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玫底色

文丨梁子龍

紅玫底色

文丨梁子龍

進入珠海海事兩個年頭，流年擲梭，人來人往；有人從陌生到熟悉，有人從熟悉到陌生，還有的人，如墨濺水中，無意間點染作云煙。

去歲大年初八，我到局機關拜年，第一次見到了黨工部主任。她長得精致明麗，年紀仿佛不到四十。她的美，真是有鋒芒有朝氣的，如六月西湖，瀲滟無際。

后來漸漸熟絡，她平日經過我辦公室門口，時會進來與我說說話。一進門，便是三春花事的笑意盈盈；偶然遇著煩惱，則眉額先蹙，卻清淺得如“吹皺一池春水”，但她到底胸懷余裕，惱意不著心，一點迷湎也無。

和她傾談，最是一樁自在事。盡興以后，她又一點不滯疑而去；有時也可以是意猶未盡，但亦是干脆得如同章回小說，“且聽下回分解”。她話鋒伶俐，所以我喜歡聽她說，我間或補充幾句。人生也是有如這樣的，有人適合主演，有人適合配角，我年輕氣盛，每愛做主角，但在她跟前，配角亦做得滿足。

文藝、娛樂、世情、人生，皆足詠陳，文學則是我們最臭味相投的無盡藏，譬若古人喜言詩。中國文明的寬和，是連圣賢說話也具足煙火氣。《理想國》里這樣針鋒相對，《論語》則是平實安穩，疏而不漏。我們不過是海事二人，對話卻不必比圣賢不如，因天道是在日月下燈燭前皆可洞明，世情是廟堂公卿和賣菜傭奴亦有可觀。尋常人原有尋常人的詩三百。

她有時說我的文章過于學究，不能平易近人，而絕律也失之晦澀，讓人費解。她愛胡蘭成的文字，贊嘆張愛玲的才情自絕于蕓蕓眾生，而胡蘭成則是溫潤如玉，令人無有距離。如是我聞，便也讀起胡蘭成來，竟一發不肯收拾。才覺自己下筆總是掘地三尺，碧落黃泉，而胡君則只是在湖邊掬水攀條，偶爾將石子投向湖中，洞開水底天，但那湖面依舊是塵世間的春漪魚鱗，靜默得親切。

她本人的筆觸，盡得游戲三昧。每條朋友圈寥寥數語，或登山臨水，或讀書觀影，或弄栽品茗，字字從心中流瀉，好像關漢卿的一首曲：“適意行，安心坐，渴時飲，饑時餐，醉時歌，閑來時就向莎茵臥。”天地婆娑，她就有這樣的泠然，而我只是嘆羨。她愛趙佶的瘦金體和花鳥工筆，其實她本身便自有一種北宋汝瓷的雅潔，和瘦金體一樣，是只屬于朗朗乾坤的底色。

蔣勛亦是她的心頭珍藏。蔣先生實在有種《禮記》所說的“溫柔敦厚”，這強半又在于天賜的醇郁聲線。蔣先生講吳哥之美，講孤獨之美，講紅樓夢和金剛經，都是娓娓道來，卻有將抽象的真善美名狀得恰如其分的本事，浹髓淪肌，使人覺得世間言語真有可以像佛陀說法，花雨紛紜拂袂，而她自己則好似迦葉尊者，破顏一笑已得證悟。

所以她親游吳哥窟印證，又以蔣先生的解說佐讀紅樓，時而跟我分享其中之妙。我因她如此醉心，又知她家中的《紅樓夢》太也古舊，不便閱讀，于是送她一套已停版的《脂硯齋全評石頭記》。寶劍贈俠士，自沒有一點不舍。

她名字是一個“敏”，我認為極相宜。她是敢愛敢恨的性情中人，喜怒不屑掩藏，凡與旁人有意見相左處，她都落落直言，曾不依違。《紅樓夢》中我極愛那興利除宿弊的敏探春，諢名“玫瑰花”，又紅又香，只是帶刺，不過被刺的若是寶玉，必定又是“刺得好刺得妙”了。《倚天屠龍記》中的趙敏巧的亦是個“敏”字，又道是“燦若玫瑰”。她就是這樣一朵玫瑰，像龔定庵的詩“一笑勸君輸一著”，真是被刺也足以令人莞爾。

我待她如姐，她對我也一直如對弟弟般關注，也如對弟弟般直率爾汝，亦不吝惜贊許我的長，亦不諱言我的短。黨工部凡有果品小食，第一時間喚我去；中秋佳節或者她生日，請我寫首詩送她，我就歡歡喜喜地從命；又時常叮嚀我，莫在沉疴積弊的環境里甘之如飴。她就這樣隨興而真誠，令我親愛感激，因我明白她是真心護惜我。

但雖姐弟亦有波瀾。有一回她評點我的詩，其實亦一如往常，但我忽爾覺得委屈，一時語出冒犯，她反倒向我道歉。我聽出來她的不安，還有對姐弟情份的失望氣短，于是驚得連連申辯，只怕從此生分了。好在姐弟終歸是姐弟，弟弟生姐姐的惱極是平常，所以姐弟間的誤會也只如同風過柳衙，枯索盡落，然后新枝新葉分外亭亭。她就這樣時常戲謔我的文字，爾后一如既往地欣賞，又鼓勵我寫作，盼我成器。同事出版文集，她說我可以比他寫得好，我笑她只是偏心我，“你這樣說，好胡蘭成。”她道。

閑時，她會聲情并茂地跟我描述《我們相愛吧》里的周冬雨和余文樂，忽又醒覺自己太忘形，女兒家情懷畢露，轉而赧赧自嘲。其實我尤喜歡這樣童心醰粹、無枝無蔓的她，我的姐姐就該是如此。

古龍說，世上只有女人，才能使一間屋子變成一個家。今年初我去她家做客，第一次見到她下廚。看著她細細地切著配菜，使我覺得她的美惟在廚房才益益完整無缺。她的先生，言語不多，但爽快分明，我們小酌了幾杯。人世的知足，其實只是一頓融融的家常飯，因眼前只有自家人。

她就是這樣女子，既有“貂裘換酒”的江湖快意，又兼民國新派女子的干練不凡。我在單位食堂用餐，有時瞥見她一襲制服皮鞋匆匆取次而過，只嘆連杯盤狼藉之間也有巾幗如此飛馬赤練，颯爽英姿，不教古人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