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_詹谷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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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的夢想
Text_詹谷豐
一個城市的管理者和建設者,也會有農業的理想。民國年間的南京特別市市長和廣州市市長劉紀文,就是一個對土地寄予了希望的游子。
劉紀文的家鄉塔崗與坑美村幾乎沒有空間的距離,它們在二十世紀初葉的廣袤田野里牽手而行。然而,上車崗與坑美卻分屬兩個鎮的土地,在行政建制上,它們之間可以深深地劃一條楚河漢界。
不過,在東莞這片土地上,再深再險的天塹也無法阻擋住劉紀文的腳步。這個國民政府的南京特別市市長、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他回鄉祭祖的消息早已讓東莞縣政府忙碌開了,迎接貴人的大紅官轎,超越了東莞所有新娘的吉祥和喜慶,人群綿延數里,鑼鼓喧天。
劉紀文離開家鄉的時候,用得上唐朝詩人賀知章《回鄉偶書》中的那個詞:少小。這個風流倜儻的青年才俊,意氣風發地回到家鄉的時候,賀知章的詩成了千年之后一個民國人物的人生寫照。由于歷史遙遠,時光漫漶,無法從豎版的繁體漢字中找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的鄉村細節,但我仍然在坑美的土地上看到了劉紀文的腳印。
劉紀文跨過上車崗的田塍踏上坑美的土地時,他已脫下官場上錚亮的皮鞋,換上了用粵語鄉音縫制的布鞋。在鄉村松軟的土地上,布鞋是讓一個高官舒適和合腳的唯一選擇。劉紀文心情很好,他經常摒退隨從,獨自走在空曠的田野里。1931年的重陽,南粵的太陽威熱不減,故鄉的田野里,稻菽金黃。劉紀文站在任何一個地方,都可以將田園風光收入眼底。這個上車崗村的游子,少年離家,出國留學,不僅收獲了絕色美人宋美齡的愛慕之情,而且在政治的大海中遨游暢通,人生風光,前途無阻。
一個長期在海外和城市的高樓大廈中生活的有為青年,故鄉的因緣并沒有因為時光的阻隔而割裂,對城市建設頗有研究和抱負的首善之都的市長,鄉村的情感始終是他人生中一個永遠解不開的情結。在故鄉的平原上,泥土的氣息讓他沉浸,清脆的蟬鳴讓他駐足,夜晚的蟲鳴和螢火讓他的城市理想一片綠色。然而,當他停止粵語交流,讓西方的機器和科技以及中國大都市建設和治理抱負回歸心中的時候,他對鄉土上的一切又產生了深深的遺憾。
一望無際的平原,無法掩蓋民國年間中國農村凋蔽的真實面目。劉紀文眼中的故鄉,稻菽的芳香并沒有成為土地的主流,魚塘、果樹和所有人類賴以為生的莊稼,都掩映在瘋長的荒草中。原始的農具和傳統的耕作方式,讓鄉村的雞犬之聲披上了落后的原色。劉紀文駐足在故鄉田野里的時候,書生意氣在他的心中激蕩,那些城市建設的經驗描繪了一幅現代農業的藍圖,在他的心中時隱時現。對現代化的渴望,始終是一個接受過西方教育的城市管理者的追求。由于籍貫和血緣的原因,劉紀文對故鄉的期望和想象免不了注入理想的色彩,賦予草木以機器和工業的內涵。
1931年的東坑、橫瀝,上車崗和塔崗這兩個自然形成的村莊,劉紀文腳下的每一個地方,都是民國時代這個地方的制高點。果樹的身材和荒草蔓延的姿勢,阻礙了劉紀文的視野,這是時代的局限和歷史的宿命。劉紀文故鄉的農業藍圖只隱藏在個人的胸中,無法成為時代的現實。
這幾個自然村由于距離太近,唇齒相依,歷史上曾經融為一體,某個階段的分開,也只是形式的籬笆,所有的家禽,依然可以自由地穿行。
我來到劉紀文家鄉的時候,東坑和橫瀝的大地上,早已消失了官轎的影子,公路四通八達,汽車流水一般穿行,從東坑通往橫瀝上車崗的路口邊,立起了一座農業園的牌樓。“農業園”,是讀書人眼中最簡單樸實的三個常用漢字,但在劉紀文那個時代,卻是一種神話般的夢想。劉紀文胸中關于農業的藍圖,只不過是他對鄉土的一種樸素感情,是一個城市管理者關于草木稼穡的鄉愁。
這座以“東坑”冠名的農業園,和1931年沒有任何關聯,和劉紀文的故鄉情感似乎也毫無邏輯因果,它完全是一個新時代的產物,是物質文明發展的必然成果。在我遷居東莞的二十一年里,曾多次來過東坑和橫瀝,并在上車崗和坑美的土地上匆匆走過。我見證了一片雜亂的農田在資本的進入之后成為現代化農業園的過程。時光在劉紀文八十多年前留戀過的土地上緩慢走過,河流一樣,用瀑布的形式峰回路轉。我在四年的農業園創業史上找到了一些有力的數據,這些阿拉伯數字和漢字,共同組成了一幅現代農業的圖畫:
這個占地4500畝、投資1.6億元的農業園,在四年的時光中,用發展高新農業,保護生態環境,打造休閑生活,融合文化創意的業績,獲得了“省級現代農業園區”和“全國休閑農業與鄉村旅游示范點”的榮譽。
劉紀文在上車崗和坑美交界的鄉野里晝聽蟬鳴夜觀螢火的時候,正是他離開南京上任廣州市長的空隙。一省之內,廣州市長劉紀文有了更多的時間和方便來關注故鄉的土地。那條流經故鄉大地的寒溪河,自古就是東坑、橫瀝大地的血脈。但是,一條野性的河流,從來就沒有在大地上溫順過。寒溪河的泛濫在劉紀文的筆下呈現過恐怖的描述。
土地與水的關系,如同人體與血的依存,那是一個無法分割的整體。我是從另一個世紀的土地上走過的人,中學課本上將土地與水的關系提升到了“憲法”的高度,農業的八字憲法中,土地與水坐了第一和第三把交椅的重要位置。所以,當我從農業園里一次次走過的時候,我總想尋找八十年前的南京市長劉紀文的腳印,找到他曾經撫摸過的幾棵荔枝樹。
我腳下的這片土地,在上個世紀三十年代與寒溪河構成了激烈的對抗關系,羸弱的莊稼,在猛獸一般的洪水面前不堪一擊,百姓的苦難,如同那渾濁東流的河水,望不到盡頭。
人類從來不會在自然災難面前束手就擒,有著抗英抗日傳統的東莞人,更不會在水患面前俯首稱臣。民國年間的往事,我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后的《東莞市志》中找到了一些簡略的記載:“寒溪和潼湖是東江南岸兩大洪泛區,自修筑江堤以后,汛期受東江水頂托,圍內積水不能自排,形成了面積遼闊的兩個東江澇區。對寒溪澇區治理,民國17年(1928年)廣東治河會曾擬就防潦計劃。民國21年有省治河委員會、財政廳及東莞明倫堂借款興建寒溪水閘工程。至民國24年主體工程建成,水閘兩孔總凈寬15米,并筑堤800米,保護56個鄉村、8.1萬余畝農田。”
農業園太現代了,頌歌中可能不會有人記得起民國年間的往事。但是,劉紀文記住了,并把這段經歷寫成了錦繡文章。劉紀文用《東莞寒溪水閘記》為后人還原了1935年的鄉村風光和游子鄉愁:
東莞青鶴灣之水,自寒溪以上,其地率低于江岸,東江水漲,田畝皆淪為澤國,被害面積達八萬一千余畝,為民患害久矣!民國十六年,鄉人請于廣東治河處,審度地勢,議建閘于寒溪以御之,惟以費巨莫由集而罷。二十年,鄉長鄧朝宗等復審前請,仍以款絀不行。二十一年,軍長香公翰屏主中區綏靖事,軫念民瘼,銳意修舉,復咨與農學院鄧君植儀,以為建閘利大,不宜以費阻。先召各鄉董會議由地方任籌工費五萬元,復商于明倫堂縣紳貸款四萬元,廣東治河委員會貸款八萬元,議閘成由田壤陂池之受利者,遞年攤還。于是有籌建寒溪水閘委員會之設。鳩工庀材,克日工作。既而香公去職,委員范公德星來繼,會工事過半而款不敷,固與縣人李軍長楊敬,請于總司令陳公,商請財政廳貸款五萬元繼之,閱事卅月而閘成,計費二十二萬元,亙溪樹防,屹若高墉,宣導以時,出土于水,復還民有。昔之橫流,化為甘壤,粳泰稻粱之利,不可勝算,農民豫悅,謳歌垅畔,來慶功成。昏墊之虐,切于肌膚,而民懼非常,不克自謀。賴賢長官協力謀慮,奪水兇門,卒底于成。昔西門起鄴,鄭國行秦,皆順水性。茲障洪流,用粒烝民,蓋惠保之政所尤急也,爰紀工用,以諗來者,保奠厥緒,視茲刻石。重其役者:中區綏靖公署為張參謀長國元、葉參謀長敏予、李參謀長郁焜、陳參謀長仲英、黃處長維玉,廣東治河委員會為黃科長謙益、陳主任白宣、柯總工程師維廉,東莞縣政府為陳局長云峰,明倫堂委員為陳君達材、李君枚叔,鄉代表為劉君日輝、鄧君朝宗、葉君兆春等,例得備書。
中華民國二十四年五月籌建寒溪水閘委員會立石劉紀文書
農業園,是建立在土地上的美麗風景。然而,土地的歷史,卻充滿了曲折坎坷,如果不是這篇埋沒在時光深處的《東莞寒溪水閘記》,后人一定以為寒溪河畔自古風調雨順,國泰民安。農業園,乃至寒溪河畔的廣袤土地,都應該在稻香豐年里記住自己的來路和經歷。
劉紀文撰寫的《東莞寒溪水閘記》,篇幅簡短,卻毫無遺漏地將興建寒溪河水閘的出力之人記錄在案。眾多的民國人物,都和劉紀文一起消失在了時光里,后人再也無法在土地上看到他們的影子,在寒溪河畔尋到他們的腳印。
我是一個二十世紀的遷徙者,我從遙遠的贛西北來到嶺南的時候,劉紀文、寒溪河水閘,都已經成為了歷史。我與農業園的緣分,與籍貫、經歷、地域均無關系,它源于上個世紀中葉我父親的一個命名,我這個以農業、鄉村和農民期盼為實質的鄉土名字,可能是我一生的讖言和宿命。農業園已經與我的工作完全失去了關系,但憑著我名字中農業與豐收的內涵,我的腳步一次次地走進了寒溪河畔,在東坑與橫瀝交匯的土地上流連,尋找到劉紀文的足跡,而且有幸見到一座現代化的農業園由藍圖成為現實的過程。
在劉紀文的指引下,我的腳步穿過上車崗和坑美、塔崗、新門樓、寮邊頭、井美、鳳大等村莊,我在離農業園一箭之遠的橋頭鎮找到了鄧植儀。這個在《東莞寒溪水閘記》中出場,被知名作家詹文格稱為“泥土上的歌者”的農業巨人,與劉紀文同一個時代,他的籍貫,與當今的農業園土地相連,連緩慢的蚯蚓,都可以在春天的驚雷中一夕到達。
鄧植儀從小接受父輩“以農立國,農為根本”的觀念影響,災難深重的舊中國,他目睹了中國農民“自耕不能自食,自織不能自衣,缺乏科學文化知識,貧窮饑餓,苦不堪言,農村經濟瀕臨破產”的現狀,他日后科技興國的抱負和遠渡重洋,先后在美國加利福尼亞州立大學、威斯康星大學攻讀土壤學位,然后回國創建廣東土壤調查所和當時國內唯一培養土壤學科研究生的中山大學研究院土壤學部的經歷,在故鄉的土地上奠基。
這個被譽為中國近代土壤學先驅的杰出農業教育家,他的身影出現在故鄉寒溪河水閘工地上,是必然的邏輯,可惜歷史粗心大意,竟然遺忘了這些血肉一般豐滿鮮活的細節,連《鄧植儀——泥土上的歌者》一書中,都沒有寒溪河畔的蛛絲馬跡。
那天晚上,我在農業園中散步,灘美湖在白天風姿綽約,晚上卻披上了面紗。灘美湖是農業園的眼睛,在這雙美目的顧盼下,每一寸土地都鮮活生動起來了。土地不再與貧瘠荒蕪關聯,與土地這個名字密切相關的,都是一些香甜的漢字:石斛、蓮霧、葡萄、火龍果、香蕉、花卉、蘑菇。桉樹那邊,可以影影綽綽看到民國南京市長劉紀文的故居。我們看到了劉紀文,但劉紀文卻看不到我們。這個1956年病逝于臺灣的東莞人,八十年前他回鄉展望土地時的身影,如今化成了一株桉樹立在農業園的旁邊。其實,民國年間,劉紀文就是南京城里最美的草木,劉紀文的倜儻英姿,外人看到了他的肉體,只有宋美齡看到了他的骨頭和精神,那是愛情的風花雪月,后來鵲巢鳩占的蔣介石無法比肩。
農業園,打開了我記憶的閘門,開啟了我一生的夢想。在深沉的懷舊情結中,我將夢想移植到了狹小的陽臺上,然而,灘美湖是無法復制的,大地,濃縮在花盆中,幾叢瘦弱的綠色植物,成了農業這一名詞的唯一象征。這片擠壓窒息的土地,永遠與豐收無緣。
我們這個時代,已經消滅了地主,但是,“土地”這個詞,卻永遠保留了下來,它不會在辭典和人類的記憶中消失。東莞作家侯山河在一篇文章中寫道:“莊稼的耕耘,五谷的豐收都離不開土地。這使我想起二千六百多年前春秋時代的一則故事:饑腸轆轆的晉國公子重耳,在逃亡途中向一農民討要食物,農民見是一群五谷不分的貴族弟子,便鄙夷地給了他一塊泥土。晉公子惱羞成怒,欲取鞭鞭打。隨從狐偃阻止了他,說,這是上天賞賜的土地啊。重耳才轉怒為喜,捧著泥土跪下叩拜蒼天,帶著那捧泥土駕車遠去。泥土衍生出五谷而五谷滋養著人類,下至凡民上至帝王無不對泥土的感情產生感恩與敬畏。而人類賴以生存的泥土所衍生的土地、鄉土、故土乃至于疆土一旦遭到人類的鄙棄、破壞、裂變甚至于掠奪,人類的災難也就不遠,暴動、戰爭、饑荒、瘟疫乃至于海嘯地震接踵而來。故此明清以后歷代帝王在北京天壇、地壇、社稷壇,要用五谷與泥土向天地供奉一場隆重而神圣的祭祀。”
這是一種共同的認識和情感,可惜隨著城鎮的瘋狂擴張,鄉村和土地不斷萎縮和失守,即使剛剛洗腳上田的農民,也在城市錯綜復雜的道路上迷失了方向。最日常的泥土,離現實的生活越來越遠。所以,我們只能在逼仄的陽臺上懷念鄉村,眺望蒙眬中的農業園。
土地,只有土地,才能還一個人的鄉愁,才能實現所有人的夢想。
責任編輯梁智強
詹谷豐/Zhan Gufeng
原籍江西,現居東莞。廣東省作家協會理事,東莞市作家協會主席。著有小說、散文、紀實文字等多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