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穆重懷(遼寧大學中俄文化比較研究中心)
積山流川:遼海古泉擷遺
文穆重懷(遼寧大學中俄文化比較研究中心)

泉者,錢也,古音泉錢相通,又因貨幣如泉水一樣流轉不息,古人喜歡稱錢為泉。遼海故地,雄踞一隅,自古就是多元文化共生之處,由此也形成了不同于祖國其他地區的獨特的泉貨文化。近代以來,外敵入寇,遼沈大地歷經戰火,人民的抗爭也在貨幣上留下了鮮明的印記。在這里我們要向大家介紹幾種遼海獨有的古錢幣。
貝幣是人類最早的貨幣,在中國貝形物多出土在夏商時代的墓葬中。在遼海域內的史前文化遺址中發現過海貝、骨貝、蚌貝等遺物,這說明在上古時期的遼海先人就已經把海產的貝類作為財富的象征進行加工和保存,以至作為死后的陪葬品。特別是在紅山文化遺址發現的石貝和玉貝,表明了生活在遼海的先民有意識地模仿貝類制作相應的器物。雖然在史前時期可能不存在功能明確的貨幣,但從在遼海域內發現的使用了將近兩千年(從紅山文化到鮮卑初創)的不同材質的貝形物,可以在某種程度上得出貝類作為商品等價物的結論。它們在考古活動中的系列發現也從一個側面證明了遼海文明發育之早,它極可能是多元并生的中華文明的源流之一。
目前已知的明確產于遼海故地的貨幣是東周時期的燕國襄平布和陽安布,兩者都是平首方足布。襄平布與陽安布是中國最早的記地錢之一。《史記·匈奴列傳》記載“燕亦筑長城,自造陽至襄平”。這里的襄平就是今天的遼寧遼陽地區,陽安相當于今天的遼寧建平縣境。作為北方封國的燕國的勢力在很早以前就擴張到了現在的遼寧地區,遼東、遼西五郡是在燕昭王時秦開破東胡后設立的,燕國從此開始了對遼海地域的開發,襄平布和陽安布應該就是在這時出現的。到了燕王喜的時代,由于戰亂頻仍,燕國的實力不斷被削弱,它的統治中心也逐漸北移,遼東五郡的戰略意義更加凸顯。無論是襄平,還是陽安,不僅在軍事上具有重要意義,而且在經濟上也是同趙國等相鄰國家商業交往頻繁的地區,因此通常使用刀幣的燕國開始仿制趙國的流通貨幣,這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東周末年各諸侯國經濟發展一體化的趨勢,它也是統一的封建制國家出現的先聲。從今天的襄平布與陽安布的存世量來看,它們的發行量要遠超同時期燕國使用的其他品種的布幣,這也從一個側面印證了當時燕國和趙國等國家經濟交往的頻繁和規模。襄平布與陽安布的出現標志著在遼海地域出現了本土鑄錢的能力,也標志著當時遼海地域政治、經濟地位影響力的提升,對于遼海地域經濟、文化的發展具有不可低估的意義。
從秦始皇一統六合開始,遼海大地又經歷了不同形式的分分合合。各種勢力,你方唱罷我登場,在中國北方上演出了一幕幕悲喜交加的歷史大戲。斗轉星移,歷史的車輪走過了一千多年,在東北大地上出現了一個史稱后金的政權。它的創立者就是赫赫有名的努爾哈赤。公元1583年,努爾哈赤在建州起兵,用了30多年的時間統一了女真各部。公元1616年,努爾哈赤在赫圖阿拉稱帝,國號金,建元天命。新政權建立后的一件大事就是要鑄造和發行自己的錢幣,于是天命通寶錢就應運而生了。《清史稿·食貨志》中記載:“太祖初鑄天命通寶錢,別以滿、漢文為兩品,滿文一品錢質較漢文一品為大,天聰因之。”
制造錢幣,首先就要有文字。早在1599年,為了適應政治、經濟發展的需要,努爾哈赤曾經命令額爾德尼和噶蓋創制滿文,二人根據努爾哈赤的命令,使用蒙古文字母拼寫女真語音,創造了能夠書寫的滿文,這就是今天所說的無圈點滿文,也叫老滿文。這種老滿文在后來的使用過程中逐漸發現了一些缺點。后來在達海的改進下形成了今天我們常見的新滿文,但這已經是天聰年間的事兒了。今天我們看到的滿文天命通寶錢的面文均是由老滿文書寫。它分為小平、折五兩品。小平又有滿文、漢文的區別。
滿文天命通寶小平錢用紅銅鑄造,光背無文,錢面有四個滿文,排列順序由左及右,由上及下。左邊的滿文音譯為阿普開,是漢語的天字;右邊的滿文音譯為夫靈阿,是漢語的命字;上面的滿文音譯為汗,是漢語帝主子的意思;下面的滿文音譯為幾哈,是漢語的錢字,合在一起的意思就是“天命帝主子之錢”,也叫“天命汗”錢,民間多稱之為“老罕王錢”,用漢語的習慣就稱之為“天命通寶”。漢文的天命通寶小平錢,光背無文,面文用漢字書寫,楷書對讀。值得注意的是滿文天命通寶錢的面文不同于以往的中國歷代錢幣,當時努爾哈赤被尊稱為“承奉天命養育列國英明汗”,“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直書最高統治者的稱呼于其上,就是要表明汗的至高無上的地位,強調貨幣的王權屬性,這和西方的美第奇家族的鑄幣有著異曲同工之妙,由此也可見天命通寶錢的政治意味。
從天命通寶錢的流通上也體現了它這種意識形態特征。整個后金時代,甚至到清入關(1644 年)以前,在后金的統治范圍內,商品經濟很不發達,貿易主要采用以物易物的方式,很少使用錢幣去購買商品,對貨幣的需求量并不大。在對明戰爭中,“掠其錢無所用,高積如山”。而且即使使用貨幣,也是以白銀為主。這一方面是受到明朝的貨幣政策的影響,另一方面是后金國內的白銀充足。后金白銀的來源,一個是通過與明朝的馬市交易,用人參、珍珠、貂皮等特產換取了大量的白銀;一個是通過對明朝的戰爭掠奪了大量的財富。天命四年后金攻占開原,根據《滿文老檔》的記載,“所獲金、銀、綢、帛、蟒緞等物甚多”,戰利品一連搬了三天“猶未盡”。此外,占撫順,奪遼陽,陷沈陽,都使后金奪取了大量的金銀財富,“掠奪白銀數百千萬兩”。而且由于戰爭的需要和俘獲了大量的漢族工匠,后金也開始“開礦,采金銀,置鐵冶”,這樣也導致白銀數量的激增。

滿漢文天命通寶
與白銀相比,東北地區不是銅產地,鑄幣所需要的銅材多靠戰爭掠奪和邊境貿易而來,這無形中增加了鑄錢的成本,也不能保證銅材的質量,這從天命通寶錢的前后版別和銅材的不同就可見一斑了。因此可以說,天命朝鑄錢行為的本身就是努爾哈赤鞏固自己權威,向往政權法統合法性的一種嘗試。
據《中國北方民族貨幣史》載:“1617 年努爾哈赤開始于赫圖阿拉鑄錢,其幣值仿造明朝,為銀、錢平行本位制。錢幣分滿、漢文兩種……時努爾哈赤初創汗業,未設錢局,試用小爐鑄錢,故形制粗劣,內外郭多不齊整,輕重厚薄不一。及天命六年遷都遼陽,始正式鑄造汗錢,并廣為流通。”天命通寶錢鑄于遼陽應該是符合歷史事實的,因為只有在遼陽才有鑄錢的技術條件和技術人員。但廣為流通卻是未必。首先受到原材料和技術的限制,天命通寶錢的發行量始終偏低;其次民間貿易還是多用白銀,這也對銅錢的流通產生沖擊。正是在這種情況下,天命十年(1625年),努爾哈赤以“全有遼鎮,所獲金銀財貨何止數千萬”,“銀子充足,不必使銅鑄錢”而停止鑄幣。這樣一來,后金制錢的活動就逐漸地減少,乃至停止了。直到今天,天命通寶錢仍多發現和出土于遼東及東北地區,中原地區則鮮有批量出土和發現,這也從一個側面說明了當時天命通寶錢的境遇。
前期的天命通寶錢與同時代的明錢相比,明顯厚重粗糙,形制不甚規整,錢體的厚度、重量和大小都類似于折二錢。后期則品質下降,不足一觀了。但就天命通寶錢的滿文書法藝術來講,卻是拙樸蒼勁,飄逸靈動,是不可多得的珍品。齊維志評價天命通寶錢的錢文說:“左圓如盤龍,右方似臥鳳,上方主子位,大地生寶錢。有開國之意,具建國之風。”確是不易之論!
天命通寶錢作為清朝鑄幣的始祖,它的政治意義要遠遠大于它的經濟意義。在后金政權的意識中,流通自己的貨幣是與明朝分庭抗禮的標志,意味著一個偏居一隅的地方部落從此也走上了文明禮儀之路。用現在的眼光看,天命通寶錢就恰似后來的開國紀念幣,用來慶祝一個新政權的誕生。在當時很多女真人都把天命錢掛在衣帽和袍襟上,作為裝飾品和吉祥物來避邪祈福,這不也是這種情緒的表達嗎?
清代,龍興于白山黑水,達到了中國封建社會的頂峰,但是卻經不起西洋的堅船利炮。鴉片戰爭以后,中華民族走過了長達百年的屈辱歷程,其中帶來傷害最大的就是甲午戰爭。中日甲午戰爭的主戰場就在今天的遼海域內。正是在這里,發生了甲午一戰中頗可稱道的遼陽保衛戰。
平壤戰后日軍渡過鴨綠江,把戰火燒到了中國境內。清軍各部屢戰屢敗,日軍在占領鳳城和岫巖之后,兵鋒直抵遼陽城下。一系列出乎意料的勝利沖昏了侵略者的頭腦,做起了攻下遼陽,“取奉天度歲”的迷夢,遼陽保衛戰就是在這種情況下發生的。在這里我們要提到的就是在這場戰役中發揮了重要作用的地方貨幣——衛襄官帖。
衛襄官帖是在甲午戰爭期間發行的以制錢為本位的一種紙幣,由官商合辦的衛襄官帖局印制發行。遼陽衛襄官帖局(又稱公議帖局和票會)成立于光緒二十年甲午戰爭爆發之后。為了抗擊日軍的進攻,各地紛紛成立民團,遼陽也不例外。由國庫調撥白銀50萬兩充當軍餉,供應在前線作戰的清軍和民團。由于遼陽錢莊兌換現銀的能力不足,經常在銀錢兌換時發生糾紛,嚴重影響了軍民關系和社會治安。大敵當前,維持社會穩定是重中之重,在這種情況下時任遼陽知州徐慶璋與清軍前敵總指揮依克唐阿和長順協商,函請盛京將軍裕祿準許在遼陽設立官帖局,以便銀錢的兌換,于是遼陽衛襄官帖局就應運而生了。
遼陽衛襄官帖局名為官辦,實際上是由地方13家錢莊聯合組成的官督商辦的金融機構。官帖局設立在著名的觀音堂內,由軍隊負責保護安全。官帖起名衛襄就是取保衛襄平之意(襄平為遼陽的古稱)。甲午戰爭期間衛襄官帖共發行了747.5萬吊,面額分為1—10吊、15吊、20吊、25吊等13種,有效地緩解了遼陽的錢荒,為打敗日本侵略者提供了可靠的財政保障。
甲午戰后衛襄官帖也沒有退出歷史舞臺,依舊發揮著它的作用。但是隨著徐慶璋的調離,官帖局逐漸變成了地方金融壟斷機構,開始控制市場牌價,濫發官帖擾亂金融市場,后來發展到拒絕回收憑帖的地步,幾乎引發民變。在遼陽士紳的一再干預下,遼陽州府才下令“示仰東城在會各家,限五日內各歸東號,即將官帖局撤銷”。這已經是光緒二十七年了。從此衛襄官帖停止印制,但已經發行的還在繼續流通,直到辛亥革命爆發。
雖然衛襄官帖的發行時間較長,發行量也算巨大,但由于只在遼陽地方通行,且在戰爭期間,其后又經歷了沙俄入侵和日俄戰爭,民國改元等動蕩,保存到今天的已經是鳳毛麟角,不可多見了。但無論如何,作為甲午戰爭中唯一一次戰役勝利的見證,它是應該載入史冊的。

衛襄官帖
遼海地域作為北方通向中原的交通要道,自古就具有戰略意義,各個王朝都在此建官立制,如契丹族建立的遼,女真人建立的金……林林總總,不一而足,它們也曾經留下了自己的貨泉文化,而且有的還相當精美,但我們在選取遼海藏泉的時候,注重的是遼海域內制作和發行的有著歷史意義的泉貨,這就難免掛一漏萬,有所取舍了,至于意之所到,也要敬請方家指教了!
(感謝沈陽王國強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