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心一切善待一切

羅燕

韓美林身上有很多光環，聯合國“和平藝術家”、奧運“福娃”之父、國家一級美術師……盛譽之下，他常說的一句話卻是：我還沒開始呢。

韓美林兩歲喪父，一生命運多舛。他在“文革”期間曾遭受了四年多的牢獄之苦，腳骨被踩碎成四十多塊，手筋被挑斷，至今仍留有后患。但在他的作品中，沒有任何憤怒、嫉恨、愁苦，只有善與美，充滿溫情與童趣。

現實中，韓美林性格剛烈，嫉惡如仇，耿直敢言，但面對藝術，他謙遜而低調，推崇“和”為貴。

即便是他一生的朋友，馮驥才也認為，韓美林的世界是難解的。《民生周刊》記者希望通過采訪，走近這位藝術家。

藝術家應把美表現給大家

民生周刊：您的作品中有很多動物形象，您是不是比較偏愛動物題材呢？

韓美林：不，那是在文化大革命期間，我剛出監獄不久，還在勞動，如果畫人物一下子誣蔑工農兵怎么辦？我畫動物沒問題吧。另外，我研究古文字沒有罪吧，所以為了保護自己，我研究古文字、研究動物。

有人說韓美林是動物畫家，你算了吧，我怎么是動物畫家？那時候從動物下手的話，問題不會太大，就上不了綱。其實我十四五歲就開始畫毛主席像了，非常大的毛主席像。

民生周刊：您在“文革”期間受過很多苦，但是在您的藝術作品中從來沒體現過這些陰影，看不到苦難與仇恨，而是充滿陽光與溫情，您為什么不愿意表達痛苦的一面呢？

韓美林：叨叨叨，天天像祥林嫂一樣干嗎呢，真丟人。我就是不言苦，不是不吃苦。生活的酸甜苦辣里有苦，但是我不叨叨。

大家已經很不容易了，你再把痛苦的一面表現出來，那你這個人夠壞的了。藝術家應該把美表現給大家，把愛給大家，不要把丑給大家，更不要把自己的痛苦加在人家身上，讓人家跟你一起哭。

民生周刊：那您是怎么超越這些苦難呢？

韓美林：從來就沒有救世主，全靠自己救贖。文化大革命的時候，一說什么話就有人檢舉，在那種情況下不自己安慰自己，還讓別人安慰？他都自身難保了。

所以要學會自己獨立，這個獨立的底線是什么，就是自尊。我為什么要討好你？我自己也是個人，我生下來就這一次。一定找回自己的尊嚴，活這一次不容易，得活得像一個大寫的人。

教育很重要

民生周刊：您設計了今年的《丁酉年》雞票，1983年您曾設計過第一輪生肖郵票《癸亥年》豬票，1985年設計了四枚《熊貓》組票，您怎么看待郵票？

韓美林：郵票是很好的教育孩子的機會，因為孩子集郵的也挺多。小小郵票能起到大作用。

其實我認為教育很重要，不能躲進小樓成一統，要關心一切、善待一切，與你沒關系都要關心。能源缺乏，動植物滅絕，水污染，地球變暖，我認為藝術家必須得關心，你需要有這個愛心。如果你不愛這個世界，你也不會把動植物當成是你的孩子來畫。

我每天吃早點，一個芝麻都不剩，這與上世紀50年代教育有關系。那時有一幅宣傳畫，馬車底下一個小麥穗，老農民在那撿，這么一張畫，我今年80歲了都記得，所以宣傳是很重要的。看你怎么對待我們的孩子，怎么在孩子那里找到切入口，讓他們永遠不會忘記。

小小的郵票應該有教育作用，沒有教育作用就是玩兒，業余愛好，我認為將來應該多做一些教育方面的郵票，它的宣傳面很大的，但是現在力量還很小。

民生周刊：您在國內已經有三座個人藝術館了，從規模及數量上來說，都是很少見的，您為什么要建這么多藝術館？

韓美林：我作品太多了，不建怎么辦？我也不賣。

民生周刊：為什么不賣呢？

韓美林：我受的是正統教育，沒有辦法。我的畫放在藝術館里，都捐給國家。我很少賣畫，賣了以后也放在韓美林藝術基金會里，給窮孩子、苦孩子、傻孩子，給希望小學，給弱智、殘疾人，給我們兄弟院校、兄弟藝術單位一些有困難的學生。

藝術館也是我們的教育基地。孩子去的多了，大人都在我們那里滿地畫。

民生周刊：您是清華大學美術學院的教授，您對學生有什么要求？怎么看現在的藝術生培養？

韓美林：之前有個博士生被我開除了，現在博士生交兩篇論文就完了。畫畫的不畫畫，這抄一點那抄一點，弄點什么論文就博士生了？博士生應該畫得更好，知識面更廣，應該是國家棟梁。

我有兩年不招博士生，學校非要硬塞給我，但是我有個條件，考我的博士生不考英語，我就考你畫，上來論兩句全是耍嘴皮子的，我才不要。

我1955年考入中央美術學院，口試是最主要的。我口試45分鐘，20多個老師考一個孩子，他們要看這個孩子有沒有培養前途。現在不是了，學生招上來，老師都沒見過。

那時我們入學以后也不考英語，可以選修，甚至也可以不修。你只要在美術這一行，把自己訓練成棟梁級就夠了。到現在棟梁級的都是我們那一代的。

現在來講，最重要的是年輕人要好好做學問。我告訴我的學生，你就關起門來搞學問，將來這個民族需要大量人才，現在用功的人將來肯定是國家棟梁，你可千萬別隨大流，大流都不學東西，連要飯的都進步到碰瓷族了。

我感覺我還沒開始

民生周刊：現在已經是信息時代，您對新技術有什么看法？您在創作中會使用新技術嗎？

韓美林：現在叫大數據時代，也叫互聯網時代、信息時代，你得懂這個時代的內涵。你必須也要跟著前進，絕對不要跟以前一樣，現在不是專家時代，是雜家時代，不光畫家，包括一切。藝術家要不斷更換、改變自己。我每天有四個小時看書，什么書都看。

你們可能不相信，我有個關公城市雕塑用了3D打印，一把刀頭就31米，比大船還大，我們就用3D，所以你不走現代技術也不行，必須走。

民生周刊：在您那么多作品中，您個人最喜歡的哪一個？

韓美林：就像母親對待孩子一樣，孩子長得再歪瓜裂棗也都是他媽媽的寶貝蛋，要愛他，他雖然不成熟，但是他是一個生命。

民生周刊：有哪些作品您是覺得比較成熟的？

韓美林：大家都知道我經常說的一句話，我感覺我還沒開始，所以我沒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