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BI與白宮的恩怨情仇

俞飛

國會議員嫖娼被抓，聯邦調查局局長胡佛總會安慰：“小事一樁。你放心，這些材料只會放在我的保險柜里，別人誰也看不到。”

11月8日，聯邦調查局（FBI）局長科米在調查結束后向美國國會表示，在審閱了新發現的相關郵件之后，沒有找到民主黨總統候選人希拉里的確切犯罪證據，維持不建議起訴希拉里的結論。美國大選如火如荼，FBI難道是迫于在任總統的權勢放棄調查嗎？

在這次國會作證前，科米無預警宣布重啟“郵件門”調查，原因是在一位議員的郵件中發現和希拉里有關的郵件。事件迅速發酵，陰謀論四起。希拉里選情告急，同屬民主黨的總統奧巴馬在表示不干涉聯邦調查局調查后說：“我認為存在著這樣的規則，當我們進行調查的時候，我們不是以影射為依據，我們并不根據不完整的信息采取行動，我們不根據泄露的信息采取行動。我們采取行動的依據是我們做出的切實的決定。”

FBI會屈服于總統嗎？在美國歷史上，無論是尼克松還是克林頓，被調查的恰恰是總統。FBI的歷史堪稱與美國總統的百年暗戰……

只有34個人的第一任調查局

1908，光緒和慈禧撒手人寰；俄羅斯貝加爾湖西北部發生神秘的“通古斯大爆炸”；奧匈帝國吞并原奧斯曼帝國的波斯尼亞……風云變幻，動蕩不安的1908年，足以讓歷史學家銘記。大部分人或許忘了，就在這一年，日后大名鼎鼎的FBI前身調查局在華盛頓成立。

誰是幕后推手？為什么要打造一個負責美國全境安全的新政府機構？

早年出任紐約市警察局長的總統西奧多·羅斯福，清醒地看到“西進運動”狂飆突進，一浪高過一浪，美國西部淪為法律的荒漠、犯罪的天堂、私刑的斗獸場。無奈聯邦制的美國，州權傳統根深蒂固，百般阻撓聯邦政府干預地方治安。再不成立一個強力部門嚴打犯罪，那么西部各州很可能淪為人間煉獄。

那年夏天的一個晚上，烏云密布，羅斯福和政界精英開了一天的會，卻沒有半點要散會的意思。“西部的犯罪行為，已到了空前猖獗的地步。我們必須成立專門的組織來控制這個地區的犯罪行為。”羅斯福亮出底牌。

話剛說完，國會議員反對聲四起：“這個部門根本沒有存在的必要，只會給政府帶來負面的影響！”“這是對州主權的公然踐踏！”“過問州政府內政，難道我們美國人所說的自由是空話嗎？”

“無論如何，萬萬不能讓犯罪在美國的土地上橫行！所以這個部門是有必要的，我的決心絕不動搖。”面對總統的強硬態度，議員只好閉嘴。

就這樣，一個新機構誕生了。第一批工作人員34人，步入辦公室，發現這里異常寒酸、經費奇缺，連正式的機構名都沒有。次年司法部長波拿巴看到這個組織已有64人，他問屬下：“這個部門叫什么？”部下回答：“不叫什么，就是一個專門負責全國安全的部門。”

名不正則言不順，司法部長不愿意帶領一群烏合之眾工作，他隨口起了一個名字——調查局。數年后，一戰爆發，美國國家安全形勢嚴峻，調查局大肆宣傳外國間諜威脅。羅斯福下令逮捕全美境內，14周歲以上未取得美國國籍的同盟國男子。

調查局長胡佛正中下懷，他叫來所有探員，直言不諱：“好啦，現在放下你們手頭所有的工作，我們有樁大買賣……”

“FBI早期擔負著20多種職責——調查聯邦刑事案件、偵破白領犯罪，到維護國家安全等方方面面。”一位專門研究FBI歷史的專家如是說。隨著國會將越來越多的非法行為規定為聯邦犯罪，FBI執法權限迅速擴大。

如虎添翼的調查局，1932年改為美國調查局。1935年國會通過《關于聯邦調查機構作用及職權的法案》，這支隊伍正式命名為FBI。巧合的是，這個縮寫正好代表聯邦調查局的信條：忠誠（Fidelity）、勇敢（Bravery）和正直（Integrity）。

如今FBI擁有三萬多名員工，觸角遍布全世界。這個集情報和警務于一身的超級機構，堪稱國中之國，有人譽為“人腦可以想象出來的最偉大組織”。行政上隸屬于司法部的FBI，局長由美國總統提名，任期十年，獨立性極強。

調查總統夫人的調查局長

說起FBI，外界總是聯想起埃德加·胡佛。這位控制聯邦調查局48年之久的政壇不倒翁，一生呼風喚雨，獨斷專行，將FBI的權力推向巔峰，多少美國總統心存忌憚，甘拜下風。

從小就愛收集報紙新聞的胡佛，法學院一畢業就進入司法部。每天工作到深夜，辦公室一坐就是幾十個小時。29歲出任調查局長，在他的指揮下，林白案兇手落入法網。一夜之間，胡佛成為捍衛美國的“守護神”。

再接再厲，調查局先后剿滅罪大惡極的“機關槍”凱利、“美男子”弗洛伊德、“娃娃臉”納爾遜、芝加哥黑社會老大卡彭。FBI特工贏得“政府的人”綽號。小羅斯福總統親自寫信給胡佛，感謝FBI“出類拔萃的服務”。

冷戰初期FBI夸大共產主義“威脅”，竊聽可疑人員電話、闖入民宅搜查。胡佛曾對助理大發脾氣：“如果你不斷胡說國內共產黨已今非昔比，我怎么好從國會弄到撥款？”司法部長羅伯特諷刺：“也許碩果僅存的美國共產黨中，大多數是FBI的臥底吧。”

滿口仁義道德的胡佛，國會聽證會上賭咒發誓，發現特工竊聽電話，立即開除。實際上，他最愛利用秘密監視方式，抓住名人一切可以利用的缺陷，放大成沸沸揚揚的丑聞，以達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胡佛對第一夫人埃莉諾“紅杏出墻”倍感興趣，不遺余力收集黑材料。1943年，他把偷情錄音帶交給總統，埃莉諾和他在橢圓形辦公室當面對質，爭吵激烈。

從小羅斯福和女秘書露西的私情開始，美國政壇人物的婚外情，難逃胡佛鷹隼一般銳利的眼睛，巨細靡遺，秘密記錄把柄，充當日后政治訛詐的殺手锏。

胡佛陰影下歷任總統

“我們不需要蓋世太保或者秘密警察。FBI正在向這個方向蛻變。他們的職責本應是對付犯罪分子，但他們現在熱衷的卻是搜集名人丑聞，并以此為把柄進行訛詐。他們對地方官員的藐視，已達到無法容忍的程度。”杜魯門上臺后在備忘錄中寫道。

壓力巨大，胡佛自有高招對付：親自送上門一份份政敵黑材料。杜魯門恍然大悟，小羅斯福在總統位子上長盛不衰，胡佛功不可沒。

對于要整自己的司法部長克拉克，胡佛授意特工在辦公室、車庫、客廳、臥室安裝多枚定時炸彈。敬酒不吃吃罰酒，死亡威脅讓克拉克膽寒，一年后他掛冠求去。新司法部長霍華德，也成了胡佛的“傳聲筒”。杜魯門再次換上詹姆斯，他同樣沒有逃脫胡佛傀儡的下場。

國會議員嫖娼被抓，胡佛總會安慰：“小事一樁。你放心，這些材料只會放在我的保險柜里，別人誰也看不到。”小辮子在人手中，議員心驚肉跳，對胡佛敬畏有加。共和黨人蒙特私下罵：“胡佛是美國最危險的敵人。”

歷任美國總統無人敢令胡佛退休。想把他拉下馬，談何容易？每一位總統，都離不開他的秘密情報。監控政敵一舉一動，像毒癮一樣，難以戒掉。但這把雙刃劍又讓白宮主人膽戰心驚，如坐針氈。穩坐釣魚臺的胡佛大權在握，冷眼觀世，仿佛一切不過是獅王與狐貍達成的秘密交易。

遇上老謀深算的胡佛，肯尼迪總統只能贊頌FBI恪盡職守。他告訴媒體：“胡佛先生，將是我優先任命的高官。”此前，胡佛剛剛將“禁酒時期”肯尼迪家族與黑社會往來的證據，派人交到他的手上。

“在我活著的時候，沒有誰敢找我的麻煩；到我死去的時候，管它會怎么樣呢！”風流成性的肯尼迪到死也不知道，胡佛私下將他的全部艷史，包括和夢露交往的細節，連同黑人領袖馬丁·路德·金的黑材料，全部納入私人檔案，整整塞滿四大間。

1963年肯尼迪遇刺，原因成謎。有人懷疑，總統的死，究竟是不是中央情報局所為？次年好友拜爾斯問起此事，胡佛答道：“假如我將自己知道的事情真相全都告訴了你，那么我們的國家就會產生一場災難性的政治大地震。這場大地震甚至會一舉摧毀我們多年以來運轉良好的好的政治制度。”

約翰遜總統對胡佛畢恭畢敬，兩人曾經有過這樣一段有趣的對話。“埃德加，我有點聽不清楚，你在我的電話上裝竊聽器了嗎？”約翰遜總統客氣地問道。“沒有，當然不會，我聽得很清楚，總統閣下。”胡佛如此回答。司法部長羅伯特干脆不再介入FBI業務，盡管他名義上依舊是胡佛的上司。

尼克松總統上臺，主動登門拜訪胡佛。他本想解雇這位不把總統放在眼里的老局長，換上FBI第三把手沙利文。姜還是老的辣，故事的最后結局是野心勃勃的沙利文被胡佛掃地出門，理由是此人患有精神病。尼克松的心腹憂心忡忡，胡佛未來可能顛覆美國政府，沒有人能夠阻止他！

勸告老態龍鐘的胡佛退休，尼克松像是一頭遇到獅子的綿羊，唯唯諾諾。總之，FBI局長讓白宮主人認識到誰才是真正的王者。1975年胡佛病逝，尼克松長吁了一口氣：“情報是胡佛手中主要的威力源泉。他對正在發生的每一件事，都了解一些情況。這使他既成為有用的朋友，又成為危險的敵人。”

總統是靠不住的

胡佛死了，美國總統就能高枕無憂？尼克松笑得太早了。

水門事件爆發，FBI積極調查尼克松總統連任委員會高級顧問名下的巨額款項，遲早會查到總統頭上。“一定要阻止FBI查到那筆款項的出處。”尼克松連忙下令：FBI少管閑事，試圖掩蓋真相。

萬萬沒想到，FBI的探員多畢業于名校，專業背景深厚，訓練有素的偵查高手大有人在。胡佛死后，腐敗之風逐漸消退，他們以美利堅守護者的角色自居，甩開膀子，不偏不黨；徹查真相，不負初心。

豈不知，FBI副局長費爾特，秘密把水門事件的調查資料一股腦提供給了《華盛頓郵報》兩位年輕記者。他的身份被嚴格保密長達三十余年，公眾只知道他的代號“深喉”。FBI和法院聯手追擊，眾議院司法委員會啟動總統彈劾程序，眾叛親離的尼克松被迫辭職，黯然下臺。

1980年代，FBI將工作重心放在嚴打紐約、費城黑社會犯罪、毒品犯罪上，成效顯著；大量經濟犯罪分子落入法網，FBI探員聲譽鵲起，又成為美國民眾心目中的英雄。

聯邦調查局第100-382196號檔案中，記錄著1950年代一名好萊塢演員的資料：“身高6尺1英寸，體重175磅，藍眼睛，棕色頭發。演員，客串過工會工作。”此人后來成了FBI的告密者，專打演藝圈左翼人士小報告，他正是日后的里根總統。

“伊朗門事件”事件爆發，FBI再次扮演了總統克星的角色。國會組織的托爾委員會，暗中委托FBI調查。很快查清楚了美國用導彈武器和伊朗反美政權交換人質的過程，此前白宮對于事件的聲明是徹頭徹尾的謊言。里根總統不得不公開道歉，直接參與的情報軍官諾斯鋃鐺入獄。

第三位被FBI搞得焦頭爛額的總統，正是克林頓。“拉鏈門”風波鬧大后，司法部指派FBI調查。路易斯局長認為：“從美利堅總統身上采集DNA樣本，并與一條裙子上的精液進行比對？這有點像劣質電影里的情節！”克林頓總統任命他擔任局長，兩人私交極好，但一碼是一碼，公事公辦。在FBI無懈可擊的證據面前，風流總統低下了頭，承認撒謊誤導公眾。

“克林頓在任8年，我的主要工作之一就是負責調查總統丑聞。”路易斯在自傳中詳細描述了調查克林頓的經過。FBI特工特意選擇了一次晚宴期間，在小會議室對總統提取DNA樣品。當然，這并不是FBI唯一一次調查克林頓總統，此前的“白水門事件”也是FBI負責調查。堅持政治中立的路易斯不惜翻臉，同總統保持距離，拒絕進入白宮。

白云蒼狗百余年。華盛頓最繁華的賓夕法尼亞大街，1600號的白宮和935號FBI總部，兩座建筑無語相對，似乎還在無聲訴說著過往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