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進富
凌晨兩點,混凝土終于澆灌完畢。老板宣布明天休息。巴稀不得,正好回家。山子又想老婆了,盡管離上次回家才一個星期。
半夜三更急著回家,山子還有一個原因,上星期回家起床捆鞋帶時,一勾頭發現床頭柜下有一個煙頭。他不知道是哪個扔下的。是自己的吧,難道老婆一個星期沒掃地?不是自己的吧,那就……他不愿往下想。
這七天里,那個煙頭如魚刺卡喉,擾得他茶飯不香、睡覺不安。
老家離工地50公里,說遠不遠,說近不近,一個小時就到了村口。山子停下摩托,掏出了手機。以前回來,每次到村口,他都先電話告訴老婆,等回到家,熱騰騰的飯菜剛好端上桌。今夜,他想起那個煙頭,動了一點小心思,就把手機又揣進褲兜里。
進村的山路彎多坡陡,山子騎得慢。遠遠地,大皂莢樹下藍兒家院子里亮著燈。大半夜的,她家在干啥?過藍兒家門口,剎住車,偏頭往院里看。這是習慣了。
10年前,藍兒要與石娃子進洞房的前一夜,約山子到后山坡蠻子洞,把初夜獻給了他。那夜,藍兒眼含淚光,對山子說:“從今往后,我們就做兄妹吧。”
一對青梅竹馬的人兒,不能同床共枕。
要不是藍兒的娘癱瘓在床需要藍兒招個上門郎留家照顧,他就娶她過門了;要不是父母封建,誓死不準他去當上門女婿,他就入贅藍兒家了。可是,可是……唉,不想了。現在藍兒有從青川大山里招來的上門女婿石娃子,他也娶了賢惠的鄰村女子秀蘭做老婆,都有了各自幸福的家。
藍兒在往三輪摩托車廂里裝桃子。
“藍兒,要趕早去賣桃?”
更深人靜,突然冒出一句,藍兒嚇了一跳。望一眼門口,是山子,笑了:“嗯哪。山子哥,咋這時才回?”
“工地加班,放一天假咧,就回了。石娃子喃?”
“守果園呢。這都快四點了,該要回來了吧?說好5點出發去城里賣桃。”
“哦,要我幫忙不?”
“不用了,你回去休息……唔,等等。”藍兒風快撿一塑膠袋桃子,顫悠悠跑過來,“山子哥,拿去嘗嘗鮮,這是早熟‘一點紅。”
山子沒直接接過袋子,他握住藍兒提袋子的手:“藍兒,謝謝你每年都送我桃子。藍兒,我……”
“快回去睡覺吧,有話二天再說。昨天剛下了雨,你家那一段是爛泥路,路滑,把摩托放我這兒。”藍兒說。
摩托車停在院墻邊,山子消失在無邊的夜里。
山子家隔一片桃林,桃林是藍兒家的。10多分鐘,山子到家了。想起那個煙頭,山子沒有敲門,用鑰匙輕輕地開了鎖。亮燈,山子呆住了。外面的那個人頭,是石娃子,摟著里面酣睡的那個……
石娃子被突然亮起的燈光驚醒,慌忙坐起身子,見是山子,定了神:“山子哥,你咋回來了?”
山子咬住呀,血管都要爆炸了,想沖上去,將那顆人頭擰下來,又忍住了,快步退出房屋,將門反鎖,往藍兒家跑。
藍兒見山子驚慌失措,急問:“山子哥,咋了?”
山子一把抱住藍兒:“藍兒,我受不了……走,我幫你去城里賣桃子。今后,我們在一起,讓他們在一起……。”
“山子哥,說啥混話呢?我家賣桃子有石娃子呢,不用你幫忙。”藍兒發現山子一身都在顫抖。
“石娃子去不成了。”山子聲音打顫。
“為啥呢?”
“他和秀蘭睡在我家床上,被我鎖在屋里了。”
“啊……怎么可能?嫂子應該在醫院里照顧你娘啊?”藍兒也慌了,一把推開山子,跑向黑咕隆咚的夜色里。
山子追上,拉住藍兒問:“我娘怎么會去醫院?”
藍兒告訴山子,吃晚飯時,山子娘突發急性闌尾炎,是石娃子用三輪摩托送去醫院救治的。當時秀蘭給山子打電話,山子沒有接。山子看手機,果然有未接電話。
到山子家門口,山子兒子的哭聲也傳了過來:“石叔叔,我爸爸為啥要把我們鎖在屋里?我要尿尿……”
是兒子的聲音!山子聽出來了,藍兒也聽出來了。
藍兒責備石娃子:“桃園有棚子你不睡,咋跑到山子哥家里來睡?”
“藍姨,你別怪石叔叔。我媽不在家,我一個人不敢睡覺,嚇得在家里哭,石叔叔聽到,就跑過來陪我睡了。”
山子一言不發地緊盯著床頭柜,偏下頭,那個煙頭還在。撿起來一看,正是自己上個月在外地打工帶回的官廳煙煙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