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汪億洋
筆墨镕裁大成豐贍—記徐默人物畫的智性探求
文/汪億洋

遠山之一 136cm×68cm 2014年 徐默
最初直擊徐默的一組配有景致的人體畫,大約是在2005年,很智性。我一直理解人體畫的歸屬是教學性的示范,至于人文化的放筆,也是很內斂的。將人體置于自然的場景,在視域上拓寬了寫意性,包容性。徐默的這種探索轉換,無疑是有意味的,同時建立起一個嶄新的文化視角,形成一種深度表現性的重要標志。
在這組畫里,他的鋒穎與圖式的慣性,沖擊了視覺空乏的疲勞期待,比之那些坐懷不亂的浮力畫風,有一種清甜的向往沉潛其中,因此,給我儲存了很深的印象:敏捷的色彩吐納人體,關懷在人與自然之間。在文化觸角刺激下的自我維度的內省上,有著近乎尖銳的吶喊,聚散的景致藻飾旺盛的生命—為彌散性情和雅韻,作出判斷性的筆墨镕裁,從而獲取人體畫空間破局的成功,同時贏取人與自然、現代與人文傳統直接脈動。
在這組畫中,徐默以學院的勢能強烈觀照藝術時空,文化智慧脫落一般墨彩的表現性,由此為原點帶來更為廣闊的引力場,同時暴露了超越物象的才智與性情。在相對純粹的視覺語言建立與表現的極點上,理性驅動當代文化語境下的人體新概念,真情袒露“與元化游”的心跡。這就是:人體畫也可以這樣表現。
在繪畫領域作為語言的人體藝術,還處于不斷的發展中,已有的經驗大多建立在學院領域,其中以調度水墨因子或者說筆墨作戰首當其沖。顯然,徐默在線性語境這一形式創作里,是遙感傳統的關懷,承繼對古老視覺語言的理解和善重。徐教授對線性發展無疑是理智的。他的線是干中帶濕,枯中見韻,中鋒蘊含的氣“度”,以精微和體悟見長,包舉坐、立、躺、俯、顧等姿態,關懷活脫生香的怡、嫻、慵、盼等情態,使線性美學掌控人體藝術的美艷接近天籟般的傳說。
我看徐默所畫的人體畫,有夢里飛花的感覺。線性剛中有柔,剛柔兼使,使那些小家碧玉氣息純粹,唯關悅目。造型簡括精準,神采飛動。那么是否可以粗一點的線條來勾勒呢?顯然不可,徐默設定的線條,有情與理的統一,有力與韻平衡,要照應人體和花卉相得益彰互為映襯,形成爛漫的和諧和明麗的抒情。是否可以甜俗一點,也不可以,甜俗容易深陷庸俗。這種有意識有趣味的形式更為廣闊地說,是通過畫者內心的心境超越俗世的澄明高遠(悟性),而抵達“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的審美創作境界。

遠山之二 136cm×68cm 2014年 徐默
當然,作為人物畫家線形書寫是經過歷練蘊含內涵的生命線。有耐力的線,是承重有底氣的。有魅力的線,企圖單純而又富有。徐默近年出版的四開大本人物課稿二種—《線描人物寫生》《白描人物課稿》,是教學的經驗輸出,精準的造型神形具備,光華照人。從尉曉榕先生《“畫有遺方,助我出新”記徐默的白描人物寫生》的序文點評中即窺得一斑:“我們不妨將西方繪畫比做日光文明,將中國畫比做月光文明。既如此,徐默的白描便可以比做月光如晝之境:柔和、平面而朗朗分明。在他的白描中,總有一種東西無處不在,卻隱約著,小心節制地釋放著,它便是素描的光影。這光影緊貼著形體幽靈般地爬行,但在白描特有的平光照耀下,它們會悠然躲進狹小的凹處,不期勾畫出內廓的‘妙有’。徐默的用線凌厲如殺,而他的白描寫生卻讓我想到那些曝光過度的高調攝影,像一幅幅鎂燈快閃的炫目的定格。”

遠山之三 136cm×68cm 2014年 徐默

這一世 136cm×68cm 2014年 徐默

屈原 136cm×68cm 2014年 徐默
在創作中,為清洗冷逸的鉛華,徐默特意強化色彩本身的自律性包容,又容許真彩逍遙“法”外。施彩的沒骨花卉有節制地表示情緒的流向,揭示背景的心理憑借,有隨意性更有刻意的,隨意在不拘繩法,刻意是唯美空間的營建。具體來說,在敘事的完整性上,以智者的心儀與慧者的快意,在畫面之間差異性的強化過程中,塊面與色線的比配,結構纏縛的深淺,都有大承的性靈邏輯。看得出徐默在創作時內心常有涌動的情結,心暢時連同色彩一并進入抒情式詠嘆,情緒對應動勢,并引擎色彩平行于傾、瀉的動感。細觀其表現手法以特機敏的筆法、色漬游離法、彩法、水法等多元機制介入,形成暈染成韻,破彩藏金,潑寫飄美之妙境,也彰顯出文人畫式的“逸”“氣”的標格,為你提供一場視覺的盛宴。如果指喻色的交融是平面的矯情,那么你的思維導向顯然是板結的,因為你的比照游離了徐默筆墨的動機與內核。徐默的知識界面非常廣,殺伐野樸是慣用的正身手段,以學養涵泳曠達的激情,昭示快意有序的筆墨滲化到反應敏捷的宣紙背后和思想的前沿,徹底接納幾乎所有的聯覺,才是他的至真性情。在營造法式上,徐默善于利用較為抽象的某些個體筆墨語素,以圍彩、連體諸種畫法,對流浙派人物畫的精神場景,持續釋放心性強悍的姿態,獲得主體筆墨揮灑自如的解放,從而成功地營建起院體范本式的翰墨風致。
與之相承的仕女畫,其線性表態與實踐路線越過細毫的謹慎,行筆提升速度,遣使線條更活力,更松動。造型趨于寬泛生動,也與時尚的姿態拉開距離,直接砥礪批評家的鋒刃。化境的過程類似于化蝶重生—一層色彩彌散之后,丙烯的興奮再次勾出華滋靈動的線脈,再以水暈開想要達到的效果。我的描述當然不是在還原揮灑的程式,復現狀態,我要說的恰恰是徐默拓展寫意性的渾融厚度。我極其感喟和珍視《暗香》《桑露》《游園圖》此類作品,體驗微妙傳達的意蘊。民族風情路線的一類,例如《牧羊女》《秋閑圖》到達技巧嫻熟的深度境界。如果說何家英是制造天女與純潔(靜態)的高手,那么,徐默則是曼妙之舞的天使,兩者之間的獨立價值就不言而喻了。
有關花卉與人物的結合,版納青春與牧歌的回響,周昌谷是構成視覺圖式最溫暖的懷念。徐默是后周昌谷時代本體力量的活力先鋒。對于色墨的積心重構,不單是甄選幾種顏色,定格主色調,復合幾種顏料那么簡單的具有實驗性的侵略和擴張。如果說浮出記憶的是喜形于色,那么發軔初衷的必定是非凡的理念。對于墨、彩的重組、互滲、切換、傳達、乃至堅定的立場,往往能傳動畫家內心靈動的秩序和對生命的仰望。而塑以生命的具象,必定依附視覺(筆墨、景象、圖式)品質的宏富與知覺(詞義、境界、含義)的純凈。在這種審美觀的關照下,從神與韻的捕捉,到筆墨心象的建構,對結構空間的處理以及對微妙細節的刻畫,都體現出畫家心性修煉的境界以及對繪畫語言的隨心所欲。

克里姆特之吻 136cm×68cm 2014年 徐默
中國畫是畫家心性筆墨的外化,揚其“貌”只需挪用線的框約即成,如若掠過生命,有氣質、有品格,當然也關乎神韻,其中最難畫出的是“氣節”與“品格”。如果以“教學”的角度講,這是八年、十年甚至更長時間都難以解決的問題。“氣節”與“品格”的優劣高低取決于畫家的修為與學養,所謂“寫畫須要自己高曠”說的就是這一點。修養與氣節則是由畫家的個性及其教育程度、生活環境、社會環境所決定的。
徐教授的創作心路,反撥可以追溯到閩地藝校時期,那時,徐默就已臨意藝路氣候的探索,常常在自設和被設的氛圍里,在民族化風味和現代化的峽谷中,融合和化解自己,這種會心雖說熱切,甚至是執著,但終究和傳統指向一致。我們有理由說,以民族風采凌駕心象,激活造形,承載著對色彩和線性的向往。其作品雖指染工藝輸出的單純,但已從精微刻度中留下不可覬覦痕跡,我們依然可從徐默教授早期作品中窺視一二。如《少女》,賦彩鮮艷,變形中其質不變。
最能展示徐默實力,臨照輝煌筆墨的是他的巨作《和平曙光》,此圖人物介入眾多,老少神態各異,場景恢宏,限制了背景自由的表述和想象力的肆意空襲,摒棄繁縟,以濃縮的筆墨工寫結合,充分凝視歷史的高度,藝術地再現了一代偉人毛澤東,在東方欲曉時即將迎來人民共和國的動人一幕。這是繼唐勇力《新中國誕生》之后,又一幅具有里程碑式的歷史圖卷。

情侶 136cm×68cm 2013年 徐默
事實上徐默對歷史性題材描繪早有先例,《為祖國而戰》是1987年的獲獎作品,為建軍六十周年而作。《彭大將軍》為建黨八十周年而作。這也是一個畫家所具有的自覺承擔歷史責任感的態度和美好情懷。
世人愛書畫而不求用筆用墨之妙,這幾乎是悲憫的。藝術這東西是筆墨的化身。從繪畫創作審美的邏輯看,語言創造的樂趣和目標,與其說是經營自己與他人有別的語言圖式,不如說在將自己的情感生活和經典語言的交流過程中,得到一種在規范之內謀求格調清純,以遁世之情反得功名自立的審美生存的境界。
近觀徐默的一組銳意之作,耳目一新大成經典,在文化感覺上契入一種雷鳴般磅礴之勢,大墨嘯傲推進筆墨的鋒芒到達紙的背后。《屈原》《辛棄疾》《鎮妖圖》等水墨形態呈現蒼茫沉雄的塊團,渾然圍困主體情志,而英氣彌散。細膩的筆觸在毛發的狂野,在神態真切。筆墨陳述粗狂放曠與精微細致,繁密與疏離,黑與白,都形成了強烈的對比,也帶給觀賞者的緊張和松弛。由此,也可見徐默對古典文學理解深厚的張力和表現力度的雙重推進。
通過題材的轉換達到表現的轉換,可以感受畫家的真性情的筆墨。他的藏區題材《遠山》系列,摒棄色彩,獨尊墨色,以水墨心象拉響厚重的風情。在這里遠山的呼喚有二種,一種是天路的沉重,一種是高原無風的陽光歲月。我無意評判畫面生發的內容,在這里我再次深深感受到,徐默執著的實踐早已拓開了對多種畫種的深層表達,他的藝術激情在東方樣式中,為我們提供了豐贍的視覺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