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 無
灰暗并不是它唯一的顏色
□酒 無
連雷走出會議室,剛才那個在他對面歇斯底里地問著“為什么是我”的女員工正兩眼通紅地收拾著她的辦公桌。
三年前,連雷來這家有近五百名員工的外企供職,他的職位學名叫職業管理顧問,通俗的叫法是裁員專家,但他知道員工們私底下都喊他“冷血魔王”。因為大多數情況下,他一開始工作,就說明有人要失去工作。
剛才策劃部的那個女員工,待心情平復后慢慢從錢包里掏出她的身份證,說:“明天是我的生日,這就是公司給我的生日禮物?”如果現在祝她生日快樂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連雷倒了杯水遞給她,表示了一番遺憾后,公事公辦地向她詢問著她目前的狀況和難處。
這是他三年以來,送走的第一百零五個人。這些人里,有的朝連雷的汽車丟過石子,砸爛了他的車頂;有的摸去他家門口掛起了罵他祖宗十八代的橫幅;甚至還有的企圖從公司樓頂跳下去以辭退連雷作為談判條件。
在將裁員的消息通知給下一位員工之前,他去電梯口抽了支煙。
廣告部的夏舟是連雷的大學學長,雖然不在同一個部門,但平時多多少少被他照顧過,甚至還一起參加過校友聚會。夏舟在這家公司已經工作了近十年,其間因為應酬太多胃穿孔入院一次,但這絲毫沒有感動到他的領導。用他們總經理的話來說,他勤勤懇懇盡職盡責,但工作上沒有什么特別突出的地方。連雷明白,這樣的員工反而更容易被列入裁員名單。用之無味,即便棄之可惜,狠狠心也就棄了。
和那位女員工不同,夏舟走進會議室只是有略微的驚訝,但很快就明白了自己即將面臨的是什么。他在連雷的對面坐定,表情平靜地看著他,像等待宣判的犯人。
連雷把裁員名單放到他的面前,說:“學長,很遺憾。但公司會按照正常手續給予相應的賠償。”
又一次降低了被裁員員工反過頭來訴訟的幾率,還展現了公司的關懷,上頭表示很滿意,可連雷的心情卻很復雜。
因為夏舟臨走時拍了拍他的肩問:“做這份工作開心嗎?”
那部電影《在云端》里說:“我們做的是改善人們痛苦的處境,帶領那些受傷的靈魂穿越恥辱、恐懼與自我懷疑的河流,直到希望的彼岸在渺遠中變得逐漸清晰,然后讓他們下船,自己游泳。”但是他從來沒有做過這么浪漫的事,更多的時候只是告訴對面的人:你被FIRE(開除)了,我們來談補償。
他突然想起夏舟胸前那條GUCCI(古馳)的領帶,是他結婚十周年時妻子買的,為了讓他見客戶體面。那天夏舟還邀請了連雷去他們家吃飯,房子是新區的江景房,一家三口為了偶爾能招待客戶來家里聚會,買了空曠的兩層小復式,提起房貸時卻一臉愁容。考勤表里的那幾次遲到,基本都是因為那個剛上小學的兒子。
“我看你的簡歷上寫有輔修過教育,我熟識的一所中學在招公開課的老師,或許你可以重新開始你的愛好。”連雷給夏舟發了一條短信。
夏舟結婚十一周年的那天,連雷依舊受到了邀請。談話中得知,夏舟接受了那所中學的聘用,賣掉了原來的大房子,搬到了學校附近。是六十多平方米的老房子,雖然緊湊,但溫馨。
有學生給夏舟打電話,說祝夏老師結婚周年快樂。夏舟開心地道謝。
很多事情,要到被裁了之后才會去想,比如原來的那份工作并不是真的適合自己,比如是否還擁有追求夢想的可能。
“當時以為人生徹底垮了,其實也不是,不用GUCCI(古馳)感覺呼吸都順暢了。”夏舟開玩笑道。
連雷告訴他自己打算下個月辭職,做什么暫時還沒想好,但下一份工作肯定要比現在快樂。他送給夏舟一本空相冊,封底印了一串英文:“Gray is not the only color of it.”—灰暗并不是它唯一的顏色。
如同他人生的下一段旅程。
(原載《愛格·時尚》2015年冬季刊 河南司志政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