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嗽：給康德（五首）

敬文東

咳嗽：給康德

感謝你，給我?guī)砹艘换疖嚻さ娘L(fēng)景、

短暫的豪情和某個荒唐的念頭。

但最荒唐的往往也最真實(shí)。

你說：“天上的宇宙星辰，”

我接住了你的下一句：

“心中的道德律令。”

從人間的窗口，眺望上帝的秘密

拿著一把十八世紀(jì)的榔頭，敲打鐵鑄的

事實(shí)和黑暗。特別是黑暗中

最古老的精靈。你掀掉一座房屋

懷疑地察看它的底座，然后再復(fù)原。

這就是你：人類中的黑猩猩

最后把你之外的其他人變成了猿猴

而在歷史的轉(zhuǎn)彎處，傳來了理性

驕傲的咳嗽。像一個巫師抓住最荒唐的魔念

你把咳嗽捧在手上，驚奇地打量。

夏天

門外是無邊的夏，炎熱的夏

我側(cè)身擠進(jìn)高溫的夏，又抽身而出

順手從它龐大的身軀內(nèi)掏出一小把冬天：

被汗水包圍、能讓聲音結(jié)冰的冬天。

除了越過寂靜踱到窗前的蟬聲

和夏天共披一張胞衣的蟬聲，如今

一切都過去了。高蛋白的蟬成了饑餓的

佳肴，當(dāng)然還有螞蚱，那些還未進(jìn)入秋天的

螞蚱。擺在一千圓一桌的酒宴上。*

夏天成了餐桌的主席

含笑鼓勵永遠(yuǎn)長滿粉刺的腸胃

夏天越吃越少，只有幾枚瘦弱的蟬殼

依然躺在盤內(nèi)。它們是飽食卑微的

棄兒，是最瘦的夏天。就像難以治愈的

詩歌病，是即將過去的夏天留給我的

唯一遺產(chǎn)。時光翻過了這一頁。

門外是無邊的夏，炎熱的夏

曾經(jīng)在詩中待過的太長又太短的

日子，跌跌撞撞又來到我眼前

——而懷舊的時代終于過去了。

*山東人喜歡吃油炸螞蚱和油炸蟬蛹。據(jù)說這兩種昆蟲都是高蛋白。

俠客

有了劍的時候

有了俠客

他們豎目冷眼

他們拔劍殺人

他們哈哈大笑

他們遭人殺屠

江湖上的風(fēng)好冷啊

他們匆匆趕路

路好遠(yuǎn)啊

他們從不回頭

暮云彌漫

寒鴉的叫聲里

死氣很深

終沒有開花的日子

唯飛濺的血花

掛滿劍身

日子一寸寸流過

幾千年流過

女人的手橫陳過來

覆在心上的冰

消失了

白發(fā)蒼蒼是一種幸福

子孫繞膝是一種幸福

唯生銹的寶劍和俠客之名

躺在墻角

默無聲息

縹緲

我無法深入這首縹緲的詩

有評者說三千里哀愁是此闋

可我的手指觸不到這哀愁

滋生的土地。三千里遠(yuǎn)程上

草在哪里，伊人傍水而居

水在哪里，午間仍在鋤禾

禾在哪里，農(nóng)夫在哪里呢

這詩縹緲得像嫦娥的紗巾

少男少女們都熱淚滿面了

五千年前我哭過，五千年后

胡須似冰雪染過的白茅

有鳥在里孵雛，有螞蚱

在預(yù)示冬快近雪快下了

這首縹緲的詩我無法深入

我只會站在田里任詩滑過

用手除草，提水灌苗

伊人立在井旁用眼睛

梳理我的胡須，梳理我的臉

如同梳理龜裂的黑地

偶然作

我不只大你一個青春：我大你

三千里江山，一萬個陌生人，一百個

陰沉的念頭。我還大你

微不足道的幾本書，三四個觀點(diǎn)

以及正在建造中的荒唐體系

它們都配不上你。我小于你的東西

也很多，絕不只是上述一切的反面。

我小于你的純潔、健康和一萬個未來：

那都是我現(xiàn)在只配仰望的東西。

它們讓我否定了來世和天堂、開頭和結(jié)尾

僅僅羨慕你，這個野生的孩子。

創(chuàng)世紀(jì)：給典典

我把今天看作創(chuàng)世紀(jì)。

典典，那是因?yàn)槟悖忝魈斓絹淼男W(xué)：

那么多的算術(shù)、語文和哭泣。

當(dāng)年也曾讓我痛哭。

那時，我跟你現(xiàn)在一樣小：

我們五官相似，只是你和媽媽一樣白。

那時，我在西河摸魚，讓你年幼的大姑興高采烈

你是否在“梅所屯”村扯過苦菜？

我只想你在我身邊撒嬌，

不要長大，不要接觸你的人生：

只想你說：爸爸笨蛋。

但我說的，你知道，全不作數(shù)。

我又在喝酒，你想罰款么？

你睡著了，不知道我在干什么吧？

你夢見明天早上八點(diǎn)半的小學(xué)嗎？

典兒，明天送你去學(xué)校，

我步行！

你媽媽騎車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