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代

王大進

1

許多人以為時間總是公正的，事實卻并不如此。在同一段時間里，有人在成長，有人卻在變老。余光明一直以為自己與時俱進呢，至少他不承認自己是落后的。他把自己的老成，當成了“成長”。他記得當初在得知鄉下的侄子考上大學時，內心是多么的高興啊。他幾乎逢人就說，他的侄子考上了大學。整個機關里的人差不多都知道了。甚至，有天他走在政府大院里，有個和他平時并不怎么熟悉的人都問：“老余，你的侄子考上大學了？”由此可見，老余宣傳的廣泛了。

“你天天吹，天天吹，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逼拮右苍浄浅２粷M地說，“現在考個大學是個多大的事呀？你有那勁頭，多關心關心自己的兒子吧！”妻子的話，算是當頭棒喝！他這才意識到現在考上大學，真的不算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和他當年考上大學時相比，已經沒有可比性了。

當然，考上大學總是一件好事。但等到侄子真的來到省城上大學了，尤其是畢業后相當長的一段日子，余光明就高興不起來了。他看侄子越來越不順眼，覺得他太浮躁了，而且相當不成熟。他甚至覺得侄子還不如老家來城里打工的農民工穩重可靠，因為他總是動不動就辭職。誰都知道，現在的就業是非常困難的。每年從大學校門里出來無數的畢業生，真正找到一份滿意的工作非常不易。他卻一辭再辭。余光明當時甚至覺得他這個侄子這輩子完了，不會有任何的出息——書是白讀了。他真的害怕，怕他一輩子在城里這樣混下去，吊兒郎當的，一無所成。那樣，他就可能成為自己的負累。而他自己哪有能力，背得起他這樣的負擔！

侄子的幾次辭職，都沒有和他商量。有一兩次，他甚至是毫不知情，事后好久才得知，都是他主動問起，侄子才“順便”坦白的。最后一次他說到辭職的時候，余光明真的有點火了。但他在電話的這一頭忍住了。電話里看不到對方的表情，但他能推測出侄子的樣子，輕描淡寫，滿不在乎。這已經是他的第N次辭職了，工作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哪，動不動就辭職，這事對余光明這樣的人來說，是不可想象的。

余光明想到自己年輕時，多么渴望有一份工作哇。那時唯一的出路就是參加高考，錄取率很低，真正的千里挑一。余光明連續兩年都沒能考上，當時都快要發瘋了。他是村子里少數幾個參加高考的學生之一，從小成績就不錯，所以雖然家里很窮，但還是支持他，然而兩次都失敗了，對家里人打擊挺大的。父母失望都放在心里，嘴上不說。余光明后來覺得，自己過早就承受了太多的壓力，現在的年輕人和他那個時候根本沒法比，當時他都怕見人，覺得村里每一個人的眼里都是譏誚。家里也快供不起他了，他成了村里最沒出息的人，不僅沒出息，而且，可恥！村里沒人相信他可以考上大學，既然兩次都沒考上，還有什么希望呢？而且根據以往的經驗看，只會越考越糟——參加高考的學生越來越多，試卷的難度也一年比一年更大。最關鍵的是，他的心態會變壞。

那個時候，他真的是灰頭土臉，完全沒信心，自己也想放棄了。要是萬一再考不上呢？他不敢想。浪費家里的錢財，結果又是落榜，這會非常非常糟糕、甚至可以說是不道德的。鄉村里，對于道德有許多和城市相比不一樣的內容和標準。他不敢再繼續下去。然而，這年的秋天，他和父親一起去鎮上賣稻子時，遇見了初中時的老師，那是一個數學老師，曾經認為余光明是他最好的學生。老師買下了他們家剛打下不久的新稻子，那稻子還沒有完全地晾干，散發著一種潮濕的清香味道。說到余光明的情況，老師既像是安慰、又像是勸說，對他父親說：“事不過三，你再讓他努力一年吧。”

就是這句話徹底改變了余光明的命運。第二年，他居然考上了，雖然只是一個?？茖W校，但那個學校卻是在省城里。而且，最后他居然幸運地留在了省城。在當年，那是多么不容易呀！簡直不敢想象。

如今的戶籍管制放開了，大學生們可以隨意去留，所以，侄子畢業后就留在了省城。他不愿意回到鄉下去。像侄子一樣飄蕩在城里的大學生很多，反倒是一些有點關系和后臺的，愿意回到原籍地去。他們會通過一些關系，進入比較好的單位。這樣的變化不過是一二十年的時間，時間是直線的、無限的，空間是混沌的、有限的，但社會的變化在時間與空間里發生了奇妙的倒轉，在城里打拼的青年人，有時甚至顯得非常的微不足道，他們受歡迎的程度甚至還不如技工。

“有份工作就好啦！”當時他對剛找到第一份工作的侄子說。有工作，就意味著有一份工資，有了工資，就可以有飯吃，有衣穿。在這個城市里，有飯吃，有衣穿，慢慢就會再發展，慢慢地立住腳跟……腳跟站穩了，那以后就再謀求更好的發展。

這是一個最基本的道理。

但侄子的頭腦里顯然并沒有這樣的基本道理。

2

城市下面一定住著一個法力巨大的魔術師，余光明想不出還有什么更好的句子來概括它。他在這個省會城市已經生活了二三十年了，慢慢地也有些倦了。剛工作的那會，余光明心里別提多高興，他當時分在一個區的林業站。雖然只是一個區林業站，辦公卻在城里。宿舍也在市區，每天有班車到林場。那個時候他真的非常知足，在心里他發誓要好好地干，甚至認為自己肯定一輩子就在那個林業站了。

余光明多年后依然清晰地記得自己當時的心情，所以他經?，F身說法，教育侄子要好好干，侄子則說他不過是遇上了一個好時代。是呀，這倒是真的，那時候人才短缺，只要是中專以上的學歷，國家就給你安排工作，擁有“國家干部”的身份。現在哪怕你讀到博士、博士后，也不一定再擁有“國家干部”身份了。有了這個身份，那就是意味著有一個終身的金飯碗。

侄子畢業的時候，社會完全變了，滿大街都是求職的學生。一些單位對碩士生都得再三考慮了，何況本科畢業生呢？侄子畢業后能很快就找到一份工作，真的已經很幸運了。然而年輕的侄子卻總是不斷地辭職，這讓余光明心上有些不快。他是個家族觀念很重的人，一些兄弟姐妹都還在鄉下，他們的孩子大都在鄉下，出來也多是打工的。侄子考上大學，還是一所名校，他打心眼里高興。但現在他高興不起來了。

“他打電話來，根本就不是來和你商量的，只是通知你。”妻子的說法一針見血。她一直對他的侄子有些不快。其實他的侄子還不錯，偶爾來一趟，對她這個嬸子挺禮貌的，她更多是對自己的丈夫總是念叨有些不滿，希望他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他們自己的兒子身上。她知道鄉下人的一些想法，喜歡侄子。盡管余光明進城這么多年了，骨子里還是鄉下人的意識。

到底年輕，做事輕率，不知道生活有多艱苦，余光明想。他將來要吃苦頭的，也許多吃點苦頭，就學乖巧了。嘆氣后，他依然還是安慰侄子，鼓勵他振作起來。

侄子后來果然一直不順當，沒頭蒼蠅一樣，在城市里亂撞亂轉。他倒是很少到余光明家里來，也不央告。有一次余光明在街上，無意中碰到了他，他笑嘻嘻地和一個女孩走在一起。侄子依然精瘦精瘦，一張臉白得像個搽了粉的年輕姑娘，上面一對滴溜溜的黑眼睛。他的頭發很長了，下身穿著一身臟不拉嘰的牛仔，腳下的耐克鞋肯定是臭烘烘的。他沒有向他這個叔叔介紹身邊的女伴。余光明猜測是他的同學。他不相信他會處上女朋友。現在哪個年輕的女孩子，會看上一個一文不名的男人呢？

侄子像一個無業游民一樣，亂晃悠。沒有了經濟來源，求職處處碰壁，一會想自己創業，一會又想考研究生。原來的宿舍也沒有了，只能和一些朋友擠在一起，甚至是隔三差五地回到大學原來的宿舍里去，過得非常的狼狽。老家的人都說他的侄子畢業后留在省城，是因為他的關系。他就是他侄子的靠山，將來孩子的前程一片光明。實際上所有的人都高估了他，包括他的哥哥和嫂子，他的二哥說把兒子托付給他了，余光明過去復讀時欠下了哥嫂的情，現在他應該回報了。在鄉下人看來，他余光明在省城這么多年了，一定有很廣泛的社會關系，為侄子謀得一份好工作不是一件太難的事。這年頭，關系最重要，鄉下人雖然沒見過世面，但這個道理卻是懂的。他們哪里知道，在省城里，余光明是多么的無足輕重……

侄子開始對余光明幫忙找到的那份工作還是比較滿意的，那是一個省屬企業，機械進出口公司。然而干了不到兩年的時間，又辭了。氣得余光明幾乎要發誓再不幫他了，因為他為那份工作真是心力交瘁。后來的幾份工作都是侄子自己找的，依然是一路找，一路辭。余光明想發火，痛罵他一頓。他覺得他的這個侄子太不成熟了，然而他忍住了，因為他知道發火是沒用的，畢竟那只是他的侄子，侄子已經長大了。

“你太輕率了?！彼K于這樣說出口了，“你已經是成年人了，必須要為自己的每一件事負責?！?/p>

“放心吧，我會努力的。”

3

在余光明看來，侄子的許多想法都幼稚、簡單，許多做法又是錯誤的、可笑的。單位里的同事有時會問：“老余呀，你的侄子最近怎么樣了？”老余就會沒好氣地說：“現在的年輕人，看不懂。我管不了，隨他折騰去！”他其實并不想說，但有時實在忍不住，就會說出來，越說越激動，越說越氣憤，這時大家就會努力地安慰他。

“跟斗跌多了，慢慢就會好的?！彼麄冋f。

余光明有時回想自己，年輕時似乎也犯過不少的小錯誤。但好多錯誤都記不住了，已經被時間從他的腦海里刪除。它們更像是海灘上的沙子，在海浪的沖刷下不斷地被覆蓋。舊的錯誤遠去，新的錯誤再產生……他實際上也是在不斷的細小錯誤中走過來的，從一個剛進城的農村小青年，成了一個地道的城里人。如今城市就是他的家園，他的一切都和這個城市有關，他已經融在這個城市里了，并且最后會終老在這里……

侄子現在還不是。

這個城市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滿城的樹木，滿眼里都是，尤其在夏季，烈日炎炎，水泥馬路上都要冒火星子，柏油馬路曬得快要化成了黑巧克力湯，樹陰下卻是一片清涼。余光明當年剛來到這個城市的時候，還看不到太多的高樓。一家外資飯店，不過二十多層，卻幾乎譽滿全國。它曾經是這個城市的名片，地標性建筑。如今早已經被湮沒在眾多林立的高樓里，成了一幢毫不起眼的低矮建筑。他讀書的學校在當年的郊區，四周甚是荒蕪，如今卻熱鬧非凡，一片繁華，早和主城區連成了一片，成了本市又一個重要的商業中心。

變化是那樣的明顯，卻又那樣于不知不覺中完成了……

余光明那個時候怎么也沒想到畢業后能留在省城。他原本只希望畢業后能回到縣里安排一份工作——那已經是非常榮耀和自豪的事了。他很羨慕早他一兩年畢業的同學，已經分回縣里的各個部門或者工廠里拿工資了。臨畢業的前一年，他通過一個同學的父親還找了人事局的一個領導，領導回答說，等他畢業了可以安排回縣里的紙箱廠或者化肥廠。余光明當時還挺高興，不管是化肥廠還是紙箱廠，都算是正式工作。后來他又聽說，化肥廠不好進，只能進紙箱廠。紙箱廠是個集體小廠，一共只有幾十個工人，都快倒閉了。

大多數同學都已明確了分配的方向，只有他還沒有著落。就在差不多都分配結束、同學們快要走光的時候，班主任告訴他，還有一個留城的名額——因為原來的那個指標突然有人放棄了。

那個同學要出國。

就像走路時被從天而降的一捆錢砸著了，余光明好多天都有點不敢相信那是真的，一個人在宿舍里高興得蹦起來，都快撞到天花板了。半夜醒來，他依然不敢相信那是真的，坐在床邊發怔。

運氣有時候好得讓人不敢相信。

在林業站余光明一干就是六年。余光明原以為在整個省城里再也找不到那么小的單位了，總共只有二十來個人，卻有一大半不來上班。平時能看到的，就是一個站長、三個副站長。會計不常來，她總有各種各樣的借口。還有五六個人，似閑非閑的。余光明作為剛分去的小年輕，啥事都被指派著干，有一次甚至幫著站長家拉了一板車煤球，身上弄得像是剛從小煤窯里跑出來的。

那個站長其實對余光明也不好。

侄子就不一樣了。

侄子有一次辭職，居然因為加班，“其實，根本沒有加班的必要，”他說，“他就是想顯示自己的權威，讓所有的人都不閑著。他是個迫害狂。”侄子口中的“他”，自然是他的領導。

余光明當然不能認同侄子的看法。年輕人，剛到一個單位加班不很正常嗎？他覺得侄子太沖動了。誰在年輕的時候不受委屈呢？“偶爾加班，我其實也是可以忍受的，但他有一次要求我去一個公司取材料，那時再有一個小時就快下班了，而且外面下著雨。我說這份材料又不急用，我可以明天一早就取來。我上午上班時直接先去那個單位取來，根本不耽誤，但他就是不答應。我就和他吵起來了。他太不可一世了，仿佛他的話就是如山軍令?！敝蹲诱f，“他后來就說要辭退我。他以為我怕了，不斷地發出冷笑?！?

瘦瘦的侄子繼續說，“他一邊大吼著，一邊拍著桌子，我不想和他吵，其實已經打定主意不干了。他看我不吭聲，以為我真怕了，嘴里居然不干不凈地開罵了。我氣壞了，沖到他的桌子前，一把拿起他的茶杯砸了過去，淋了他一頭一臉的水，茶葉都沾在了他的眼鏡片上……”

余光明想不到這小子還有這樣的勇氣，比他年輕時強。但是和領導作對不會有好果子吃的，他想。他想把自己以往的經驗教訓告訴他，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侄子不相信他的說教，更不喜歡他的說教。

“你侄子的事你還是少做主，”妻子這樣說，“你能負責他一輩子？現在的年輕人，花頭大著呢，尤其是鄉下來的，你根本不知道他們心里想的啥?！?/p>

她是城里人，對鄉下人始終有一種偏見，包括對他已經進城的侄子。然而有時候她對有錢的鄉下人，卻又津津樂道，流露出羨慕與妒忌。說到底她計較的其實并不是身份，而是貧窮或富裕。當然這沒什么，她的看法不過是和絕大多數人一樣，隨大流而已。

他們其實是不一樣的人，但卻走到了一起，這就是大多數人的婚姻。婚姻的意義是什么，余光明真沒好好想過。他分到林業站的第二年，就有人給他介紹對象，有工廠的，也有學校的，還有政府機關的——那時候在政府機關不算什么了不得的工作，和在大企業里并沒有太大的差別。她們中有漂亮的，也有一般的；有家境優越的，也有和他一樣從農村上來的；有看上他，他卻瞧不上人家的，當然更多的是人家女孩子瞧不上他。相處時間最長的是他一個同學的姑媽為他介紹的，在區政府里工作，姓洪，長得白白凈凈，戴一副近視眼鏡。約會過好幾次，雙方的感覺都還不錯，尤其她說她希望找一個從農村考出來的青年，他似乎正是這樣的人選。他讀的只是一個普通學校，能留在省城，肯定各方面表現都不錯，她推測。

余光明也真心覺得那姑娘各方面條件都不錯，然而兩人最后還是分開了。分手是余光明主動的，因為他覺得她太“正經”了，很要強、上進，那時候在發奮考研究生。他不喜歡她那樣的要強，害怕她走得太快，自己跟不上她。他對自己現在已經擁有的很滿足了，不想再去努力。眼前的一切就很好，如果一定要說他有什么追求，那么他希望自己找一個溫柔的城市姑娘，“小女人”式的。

然而他現在的妻子卻并不是“小女人”式的，甚至恰恰相反——當時她在郵局里工作，穿著制服，“小女人”的想法于是被神氣的制服擊潰了。那個時候，人們更看中地方上的大企業和一些國家行業部門，石化呀，郵政什么的，很是風光。誰也沒想到，后來完全反過來了。郵局被劃成了兩塊，電信和郵局，郵局的日子越來越差，妻子的脾氣也就越來越壞了。

侄子年輕卻聰明，能感覺到叔嬸的不同。所以他很少到他們家里來，偶爾來一次，對嬸子也是表現得畢恭畢敬。他越是來得少，余光明在心里越是覺得對這個侄子有所虧欠。他過去虧欠了他的兄弟姐妹，現在他應該多多地幫助他們。他照顧侄子，再應該不過了。

但他沒能怎么照顧到。在心里，他不免有些無奈……

4

侄子后來真的自己單干了，說明這小子的小腦殼子還是有想法的，余光明想。對于能不能干好，他存有很大的疑問。無論如何，他不能相信他的侄子比他當年更能干。公司是侄子和他的兩三個朋友合伙開的，聽上去好像是他在主導，主要是幫企業建立數據庫什么的。這樣的公司在這座城市的電子一條街上到處都是，就像上班途中菜場邊上賣早點的小攤子，余光明不看好。

好在年輕，吃得了苦，他想。

余光明也吃過苦。不要說過去高考復讀的事了。哪怕是在那個清閑的林業站，他都沒少吃苦頭。雖然只是每個星期到林場里去轉轉，更多的時間可以在宿舍里待著，聽聽音樂或者看看書。編個理由到市里去逛逛，也沒人會特別在意。但后來他很快發現，真正逍遙并不容易。兩三個領導之間矛盾還挺多，狗日的一把手就神氣活現地把氣憤發泄到他的身上，借此顯示自己的威嚴?？稍绞沁@樣，副手們越不怕他。余光明有一陣子真的非常痛苦，在這個城市里，沒有后臺，沒有人脈……然而受再多的委屈，他也不敢辭職——那個時候，也沒有辭職這一說法。

當時的余光明，覺得多過一天都很難受，一直持續到他被抽調到林業局。

運氣很重要，他想。不，不是有時候，應該說運氣對一個人來說任何時候都非常重要。一年多以后，因為他積極肯干，順利地正式調進了局里。在局里最初的三四年是他最快樂和得意的日子，那時他已經和現在的妻子正式確立了婚姻關系，她不漂亮，但也不難看。她那個時候瘦瘦的，身材苗條，美中不足的就是牙齒不好看，齙牙。所以，她總是不笑，笑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也總是有些緊張，不自然。他在和她的交往過程中，看上這份拘謹——她和這個大城市里別的女孩不一樣，她們全都一個個地自我感覺良好，瞧不起鄉下出身的他。

鄉下人顯然對余光明能在省城扎根，并且娶上大城市的姑娘感到特別的佩服。當他們第一次回老家時，余光明特地要求她穿上郵政局的墨綠色制服。偏偏她最討厭那身制服，覺得丑陋而且可笑，不明白他為什么一定要她穿上那身“綠皮”，看上去就像是一只綠毛龜。后來的事實證明，他的堅持是對的，村里人對她是相當的夸贊。郵政制服讓村里人都相信她是國家的人，那制服晃得他們眼睛發花，完全沒有注意到她的齙牙。他們夸她，說她到底是大城市里的姑娘，“漂亮”。

余光明心里很明白，其實她根本不漂亮，但聽到村里人這樣夸贊還是相當高興的。鄉下人，往往夸人時會有不同的標準。她看上他什么呢？他記不清自己當初是否問過她，她又是否回答了。她家是個大家庭，除了有好幾個兄弟姐妹外，更有數不清的七大姑八大姨。即使到了今天，余光明仍然弄不清她家里的那些親戚關系。遇到她家里有什么事，他只是木偶一樣隨著她一起應付。時間在她的身上就像是酵母粉一樣，把她發開了。人臃腫起來，原來兩顆突起的齙牙倒顯得不那么明顯了。然而她的脾氣卻變大了，因為她不必再顧忌那兩顆難看的齙牙。她甚至可以張大嘴巴怒吼。這時候余光明才知道她原來的拘謹如她做姑娘時的青澀，一去不復返。

有時一個人在深夜里，他會檢討自己的過去。在林業局干了好多年，結果后來的年輕人都提拔成副處了，卻只是安慰似的給了他一個科級的待遇。他覺得嚴重不公。他的好運氣用完了，必須再主動去尋找新的好運氣。正值改革開放風起云涌之際，大環境相對寬松，國家鼓勵機關干部下海經商。不少人真的下海了，人聲嘈雜，到處是淘金的聲音……海南成了一個福地，不斷有消息說，某某人到海南開了公司，發了大財。的確有些人去了以后，衣著鮮亮、春風得意地回來了，說起那里的見聞，五彩繽紛，光怪陸離，天花亂墜。在他們的描述中，那幾乎是另一個世界了。

余光明一沖動，也下海了。他沒敢像有些人那樣，義無反顧，辭得非常徹底，采取了一種藕斷絲連的辦法，離開單位一年多了才不得已搞了一個停薪留職。事后證明，他當時的猶豫不決、拖泥帶水多么明智。

多年以后，余光明對南方的經歷已經非常模糊，或者說，他不想再回憶了。對他而言，那是一場可怕的夢魘?；貋砗螅僖矝]到南方去過。有一次妻子提出來全家去海南旅行，他找出各種借口堅決反對，為此家里還爆發了一場很激烈的爭吵。

重新回到機關后的余光明再也不羨慕別人創業的成功了。因此，當侄子提出自己創業時，他明確反對。

5

雖然同處一個城市，但余光明并不知道侄子的行蹤，很多時候甚至一兩個月都沒有電話聯系，更別說見面了。余光明想既然自己沒有出錢為他創業提供物質條件，那就只有讓他去闖蕩了。

侄子和自己那時候不一樣，除了大環境不一樣，年紀也不一樣，侄子年紀，無牽無掛的，侄子失敗得起，而自己那時有家庭的負擔，這個負擔主要是心理上的。想當初自己創業失敗了，還要編出各種各樣的理由來應付家庭，應付單位里的人。他自己都覺得那些說辭太可笑。

人回來了，但他卻再也回不到過去的生活了。他覺察到自己的家庭生活出現了一些問題。他起先把那些問題都歸結到自己身上，之后還是兒子無意中透露出來，說他媽媽和一個人來往有點密切。他后來見過那個人，好像是一個什么物資公司里的一個副經理啥的。那人的個頭比他高，瘦高瘦高的，居然是個禿子，也并不是全禿，腦后還有幾綹，非常用心地被梳到了腦門上，就像是幾條長長的蚯蚓。他的個頭雖然長得挺男人的，面相卻相當猥瑣，一雙眼睛不大，不停地在鏡片后面眨著。他真不敢相信她怎么會和這樣的男人好上，想想都感覺惡心。他沒有和她爭吵，但在她跟前旁敲側擊過，開始她還有意地主動提起那個男人的名字，試圖想對他表明她和那個人只是正常的熟人關系。然而，他沒有讓她達到內心的目的，一次她才剛剛開口，他就高聲地說：“你們還是少來往！”

“怎么了？”她一臉無辜的表情。

她裝得真像，他在心里想。

“禿子頭上是藏不住虱子的！”他怒吼著。

兒子的臉都白了。

她卻繼續裝傻。但他注意到了，她在驚愕之下，臉上的表情在迅速地變化，她想著反擊。但他沒有給她發飆的機會，他扒拉完了最后一口飯，重重地摔下碗，站起身，離開了！

對余光明來說，那是一次小小的勝利。在他們的夫妻關系中，他一直處于被動的位置，積郁在心頭的塊壘，因為他的果斷與堅決的出擊，被粉碎了。后來他再也沒有提過這事，也沒有再試圖去尋找他們之間的蹤跡。他相信他們之間慢慢斷了聯系。有一次他仿佛聽見那人打電話給她，想約她出去，結果她在電話里百般地推脫，看到他從外面推門進來，臉色有點發白，眼里有一絲驚慌。驚愕中，她都忘了把齙牙及時地收起來，齙牙暴露在不知所措的雙唇外，就像一只老鼠，受了驚嚇，呆立在洞口一樣……在那一刻，余光明決定不再恨她了。所有的這些，余光明從沒向人說過。兒子應該是明白的，但這孩子選擇裝糊涂。每個孩子的眼里，父母都應該是正經人。

兒子和侄子不一樣的。

余光明的兒子內向，不太愛說話，父子間很少交流。小時候的兒子喜歡纏著他，慢慢長大后，卻變得一天比一天疏遠。他試圖和兒子拉近距離，可是兒子卻拒絕和他親近了，偶爾和他說些話，也總是愛理不理的，回答簡短而直接，甚至略顯無禮和粗暴。余光明有一次真的很生氣，父子倆吵了起來。兒子毫不客氣地當他的面，咣當一聲關上了門，并且反鎖上了。

他被拒在門外，半天沒反應過來。不，他是立即反應過來了，只是一時愣住了，不知所措。他站在那里，思想斗爭得特別激烈。他在想要不要砸門進去，打他一耳光。他當時真的相當憤怒，但他最終克制住了。他要是真的破門而入，最后是什么樣的一種結局？

兒子到了叛逆期，不怕他了。

因此后來兒子考上了江北的那個學校，他感覺心里一下輕松了不少。那是一家職業技術學院，學的是汽車修理。兒子不是讀書的料，他初中時，隔三差五的，他都會被老師“請去”談幾次話。余光明就徹底放棄了讓兒子將來考大學的夢想。

兒子曾經想去當兵，但后來到底還是去讀了書。其實到那個學校已經沒書可讀，就是像學徒工一樣去實踐。余光明對他的這個選擇還是滿意的，至少他畢業后不會像侄子當初一樣滿世界到處找工作。家用小汽車現在普及了，城市里到處擠滿了小汽車，有車就會壞，壞了就需要修理，就像人會生病一樣。汽車生病了，兒子就會像醫生一樣受到歡迎，區別在于修理汽車的只是個藍領。

開始就給他定位做藍領，很好，他想。

侄子不是藍領，但肯定也不是白領。不管藍領白領，吃上飯了，才是正經。

余光明后來去看過侄子的那個公司。說是公司，其實更像一個修理鋪，租用的是那條電子街后面的民房——他們幾個年輕人肯定沒能力租用臨街的門面，當然也沒那個必要。屋子里堆滿了各種電子器材，三四個小伙子忙里忙外的。

“掙到錢了嗎？”他問侄子。

侄子笑一下，說：“現在剛起步，湊合。”

“先要活下來?！庇写沃蹲舆@樣說。

余光明表示同意。

但是，長久這樣下去，肯定不是辦法。

他不看好。

6

侄子就那樣飄蕩在這個城市里。余光明有時會接到老家打來的電話，談及這個孩子，他就說：男孩子就應該闖蕩。不這樣說他又能說什么呢？

“他也老大不小了，應該有個對象了?！庇写纹拮泳尤恢鲃犹崞饋?。

是呀，他想，到了應該成家的年齡了。余光明知道侄子談過女朋友，但最后都不了了之。第一個女朋友是大學同學，兩人談得熱火朝天。余光明見過照片。照片上的女孩長得很不錯，也是從老家那個縣里考出來的。但后來那女孩卻和另一個男生好上了，因為那個男生家里據說非常有錢。

可以理解，利益面前姑娘分得清，她有權選擇更好的生活，余光明想。

但侄子在心里卻一直很仇視那個姑娘的背叛行為。可能從此影響了他的戀愛態度，后來他也和一些女孩子交往，余光明就無意撞見過不止一次，問起他，侄子都是淡淡地一笑，說只是朋友而已。余光明是過來人，知道那一定是男女朋友關系，而且是女孩子比較積極主動。余光明不明白那些女孩子憑什么要倒追他，一沒錢，二也不夠帥。有個女孩已經有男朋友了，居然有時還跑到他的宿舍過夜?，F在時代不一樣，青年人有了更大的自由，不過他還是希望侄子能正經談一個女朋友，好好地安個家，在這里扎下根。

侄子很不愿意談成家這些事。

“不現實的，”他很不愉快地說，“沒房沒錢，一切都是空的！”

余光明在心里也不得不承認。

侄子后來又戀愛過一次，據說愛得非常非常深，深得已經忘記了前面的那次傷痛。那個女孩在一家旅游公司，做翻譯兼導游。她并不介意他沒有穩定的工作，因為她相信他能打拼出來。但她的父母堅決反對，反對無果的情況下，提出讓他買房子再說，侄子就徹底地崩潰了……

時代變了，國家不再實行住房的分配，更別說像侄子這樣的情況。房價一年一個價，甚至一月一個價。農村來的孩子，父母在經濟上又不能支持，想在城里買房，非常困難，幾乎就是一個妄想。

余光明的房子當年是單位里分的，剛結婚時只有一間臨時宿舍，半年后就分到一套六十平米的，再后來到了新單位又調整成九十平米的。這套房子他個人只象征性地交了一萬多塊錢，現在至少也值一百五十萬。他有一個很好的同事專門倒騰房子，現在早已經是千萬富翁。先是小玩玩倒騰倒騰，后來就辦成了公司，越做越大，如今成了本地最大的房產中介商，在全國許多地方都有分公司。當時那個朋友沒錢，基本就一窮光蛋，誠心約他一起干，說是五五分成。余光明覺得自己不懂，更主要的是缺乏信心，他不相信他會發財，認為朋友純粹是異想天開，其實這是命運給了他第二次機會。第一次當年下海南沒成功，這一次他同樣沒有把握住。

剛畢業不久侄子就想過買房子。他說既然決定在這里發展，房子就必須要買。他還真的找了一處房子，不大，六十多個平方，有八成新，小區的環境也不錯，總價大概要十來萬的樣子。十來萬當時對侄子來說肯定是個天文數字，他自己沒錢，他的父母能支持三四萬就不得了了。侄子把房子的詳細情況和余光明說了，背后真實的意思是希望他這個叔叔能在經濟上支持一下。余光明也沒什么錢，而且覺得妻子在這個問題上一定會強烈反對，所以就對侄子說，不必急著買房，再觀望觀望——那個時候房價才剛剛開漲。余光明希望侄子手里有了一些積蓄后再買。誰也想不到，一夜之間房價就開始飆漲，從三千多漲到了五千多、五千多漲八千多、八千多漲到一萬五、一萬五漲到兩萬……每一次都以為房價漲得差不多了，會有回調，每一次事實上房價都根本不管不顧地一路上揚，終于到了他們望塵莫及的地步。

“現在買不起房，誰嫁給他？”妻子不止一次地這樣說。

她的話刺耳，但不得不承認這是實情。侄子的年齡一天天地大了，婚姻的確是一個大問題。他的父母顯然也非常焦慮，在鄉下，這么大的小伙子早成家了，他們害怕自己的兒子在城里會打光棍，那將是一件非常難堪的事情。余光明的妻子后來也張羅著介紹過幾個，有一個是超市的營業員，另一個是什么公司的，余光明一聽是超市的營業員，直接就否決掉了，在那個公司的姑娘據說長得還挺漂亮，有過男朋友，已經領了結婚證了，卻最后“崩”了，余光明想了一下，也否決掉了。再有一個姑娘據說沒工作，人家自己家長就開著公司呢，所以無所謂工作還是不工作。是個獨生女，余光明的妻子竭力推薦。說那姑娘家里很有錢，就指望招一個有文化的上門女婿。對這一點余光明倒不反感，他甚至希望侄子能走這樣的捷徑。

侄子開始有點猶豫，但在他們的勸說下還是去相親了。后來他說，那戶人家真的很有錢，光小車就有兩三部，還有好多的房子。雖然那些車只是普通的車，最好的一輛也就是奧迪。好幾處房子也只是公寓式的，并不是豪華別墅，但比起自己的身份來說，算是天壤之別。據說那戶人家對侄子還算滿意，因為他們希望找一個勤勞、有上進心還有學歷的小伙子。

余光明以為侄子會愿意，侄子卻說他不喜歡那家人的嘴臉。這個當然不是主要問題，關鍵在于他對那人家的女兒毫無感覺。他說那姑娘長相倒還可以，但生著一副羅圈腿，走起路來的姿勢很不好看。

“她的腿中間，像是騎了一匹大馬?！敝蹲有χf，語氣里透著尖刻。

侄子說關鍵那個姑娘在心里并不看得起他。他說她說話很直接，句子很短，往往一句話只有三五個字，火力卻很足。最最關鍵的是侄子不知道從哪打聽來的消息，說這個姑娘的身體有暗疾，至于是怎么樣的暗疾，他又語焉不詳。余光明覺得這倒真不是一件可以忽視的事。因此他也就放棄了勸說。只是妻子后來還會時不時地提起，每當她聽到余光明的侄子工作和生活不順時。

“他一無所有，還挑人家，真是不知好歹！”她的確非常不滿，完全不能理解他的侄子，在她看來完全是鄉下人的愚蠢，盡管他是一個大學生。“居然還是一個大學生哩，”她意猶未盡，“可一點事理都不懂。要房沒房，要錢沒錢，他有什么可挑的？真是一個笑話，說給誰聽，誰都要笑?！?/p>

她憤怒的其實并不在于這件事本身，而是她認為她在盡一個嬸子的義務，那個不懂事的侄子居然不領情，由此她得出一個結論：讀書沒什么用，尤其在讀了大學也找不到工作的今天，讀書更是沒用，只會把人讀傻了、讀笨了。照此推理，她認為自己的兒子成績不好，沒能考上大學，反倒不是一件壞事。

余光明當然不認同她的看法，卻懶得和她去爭論。他知道她真的是有心想促成他侄子的婚姻，失望之下發泄一下情緒，倒也適合她一貫的脾氣。余光明想到自己當時和她戀愛、結婚，看中的正是她當時看上去很不錯的條件。現在才感到自己當時的眼光實在太淺顯，在這點上，他不如他的侄子功利。

世事難料，余光明怎么也沒想到有一天，當時他“拋棄”的那個姓洪的姑娘，有一天居然會成為他的領導。不是一般的領導，是局里的一把手，和他隔著好幾層。當時他聽到那個名字的時候，都有點不敢相信。但世界上的事情就是這樣的滑稽，不，根本不是滑稽，是殘酷！那消息像是一把很大很重的鐵榔頭，把他砸暈了！

余光明開始還希望只是同名。事實上這些年他差不多已經把她從腦海里刪除了，只在妻子發生不愉快時，回憶自己的過去，回憶起當時的人生選擇，才會偶爾想起那個名字。他并不知道她后來嫁了什么樣的人，生活又過得如何。還是當年下海時仿佛聽誰說過，她考上了黨校的研究生，回來后已經當上副處長了。

她真的來到了他們單位。余光明心里充滿了一種大男人的羞愧。當她發現他還是一個普通的機關工作人員時，會怎樣去看他？慶幸當初他們分手？她現在會不會有一種報復的快慰？他覺得她的成功就是一種報復，是對他最直接的懲罰。

大概在洪局長上任幾個月后，他才有機會和她單獨說上話。他們在電梯里相遇了，她顯得有點意外，“你怎么在這里？”問得有點嚴肅。余光明當時心里真的有點發虛，卻趕緊滿臉堆笑說：“我離開林業站好多年了?！彼α?，沒再說什么。那么大的一個城市，在多年后重新相遇，居然是上下級的關系。

余光明沒有對局里任何人說他們曾經認識，給同事的感覺就是洪局長對他而言完全陌生。事實上她對他也的確陌生，他不知道這些年她是如何做到的——從一個區級政府機關里的小姑娘飛躍發展成一個廳局級干部。他不能向任何人打聽，這樣的行為會很危險，他只是聽到別人偶爾議論她，說她在機關里干過，主動到基層去扶過貧，當過郊縣的縣委書記。她將來在仕途上應該還會有發展。

她和過去完全不同了。

余光明想，她的進步真是太大了，而自己卻依然是老樣子。與她一比，他真要汗顏。她能干、厲害，是個狠角色，自然也有水平，在局機關大會上講話頭頭是道，處理機關事務也得心應手，三言兩語就直達問題的核心，完全不是當年的那個小姑娘。她和他現在明顯是兩個階層的人。

和所有的領導一樣，新到一個單位上任，免不了要做人事調整。不久后，洪局長也進行了一次不大不小的人事調整，原來的辦公室主任調到了政策研究室，政策研究室的主任當了人事處長，原來的人事處長成了機關工委的書記……這些其實和大多數人無關，但是大多數人都關注這件事。也有人得到了提拔，從科員提成了副科，副科提成了正科。正科提成了副處……他卻一動也沒動，好像機關里根本沒他這個人似的。

她到任后找過許多人談過話，了解情況，但還沒有找他單獨談過話。許多處長是必談的，也有許多普通科員被約談。余光明一直期待著被談話，甚至想著要和她說些什么，事先在心里盤桓了無數次，一次次地修改、打磨、潤色……字斟句酌?？墒?，無數次地相遇，她并沒約談他。

她無視他。

余光明這才體會到，女人要是狠起心來，比冰雪更寒冷。如果說他原來心里還有一小點火苗，現在終于連一點火星都沒有了，心頭只是一堆冷卻后的灰燼……

他開始羨慕起侄子的自由自在。

7

侄子的日子開始好起來了。在此前的半年，他還相當狼狽——過去的那些合伙人都紛紛散了。別人或許還有別的出路和去處，他是真正的山窮水盡。他沒法退縮。在他最窘迫的時候，他裝作無意的樣子向余光明提出借三百塊錢。只是三百塊錢，他都要開口討了。可笑的是，他又愛面子，裝成自己只是碰巧手上沒錢而事實上銀行里還有存款的樣子。余光明給了他五百，因為他身上總共只有五百塊錢。后來他又一次提出借錢，想借好幾萬。提這個請求時，猶豫得很，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余光明也變得結巴了，遲疑著解釋了半天。其實也沒解釋幾句，大意就是他家里的錢被妻子挪作他用了……

余光明在心里又一次地鄙夷自己了。但他又自我安慰說，這事不能怪他，要怪就怪侄子自己——他所謂的“創業”總是以失敗收場。他自己過去一再失敗過，好不容易過上現在相對平靜的生活，不能再被侄子拖到失敗的境地當中去，侄子終會理解他的。

侄子的發達從表面上就可以看得出來，他買房了。房子不算大，只有一百平米，可是在高房價的今天，也得要好幾百萬。哪來這么多的錢？侄子說，大多是銀行里的貸款，小部分是向朋友和熟人借的。余光明覺得侄子的膽太大了，比他年輕時的膽子還要大，就像有一次他們說起對法律的理解，侄子說只要是法律不禁止的，他都可以干?！斑`法的事情不能干?！彼嬲]。侄子笑了一下，說：“打打擦邊球總是可以的。”侄子有自己的主張。

有一次侄子約了好幾個老板在一起吃飯，余光明也參加了。其中有一個老板，是市里很有名氣的企業家。侄子竟然能約到這樣的人物吃飯，讓他這個做叔叔的吃驚不小。

“你的侄子年輕，有出息?！蹦莻€長得像個虎頭魚的企業家對他說。

余光明聽得挺開心。

“你怎么會認識他？”他后來這樣問侄子。

侄子笑笑，沒說話。

余光明開始有些佩服侄子了。

“現在你可以談對象了，老大不小的?！彼谡f，“條件具備，就可以結婚了?！?/p>

侄子笑，“這個不愁的，不急。”

余光明相信，現在他的條件開始變好了，天平在向他這邊傾斜。侄子雖然說長得不帥，但是似乎相當有女孩子緣。和他平時看到的不一樣，私下里侄子很是風趣幽默，頗得姑娘們的喜歡。這方面侄子比他年輕時要強得多。當然這也和社會風氣有關，時代不一樣。余光明的內心深處一直有一個小小的陰影，就是他年輕時曾經很沖動地抱過一個女孩子，大概是高二的時候，他強烈地喜歡過一個女生，一次在晚自習時，不知道怎么教室只剩下他們倆了，他就放膽摟住了她，她大叫了一聲，聲淚俱下地說要報告老師。如果她真的報告了老師，那么他很可能會被開除。被開除，別說考大學，就是回村里，名聲也完了。

后來余光明每每在夢里被嚇醒。甚至在婚后的一段日子里，他還會嚇出一身的冷汗。這事沒人知道，卻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了他的生活，如果不是那個陰影，當時對洪姑娘下手堅決一點，今天的他會不會就是另一種人生？

沒法去下結論，但他知道，這已經是一個遺憾。

“現在的女孩子就看中錢！”侄子說。

過去的侄子是多么痛恨膜拜金錢的姑娘啊，很多姑娘因為他是個窮小子，相處得好好的，最后還是選擇和他分手。余光明想對他說，人都是世俗的，沒有例外。話到嘴邊沒說，因為他知道事實上侄子比他有更深刻的領悟。但余光明的確愿意用更多的時間去關心這個侄子，在侄子的身上，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當年一些模糊的影子。

他再次開始在別人的面前頻繁地提及自己的侄子了。在機關里，總要有一些談資的，他沒啥可以驕傲的說辭，現在的侄子就成了他唯一值得驕傲的寶貝了。

侄子的公司還在做軟件的開發，同時經營產品代理和廣告。他的第一桶金居然就是原來并沒有的廣告業務，一筆就是好幾十萬，有了這一筆，從此開始，就順風順水起來了。

余光明的妻子也慢慢地改變了看法，有一次甚至主動提出讓他的侄子來家里吃飯。但侄子太忙，周日也都在忙著，雖然他后來真的想來，從人情世故上說，他也必須要來走走，可總是今天以為明天會清閑一點，后天會比現在更得空一點……結果事實上卻一再地延宕，沒有空。如今的忙和過去的忙又有著本質的不同，過去的忙是瞎轉悠，像鯊魚尋覓血腥一樣地游蕩，現在是忙著應酬，請人吃飯，或者接受別人的吃請，上到局長、處長，下到個體戶和快遞公司的業務員……

他是趕上了一個好時代，余光明在心里深深地舒了一口氣。

8

宏偉創業有限公司成立三周年的時候，侄子搞了一個不大不小的慶典。余光明也參加了，那是侄子特地邀請他參加的。余光明很高興。

侄子的公司已經有了相當的規模。他選在市中心一家漂亮的豪華酒店里辦酬謝慶典活動，邀請來的自然都是他過去的一些重要客戶或者說將來可能成為重要客戶的重要人物，以及方方面面他認為需要邀請的一些大小不一的領導。余光明搞不太清具體有哪些客人，但他知道那必定是對侄子的將來有益的關系。去之前，他特意打扮了一番，穿上了平時難得一穿的西裝。他真的非常高興，甚至對妻子的不滿也毫不在乎，自己當年沒能實現的夢想，侄子做到了，甚至他覺得侄子做得很容易。

酬謝慶典在酒店27層的一個大會議室里舉辦，每位來賓都安排了一個禮包，價值不菲。年關將至，好幾家公司都在這里搞活動。余光明差點走錯了地方。

侄子公司里都是年輕人，小伙子一個個西裝革履，彬彬有禮。小姑娘們也是忙里忙外，殷勤地照顧著每一個客人，格外的溫情、細致。這個城市的下午，外面正下著漫天的大雪，室內卻溫暖如春。他很快就出汗了，不得不脫掉外套。讓余光明怎么也沒有想到的是，他在來賓中居然看到了洪局長，這讓他吃驚不小。她沒注意到他，因為她坐在前排，正和什么人在交談。她顯然也精心打扮過，穿了一套藏青色的西裝，圍著一條橘黃色的絲巾。甚至他還感覺她臉上施了淡妝，戴著一副新換的金絲眼鏡，看上去更像是一位來考察的女學者。

侄子神采奕奕，臉上喜氣洋洋。他站在前臺拿著話筒致歡迎辭，重點提到了洪局長，顯然她是來賓中最顯要的官員了。她站起身，微笑著向大家致意。其他的客戶也被點了名，但卻少有起身的，愈發顯得官場和商場的禮數不一。儀式結束后是自助晚餐，余光明看到洪局長離開了，看來是不準備在這里多留。于是微笑著主動迎了上去。他知道這是一個機會。

“你怎么來了？”她先說了。

“呵，謝謝洪局?！彼f，“這是我侄子的公司，我過來看看?！?/p>

她的臉上現出一絲意外的表情，笑了笑，說：“怎么從沒聽你說過呀?！庇喙饷飨肽阋矎臎]找我談過話，我根本沒機會呀。這時侄子和一個姑娘走了過來，笑著看著他倆?！耙院竽阌锌眨轿肄k公室坐坐?！彼鲃由斐鍪?，和余光明握了握，“不要當官老爺，整天坐在自己的辦公室里，要多聯系?！彼蛉ふf。

余光明心頭像被熱水燙了一下，有點受寵若驚。想不到她如此地輕松和幽默，橫亙在他們之間的某種東西仿佛一下就被抽走了。或許原本就不存在什么東西。不，那是一定存在的，他說不清那是什么，但現在的確沒有了。就像是他剛從外面進來，落在身上的那些雪花，現在早不見了，衣服上全然沒有一點的蹤跡，整個空間里充滿了一種甜蜜的溫暖。

“你怎么會認識她？”他把侄子拉在一邊，有點激動地問。

侄子笑了起來，說：“我也剛知道，她是我一女朋友的姑姑?！?/p>

“親姑姑？”

“嗯?！?/p>

“好好地談，好好地談?！彼荒槆烂C，心里卻激動不已地對侄子交代說。他注意到了侄子的用詞，“一女朋友”，怎么能是“一”呢？必須要成為“唯一的女朋友”！有著這樣的背景，侄子還有什么不滿足的呢？這樣看，侄子當時沒有選擇那個土財主家的親事，非常具有遠見。人脈才最關鍵，更體面，更風光，更能掙著大錢。

侄子的選擇太好了！

余光明那個高興啊，真的太高興了。他好像從來沒那樣開心過，一高興就喝多了，他和每個人都要說，這公司的名字就是他起的，因為侄子的名字當時就是他起的，現在公司的名字正是侄子的名字，那就等于這公司的名字也是他起的。

“好的名字很重要。”他說。

侄子笑著。

余光明還辦成了一件大事，就是兒子的事。他和侄子說好了，等過一些時候就讓兒子到這個公司來上班。兒子讓他傷透了心，技工學校畢業后去了一家汽車修理店，總是干不長，不是曠工，就是和人打架。侄子知道情況，他答應讓他來，體現的真是不一樣的親情?！靶∈?，自家兄弟，到我這里來干，放心吧?！?/p>

自助餐廳里的品種真多，還有各種的酒水。余光明也見識過一些場面，但還是覺得侄子做的這個相當漂亮，不算太張揚，也算不上奢華，卻不失品位檔次。

天黑透了，外面的雪據說要越下越大，余光明熱得很，在衛生間里，他看到自己滿臉通紅，眼神也有點發直。他意識到自己在搖晃，說話已經表達不清了，舌頭在打結。胃里有東西在攪拌、翻滾，雙腿也有些無力。

一個小伙子走過來扶住了他，對他說：“我送您到下面的房間里休息。”

“不不不……我可以回去?！彼絿佒f。

這小伙子小心地說：“余總說了，讓您不要走了。樓下有客房，有客人提前走了，不需要，現在又退不掉，外面的雪下大了，不好叫到出租的?！?/p>

余光明聽懂了，不再有異議。在一種溫暖的糊涂狀態下，暈乎乎地被那個小伙子扶進了電梯，往下墜落……

9

陽光把余光明的眼睛刺疼了。

這冬天的陽光，居然也那樣強烈。昨夜的雪下得太大，整個城市都被大雪覆蓋。但他感覺不到冷，房間里的暖氣足。他發現床頭有一杯水，立即端起來一飲而盡，胸腔里好像有一團火在燒，喝下去后感覺涼快了不少。腦袋還有些昏沉沉，他看了一下表，九點多了。

今天是周三，應該趕緊去上班。顯然他要遲到了。遲了就遲了吧，他想。回味起前一天和洪局長的見面，是的，他得抽空到她的辦公室里去坐一坐，聊一聊，他們很快就是親家了，既然是兒女親家，那么他今后的職務還用愁嗎？

到底是五星級的豪華酒店，客房里也非常干凈、豪華，讓他感覺自己是那樣的陳舊和土氣。忽然他發現自己的衣服亂七八糟的到處都是，不知道自己昨夜是如何脫得這樣徹底的。昏沉沉地他決定去衛生間沖澡。起身才發現自己居然連內褲也沒穿……

水很燙，他有些暈，站立不穩，一手扶著墻慢慢地沖。他在鏡子里看到了自己，水汽朦朧中，影影綽綽的。熱水沖燙著他，仿佛把他全身的細胞激活了，他慢慢想起來了許多事……是的，就在昨天晚上，房間里發生了……其實他已經躺下了，房間的門卻不知怎么又被打開，等等——她怎么可能會進來呢？也可能他進房間時就沒把門關好，他不是被那個小伙子送進來的嗎？是的，但是顯然他在門口就推走了那個小伙子，“好了，我我我……沒事的……”他說，然后把門卡插進了取電處……踉蹌著，就一頭扎到潔白床單的大床上……

迷糊中他聞到了香味。一個年輕姑娘漂亮的臉湊到了他的眼前，好香?！跋壬諉?？”聲音非常好聽。“不要。”他嘟噥著，他渾身一點力氣也沒有的。“來吧，”她說，“你還行嗎？”

他心里是抗拒的。

“……你是誰呀？誰……讓……讓你……來的……”

姑娘笑了一下，很溫柔地說：“有老板付過錢了，讓我們來服務的，你們是他們請來的重要客人，要求我們服務好，不能得罪?！?/p>

余光明想推開她，卻沒有力氣。

“我會好好服務，放松，我會讓你很享受?！彼龐趁牡卣f。

余光明感到他的長褲被人脫了，然后是短褲……他想拒絕但沒力氣。他需要有人幫助他，因為他體內像有一團火在燃燒。他繼續在迷糊中……他感覺有一只小貓在舔他，很溫暖的貓的舌頭在舔他的臍窩、大腿的內側……他原來覺得自己在往地獄深處下墜，此刻卻感覺自己就像一根羽毛，在房間里飄了起來?？煳烤拖窬凭粯?，迅速地在他的體內擴散，他感覺到了自己的壯大，他很久沒有壯大過了。他喘著粗氣，喉嚨里發出沉悶的吼聲，就像一頭將醒未醒的野獸。當他意識到他的身下雙腿間伏著的并不是小貓，而是一個年輕女人時，瞬間他就噴發了……

太荒唐了。他喘息著關掉了水龍頭，扯過一把毛巾，把自己擦干，然后回到房間一屁股重重地坐到床上。他要靜一靜，好好想一想。他想尋找昨天晚上的一些痕跡，卻發現什么也沒有，像是做了一場夢。他真的很恍惚，甚至有些疑惑了。但是，他回憶起來是那樣的真切，不可能是假的。

安排小姐的事情，侄子會知道嗎？也許他并不知道。應該是他手下的人干的，侄子是不會那樣做的，他想。他曾經是侄子的偶像，是的，侄子當年多么崇拜他呀，沒有他作為榜樣，也許侄子就不會有干勁考上大學。

他一直為自己是侄子的偶像而感到驕傲和滿足。

不，侄子手下的人真這樣疏忽了嗎？侄子現在變成這樣的人了？不不不，他再想想，有沒有漏掉別的什么呢？

手機響過。他想起來了，當時還以為是他自己的手機在響。他試圖去接手機，卻找不到在哪。接下來，他聽到的是那個姑娘的聲音——

“喂——什么？我早來了呀?！?/p>

“什么？靠。怎么會？”

他在迷糊中，一直聽到那個姑娘在罵。好像一邊罵一邊迅速地把一件件衣服往身上套，有點氣急敗壞。

之后他聽到了門響。是的，門被重重地關上了。香味消失了。房間里一下靜了下來，他繼續昏沉沉地睡過去了……

余光明心里有點空落落的，太荒唐了，他心里再一次這樣嘟噥說，然后一件件慢慢地穿好了衣服。在褲子口袋里，他摸到了錢包，發現里面的幾百塊錢都不見了，只有十元和二十元的一些零票。

“媽的。”他在心里默默地罵了一句，最后一次把房間反復掃描了好幾次，決定立即離開。

他迅速下了電梯，到了大堂的前臺，把房卡交給了服務員，然后穿過大堂，走向玻璃旋轉門。外面寒氣逼人，門前停了好幾輛出租，他直接走向第一輛，一個服務生拉開了車門，他一低頭就鉆了進去……

雪后城市的景象讓他有些吃驚，它們是那樣的新鮮，又是那樣的骯臟。

剛回到單位，在辦公桌前坐下，電話就響起來了。本處室里的人都來了，對他的遲到并沒有表示什么驚訝。他也不想作解釋。他掏出手機一看，居然有好幾個未接電話，都是侄子的。他不知道那是啥時打來的。他看到最近的一個電話是二十多分鐘前打來的，那時他在車上。他沒聽見。出租車的司機是個年輕人，把車里的音樂開得很響。

“叔酒醒了？”侄子問他。

“早醒了，沒什么的。”他說。他不想讓侄子知道他的失態。“昨天是有點熱，不適應?！?/p>

侄子在電話那頭，輕聲地笑了。

“叔和嬸子還在生氣？”

余光明一驚，他怎么知道的？

“我前兩天打電話回去，嬸子就說和你吵架了?！敝蹲诱f，“叔要想開點，不必太計較。人生一輩子，不就這么回事嗎？”

侄子在電話里勸慰了好多，就像是一個非常不錯的心理咨詢師。余光明聽了，半天不知道回說什么。他忽然心虛地想到，也許侄子一切都知道，包括昨天晚上的事。如果那樣，他說自己“早醒了”，不是給自己挖坑嗎？那他在侄子心目中會是怎樣的一種形象？不不不，侄子不知道，永遠也不會知道。

但是，他的形象因此就完美嗎？不，也許形象早就沒有了。他在侄子的眼里，不過就是一個活了大半輩子還沒活明白的人。他老了，過去記憶中的時代只剩下一些回憶了，如今是侄子的時代。侄子所處的這個時代比他過去更不容易。這時光啊，如此的恍惚，這樣的經歷，更讓他恍惚。恍惚中，一切都顯得那樣的不真實。但這是真的，他很肯定。不真實的，是自己的內心。是的，他已經落后于這個時代了。他和侄子一起共同走了這數十年的時光，但是他和侄子的境況最后反差竟是這樣的大！以后他或許要仰仗侄子的出息在機關里討生活了，如果侄子真的和洪局長的侄女結婚……

想到這一點，他心里有點小小的激動，他感覺眼角有點濕，一抹，居然是眼淚。他相信，那是因為外面寒冷，回來后受到辦公室里暖氣的刺激而洇出來的……

他起身為自己泡了一杯茶，想著今天要不要到洪局那里去坐一坐。

責任編輯 木 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