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廣輝
上課
□朱廣輝
改完學生的作文,已是深夜十二點。她心里有點失落。這次作文的主題是:我的爸爸。
“我的爸爸就是一只‘呼嚕豬’,大白天在家呼呼大睡,連媽媽做好了飯喊他吃,他也不醒!”
“每次考完試,爸爸就變成了大犀牛,憤怒地向我撲來。”
“我的爸爸每天傍晚都扎在麻將桌前看別人打麻將!我也把腦袋湊過去,卻被他呵斥:‘小兔崽子,進屋學習去!’”
……
這群孩子!她嘆了一口氣。這群父母! 她搖了搖頭。
她是市重點中學的語文老師,這學期,被交換到城鄉接合部的一所中學任教。這所學校的學生家長大多學歷不高,有民工、菜販、保安、服務員。問題學生一群一群,打架、抽煙、網聊……什么都干,就是不好好學習。媽媽們經常向她抱怨:“這小崽子越大越不聽話了!”“都不敢嚷他一句,動不動就離家出走!”“今天又把他爸給氣著了,他爸前些年得過塵肺病,洗過肺!這可不得了!”
她苦惱,氣憤,決定好好地給他們上一課!讓他們明白學習的意義,要尊重和關愛父母。通過什么途徑來進行這項工作呢?她想到了作文,讓孩子們先寫寫自己的爸爸吧!媽媽們愛嘮叨,孩子們不愛聽,說不定對爸爸感情深。對,以爸爸為切入點,好好給這群“土匪”上一課。
事情的發展完全出乎意料!只有不到一半學生交了作文,說“沒感覺,很陌生,不知道怎么寫”。交過的,卻又把爸爸寫成那個樣子,真是群冷酷的孩子!
睡吧,明天還要早讀呢!她揉了揉惺忪的眼睛。
哐哐哐!哐哐哐……
外面的噪音很大,怎么也睡不著。她家住在城市的中心,主干道邊,平時,雖有車的聲音,但還不足以干擾她的睡眠。今晚這是怎么了?還讓不讓人睡覺?她嘴里嘟噥著。
咚咚咚!咚咚咚!
噪音更大了!
她火了,穿著睡衣到陽臺上想看看到底是什么聲音,可是,透過窗戶看到的只有枯葉在冬日里瑟瑟發抖。
大概是職業病使然,她覺得有必要給制造噪音的人上一課!讓他們知道夜里制造噪音影響別人睡覺的行為是對別人最大的不尊重!
今年的冬天似乎來得很早,還差一星期立冬,卻下了場不大不小的雪,讓這個城市顯得特別清冷。剛下樓,濃濃的瀝青味就侵入她的心肺,她一陣干咳,不由得皺了眉頭。
“柳老師,都凌晨一點了,您要去哪里?”
她被這突如其來的蒼老沙啞的聲音嚇了一跳!一位五十歲左右,身著保安服的男人局促地搓著手:“不好意思,柳老師,嚇著您了?”
“您認識我?”在門口值班的保安只有兩個人,她可從來沒見過眼前的這位呀!
正說著,哐哐哐的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好像一把利劍要把這寧靜的夜空劈開一個大洞。真不懂尊重別人,凌晨施工,不知道這叫擾民嗎?她心里越想越生氣。
初冬的夜冷得讓人猝不及防。昏黃的路燈下,幾位工人正在勞作。有人在用機器把地震碎,有人在鋪瀝青。他們呼出的二氧化碳和燃燒的瀝青的煙霧交織在一起,升騰在這個城市冬季的夜空。樹上即將凋零的枯葉微微地顫抖著,仿佛是被焦煤瀝青的煙霧嗆得喘不過氣來。
“柳老師,他們打攪您休息了吧?”保安望了望修路的工人說,“我以前和他們是一個建筑隊的。”她扭過頭,端詳著這位她從未謀面卻熟知她的保安。保安又局促地搓著手:“后來,俺的手被瀝青燙傷,干不了重活,就來這里當保安了。” 她這時才看到保安的右手有些變形。
“柳老師,俺們的娃們就拜托給你了!”
“這話怎么講?”
“柳老師,俺和這些修路的工人都在一個城中村租房住,俺們的娃都在您的班級里。娃們打小都是媽媽們帶,俺們都是在晚上干活的。白天要睡好覺夜里才有體力和精神干活,沒時間陪娃們。俺們做父母的也沒啥文化,不懂教育,不會給娃們講大道理,可是娃們現在大了,不聽話了,還經常去網吧打游戲,俺瞅著他們這樣揪心啊,可是俺們管不了哇……”
保安說到孩子,聲音有些哽咽,咸咸的,仿佛空氣中撒了一把鹽。
她變得不安起來,臉也紅了。
“城市的公路老了,需要保養,維修。大白天干活,不光堵路,瀝青的煙霧也太刺鼻,影響白天的空氣質量。晚上干活,既不影響城里人上班,也不會影響城里人的身體健康。”保安接著說。
她看著眼前的修路工們,心里的怒氣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怎么可能還去埋怨呢?他們犧牲本該屬于自己的最佳睡眠時間,為的是換來城里人井然有序的生活,他們這樣做著,我們卻在不停地憤怒甚至咒罵。她仔細地打量了一下他們,一個個也就四十歲左右,額頭上卻有著與同齡城里人不相稱的深深淺淺的溝壑。這一道道溝壑刺痛了她。她的耳邊始終回響著那一句:“娃們交給你了,你好好給他們上上課!”
她的眼眶濕潤了。
今夜,她覺得自己才是受了教育的學生,這些修路工人給她上了很好的一課,讓她懂得,有些看似卑微的人,靈魂卻挺得很直。
明天,她要大聲地告訴孩子們:你們的父親是世界上最好的老師!
(作者地址:河南省鄭州市建設東路23號院 郵編:4500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