非笑的神情，一副充滿青春朝氣的樣子。可是青魚看不出來哪兒像她。青魚走到鏡子前，把女孩子的臉與她的對照了一下，沒有哪兒像。青魚又找出了她年輕時的照片，看了看，也不像。這時候劉帆的電話打過來了，問青魚像不像。青魚說不像。劉帆說我怎么看著像呢？一看到她我就想起了你，而且還因此盯著她看了很久。青魚說你是不是喜歡她呢？劉帆說是。因為她像你嘛。

劉帆的電話給了青魚一種好心情，自從與劉帆再次取得聯絡之后，青魚覺得自己沒有以前那么無聊了。這兩年青魚漸漸發現自己已沒有了作畫的潛質，沒有靈感的創作讓她的生活變得索然無味。為了排遣落寞，她經常參加那幾個圈子的活動，茶酒之約，六人聊天室，女人聚會，這都是純女人的圈子，她現在喜歡的就是一種純粹的圈子，純粹的聚會，她與她們在一起聊天，吃飯，喝茶，談家長里短，不同的圈子有不同的話題和樂趣，除此之外，她沒有別的樂趣。

因為劉帆出差在外，可能一個人寂寞難耐，得知青魚的丈夫晚上有應酬要很晚才回來的時候，劉帆打來了電話。劉帆說今天怎么趕這么巧，我正非常想與你聊呢，要知道他一整天都不在，我該順路下火車先去看看你，然后再坐火車報到也不遲。青魚不知道說什么好，她知道這只是劉帆的一句客套話。

你干什么呢？劉帆問。青魚說家里有點冷，我鉆被窩里看電影呢。劉帆說有空我陪你一起看怎么樣？青魚說這樣我覺得有點不搭調，你該陪的對象是年輕漂亮的女孩子。劉帆說這話怎么說呢？青魚說那樣才襯得你有成就呢，陪著我們這樣年紀的人，那就沒有一點美感了。青魚打著趣。從內心來說，盡管劉帆客套，但青魚不想陪著他客套，她是一個不喜歡客套的人。

她的話沒有讓劉帆不滿，劉帆反而樂呵呵的，青魚覺得她說到劉帆的心里了。青魚想，幸虧我沒有像傻豬一樣說期待他陪我一起看電影，幸虧我說了實話。劉帆說我還偶爾去影院看新電影，我也喜歡看電影。青魚說我也只是說說，你千萬別真的帶了年輕的女孩子去看，被別人不小心拍到了，你可就完了。聽你的口氣，好像有誰被拍到了。劉帆說。青魚說有一個人帶了一個年輕的女孩去看球賽，被記者拍到了，上了網。本來只是一張簡單的新聞照片，兩年后不知怎么被女孩的男友發現了，不依不饒，非要讓賠他損失費，那個人只得賠了一筆錢。劉帆說真有這事嗎？青魚說是真的，但她沒有說那個男人就是她丈夫。她丈夫的外遇事件不是那個女孩的男友鬧，她是不會知道的，后來給人家拿賠償款的時候，青魚還動用了她的存款。

那他老婆知道嗎？劉帆問。劉帆對這話題大概感興趣，一些小細節都問到了：當時兩人的表情，被拍到時是什么姿勢……那張照片已深刻地印到青魚的大腦里了，當時她丈夫周宏的姿勢，那個女孩的姿勢，他們的眼神，他們的表情，大概記者抓拍的時候一定覺得他們更能代表一種激情，一種專注，一種投入，一種美好。青魚說兩人的姿勢是正在交談，表情甜蜜愉快。劉帆說那個女孩是不是很漂亮呢？青魚說不僅那個女孩漂亮，那男人也很帥氣呢，你想想要不是這樣，他們能被記者抓拍到嗎？

那他老婆不鬧嗎？劉帆問。青魚說據說沒有鬧，很明顯兩種結果，要不委曲求全，要不就是一走了之，除了這兩種選擇，他女人大概也想不出其他更好的辦法，而且有孩子，她只能忍氣吞聲了。青魚說，說說你的外遇吧，滿足一下我的好奇心。青魚轉移了話題。劉帆說你怎么知道我有外遇？青魚說知道。劉帆說知道我就沒有講的必要了。青魚說我只是想與你探討一下，你只回答我的幾個問題就行了。你外遇的時候多大了，對方多大了，對方成家了嗎？劉帆說大概前不久，對方二十多歲，單身。這些信息迅速地在青魚的大腦里保存了進去，永久也不可能刪除了。如果劉帆說的是真的，那么她了解到了這個年齡男人外遇的偏好，他們都喜歡年輕的女孩子。劉帆與周宏的外遇傾向還有些相像。

你呢？劉帆問青魚，你有過外遇嗎？青魚說怎么可能沒有呢？我有過不下四次外遇的經歷。青魚夸張地說。不知為什么，聽到劉帆的外遇對象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女孩子，青魚就受到了一種不知來自哪兒的刺痛，他到底也有外遇，也是二十多歲單身的女孩。青魚的潛意識就出現了一幅畫面，一個成年男人與一個青春女孩的瘋狂戀愛，男人追逐年輕的女人不僅是追逐她年輕的身體，大概追逐的還有他對自己年輕歲月的一種懷念吧。

怎么有四次呢，真有那么多嗎？劉帆問。第一次大概是什么時候？青魚說第一次大概是三十歲左右，我想想啊，比三十歲都多了，已經三十二歲了。劉帆說怎么是三十多歲開始呢？我以為你的外遇應該是二十多歲。對方比你大幾歲？是不是比你大好多呢？青魚說沒有，比我大五歲。劉帆說我還以為他至少要比你大二十歲。青魚說為什么這樣認為呢？劉帆說男人都喜歡年輕的女人。青魚說那年輕的男人不喜歡年輕的女人嗎？劉帆說不是這個意思。

劉帆與年輕女孩的外遇在這一天真正地刺痛了青魚，讓青魚一下子就意識到她永遠失去了她的二十多歲。一種徹底的失去讓她生出了自憐的情緒。現在，青魚覺得她唯一想做的就是刺痛劉帆。青魚說從三十二歲開始，我的外遇就不斷有，我從來沒有想到已經成家的女人還會遇到那么不顧一切的追逐。雖然我不可能答應他什么，他也不可能給予我什么，當時可能還因為他的糾纏苦惱，可是事后一想覺得也沒有什么。這么頻繁的外遇你愛人沒有感覺嗎？劉帆問。青魚說有感覺，為此他還經常與我吵架，甚至差點與我離婚，等到真正要離婚的時候，又沒有離掉。你的幾次外遇是不是都有很深的發展呢？劉帆問。青魚說我的第一次外遇保持的時間最久，大概有三年的時間，雖然不經常在一起，但聯絡得很緊密。你被他的什么打動了？劉帆問，你們經常在哪兒約會？青魚說我被他的深情打動了，我能感受到他對我的一種深情，那是能感覺到的。約會的地點是固定的，他有一套閑置的房子，我們偶爾去那兒約會。

青魚在電話這頭為劉帆描述她編造出來的外遇，她甚至想說他們在床上都有默契的配合。在這場心血來潮的敘述中，青魚發現原來她對她真正的外遇是羞于啟齒的，她覺得她說出來的話劉帆一定也會大吃一驚。現在在這場講述中，她發現她的外遇是病態的，是不會被人理解的，所以她就索性不說，讓這些編造得有鼻子有眼睛的外遇作為她的一部分，與劉帆的外遇做一個暗暗的較量。當想到她這是在與劉帆較量的時候，青魚被自己嚇了一跳。

三十二歲的時候，青魚在與異性的交往中非常戒備，她哪里有那種堂而皇之去約會的膽量呢？現在她把自己的三十二歲描繪得有聲有色，她不知道自己突然間有什么企圖，為什么要在劉帆面前把自己描得這么黑。聽青魚這樣一說，劉帆說那你愛人呢，你有沒有發現他有外遇？

青魚說我沒有發現，但我覺得這種事存在著，我只是告誡他做事要嚴實，不要讓我發現蛛絲馬跡。劉帆聽青魚這樣一說，有點難以置信，他說你真這樣想？青魚說真這樣想，我愛人性情好，被別的女人喜歡也是正常的，但只要不被我發現，我就當他什么事也沒有。那你愛人呢？青魚問劉帆。劉帆說我愛人不會有外遇，這一點我從來不會懷疑，我覺得沒有人喜歡她那樣的。劉帆篤定地說。

青魚說你怎么會這樣想呢？從人性的角度來說，那是不可能的。劉帆說說是這樣說，但也有例外，她就是微乎其微的例外。她有沒有喜歡別人我不知道，但我覺得沒有人會喜歡她。青魚說你都娶她做老婆了，連你都喜歡她，你怎么會覺得沒有人喜歡她呢？劉帆說我和她是過日子。劉帆強詞奪理。

青魚天花亂墜的外遇成為了一段時間劉帆與她的一個話題，劉帆覺得有這種經歷的女人太復雜了，劉帆潛意識的想法是幸虧他當初沒有選擇青魚，要不青魚會一次又一次地給他戴綠帽子。年輕的時候他對青魚動過心，幸虧他沒有說出來，不過此后這些年里，他也經常會想起青魚，他在他愛人面前也常常提起青魚，他愛人知道他與青魚交往過。為什么沒有選擇青魚呢？他愛人問過他這個問題。他說喜歡青魚的人太多了，他覺得這不是好的結婚對象。而且他覺得青魚在情感上是一個不可靠的人，很可能會見異思遷，這樣的女人一般人是不愿意娶的。所以盡管劉帆在他愛人面前公開談論青魚，但他愛人知道青魚對她構不成威脅，而且經男人這樣一描述，這個女人就不會給別人留下好印象了。

青魚喜歡與劉帆一起談婚外情這個話題，沒想到劉帆說都是荷爾蒙在作祟，他也不例外。男人的婚外情都是因荷爾蒙引發的，很多時候與愛情無關。你認為是不是這樣？青魚說我對男人婚外情的動機不了解，但女人不是這樣的。除卻編造的那幾次有眉有眼的婚外情，別的感觸青魚是坦白的。劉帆問青魚你們是同床睡還是分床睡？青魚說我們同床睡，你們呢？劉帆說我們分床睡。青魚說你經常出差在外，回家了還分床睡真讓人不理解。劉帆說我也弄不明白我們之間到底是怎么回事，從四十歲一跨過去，覺得人生越來越說不出是怎么回事了。

我有時候會想，如果我們兩個走到一起，不知會是什么樣子，你有沒有這樣想過？劉帆問青魚。青魚說我覺得狀態應該和現在差不多，該外遇的時候到底還是會外遇。不知為什么，關于人生青魚就以她的方式理解了，她說我聽我們樓里的一位老大爺說，當你八十歲的時候，你連外遇的心思都不會有了，所以你要有這心思，也不要覺得是罪過。

有時候真煩啊，出差在外久了，會煩，可待在家里的時候，會更煩，有時候真想遠遠地去一個地方，靜靜地待上一段時間，帶上一個自己喜歡的人。劉帆說，覺得這日子周而復始，多少年都是一個樣子，真沒有多少樂趣。這感觸青魚了解，畢竟是同齡人，由此她揣測她丈夫周宏一定與劉帆也有相同的感觸，只是周宏不能在她面前這樣流露罷了。

周宏還像以往一樣深不可測，他的外遇事件對他算是一個不小的打擊，誰也沒有想到一場美好的情事會以那種結局收場。青魚一度不敢提這類話題，周宏早出晚歸，她也不過問他都忙什么。關于周宏和那個女孩的交往，青魚不用去問都知道是如何開始的，許多愛情故事的開場，都需要一個男主人精心的準備，特別是像這種外遇。

青魚和周宏的夫妻生活出現了不少問題，但他們不可思議地還同床，青魚沒有給劉帆描述他們之間的那種尷尬時光，他們經常欲言又止。青魚想如果她說出她的真實婚姻狀態，劉帆一定會覺得她這是因果相報。

所有真實的狀況青魚一點也沒有對劉帆流露，關于她的婚姻，關于她的外遇，她的生活呈現在劉帆那兒的是風生水起，活色生香。這些編造的敘述鋪墊在劉帆那兒的是青魚的虛構版，真實的青魚誰也不知道——茶水之約里的青魚，是一個關注畫的青魚；女人聚會里的青魚，是一個夜長跑的青魚；六人聊天室的青魚，是一個生活的青魚；劉帆這兒，是誰也不曾了解的這樣的青魚。在周宏的感覺里，青魚是什么樣的呢？

青魚在秋天的時候要釀葡萄酒，星期天要給從學校回來過周末的孩子烤面包，偶爾隨美協的人去寫生，閑暇的時候去她的幾個圈子里聚會，她的生活有條不紊。然后周宏就有了許多的空間，他樂得在那樣的時間里安排自己做點男人通常喜歡做的事。他是意外被暴露了，這只能怪自己運氣不好，他無法真實地觸摸青魚的情感世界。有一度青魚經常隨美院的人外出寫生，他懷疑青魚與美院的那個畫家有問題。本來青魚之前還在他面前多次提到那個畫家，見他這樣就閉口不提了。他看出青魚倒是很顧及他的想法，后來很少參加畫院組織的寫生了，他就真的懷疑青魚與那個畫家是不是真有曖昧不清的關系。有一次那個畫家打電話找青魚，他接起了電話，那個畫家說他找青魚，要談畫展的事，周宏說青魚不在，那個畫家說讓周宏轉告青魚，給他回個電話。周宏從這個畫家從容的電話里又斷定他們之間是正常的，之后青魚洗完澡出來他就轉告青魚回電話，青魚當著他的面就回了電話，他一直在旁邊聽。青魚說她的畫大概一個月后送過去。后來他聽青魚說以后不參加畫展了，那個畫家讓她把畫送到他家里去，周宏反而又給她出主意，說要不你叫上劉小麗與你一起去，這樣就避免產生誤會，你是畫畫的，大概少不了要與他們打交道。周宏能看出在青魚自己的主觀思想里，她與異性的交往從來沒有大大咧咧，有時候青魚還請求周宏陪她去，她是要撇清她自己。周宏當然不會懷疑她隱藏在背后的外遇。她沒有像男人那樣的出發點。

青魚在與劉帆的交流中，了解到男人的一種情感態度。劉帆認為一個成年人的婚外情一定與性有關，純馬拉松式的情感已經絕跡了，如果有，那也是因為其中某人有精神潔癖或者有心理疾病。青魚就在劉帆的話中思忖她的婚外情，她難道有心理疾病嗎？

周五下午，青魚接到周宏的電話。周宏說他和釣魚協會的人去文湖釣魚，一會直接去，不回家了。接到周宏電話的時候，青魚正在微信上與劉帆聯系，劉帆正熱絡地與她回憶他們之間的一些往事。青魚說好吧，你去吧，什么時候回家呢？周宏說還說不定，大概周日晚上回去，怎么呢？青魚說我一個人也很無聊，想想這兩天該做什么呢？周宏說我帶著你也不合適，沒有計劃去，你聯系幾個女友去玩。青魚說知道了。后來想即使周宏要帶她去，她也不想去。可是周宏也沒有帶她去的意思。

周宏的電話掛斷之后，青魚接著與劉帆聊，半天劉帆沒有回復，青魚就把電話撥過去，結果無人接聽。在這個間隙，一種空前的虛空籠罩了青魚，她把電話打給了那個人，她對劉帆隱瞞了的那個人。

電話很快就通了，對方聲音有點急促，說現在有事，一會打給你。青魚還沒說什么他就掛斷了電話。

青魚有點后悔把那個電話打出去了，本來他們兩個好久也不聯系了，他們又進入了僵持狀態。現在青魚主動聯系他，說不定他還要擺擺譜，故意給青魚制造點障礙，因為青魚給他制造的障礙太多了。

電話始終沒有響，周末的緣故，她也不想與那幾個女友聯系。青魚吃完飯，洗過澡，電話始終沒有響，她不明白周末一到，他們都去忙什么了。青魚就鉆被窩里看電影。十點半的時候，劉帆發了個微信，問青魚睡了沒有，青魚說沒有。青魚說你去干什么了？打過你的電話。劉帆說有一個約會，當時在公交車上，沒有聽到。青魚說什么樣的約會呢？是不是小情人去找你了？劉帆吞吞吐吐，說她來這個城市辦點事，我去看了看她，剛回來賓館就聯系你。青魚沒想到劉帆在這期間還有約會，她又一次受到了刺激。

他竟然正在約會著還與她聯絡，青魚心里酸溜溜的，青魚說你舍得與小情人分開嗎？不繼續在那兒陪她？劉帆說我說過與她只是因為荷爾蒙在作祟，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她離異了，也不在乎我們之間這種關系。我貪戀她身上那種青春的味道，不過她已經快結婚了。青魚說做男人真好啊。沒想到劉帆說我也覺得做男人很好，下輩子我還做男人。青魚說下輩子我也想做男人。

這個間隙，那個人的電話來了，青魚接起了電話。在這樣的時刻接到他的電話，青魚竟然有一種非常想見他的沖動。青魚說你在哪呢？你怎么敢這個時間給我打電話？那個人說一個朋友下午住院了，車禍，我在醫院里幫忙，現在人還沒有醒過來，我剛從醫院出來。怎么，你一個人嗎？青魚說一個人。青魚說我還以為你老半天不給我回電話是不想理我了。是不想理你了，那個人說。

見個面吧。那個人說。我開車去接你。青魚說好，青魚幾乎是脫口而出。去哪呢？那個人說就在車里坐坐吧。

車里有點冷，他開了暖氣，兩個人一起坐在后座上，緊緊挨在一起。青魚因劉帆想到了周宏，想到了暗藏的那一個個約會，另外的激情。青魚主動把自己靠了過去，那個人反倒有些矜持。青魚說我想明白了，今天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不會拒絕你。她沒想到男人有些疲倦地說，就這樣坐坐也好。青魚說為什么呢？男人說我感覺我們已經分手了，要不是車禍這件事，我不會再來見你了，所以我對你也不會有那類情感了。青魚說你真的這樣想嗎？你是不是有了新的外遇？男人說別瞎說，我看到一個生命突然隕落的過程，開始頓悟自己想過一種簡單規矩的生活，不是別的。

這個人比青魚大整整一輪。青魚想，他變化的節奏原來一直與她合不上拍。

劉帆斷斷續續地與她保持著聯絡，說之所以與她這樣坦白，是因為知道她不會笑話他。她只能把自己的故事描繪得有聲有色，與他作為交換。她什么目的也沒有，只是想以此想象周宏的世界。

責任編輯 魯書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