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袖（外三首）

于明詮

水袖

剪取一段水的波紋

做成板腔體的漣漪

從三眼到二六

讓生旦凈末丑

沿著一條水袖

魚貫亮相

再大的舞臺

也叫小天地

水做的袖子

在婉轉和激蕩的轉折間

翻手為云覆手為雨

從程派到梅派

隔著一只袖子

從青衣到花旦

連袖子都可以省略

有流水就成了

王侯將相也有纏綿的身段

才子佳人也有剛烈的媚眼

水做的袖子可長可短

人情冷暖濕潤了袖口

世態炎涼遍布著折痕

人生有多少悲歡

水袖就有多少花樣

袖手

從來不只是旁觀

就算板式不變

從四擊頭到急急風

量一量過門尺寸

老觀眾喊一聲好

再喊一聲好

那漫天飄舞的水袖

就會落滿梨花

望真如草

體內長滿點畫線條

不肯輕易吐露心聲

一筆一劃

端端正正

把心事梳理得井井有條

這不是正楷

這只是從篆隸到行楷的

敘事方式之一

毛筆不癲狂

但中鋒側鋒癲狂

手腕不飛動

但家事國事飛動

人們圍攏過來

端著傳統文化的水杯

篆書是紅茶

隸書是烏龍

楷書是綠茶與青茶的混搭

一種所謂國粹就這樣

越品評越膚淺

望真如草就是望一望書法的面孔

黑黑白白的倒影飄著油花

左邊吻一下是輕佻

右邊吻一下是滑稽

空園

——蘇昆《牡丹亭》觀后

堆滿了之后

才發現是空的

掏空了之后，才發現

空是無法掏空的

夢里的事

在一座廢園里驚破

情生夢里

空去空來

不在梅邊在柳邊

空，無處不在

空空一夢

何必非真

殺四門

東西南北不對

上下左右不對

梅蘭竹菊漁樵耕讀都不對

四個龍套四大天王對不對呢

鑼鼓一響

觀眾就再不能無動于衷

對不對

已經沒有意義了

銀樣臘槍頭一挑

八達倉——

一個門沒見就殺將起來

傳說中的九龍口

有沒有門也沒有意義

但身段有意義

但槍花有意義

但鑼鼓點兒也有意義

男殺四門么

掌聲如雷

女殺四門么

掌聲如雷

殺盡旁門歪門

殺盡前門后門

殺盡惡霸權貴

殺盡狗男狗女

直殺得熏天黑地

直殺得月落星稀

魚貫登臺

出將入相

一桿槍一騎馬

和冷眼看熱鬧的觀眾

大戰三百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