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彥峰
(1.安徽師范大學政治學院,安徽蕪湖 241000;2.宿州學院經濟管理學院,安徽宿州 234000)
·政治文明研究
網絡對抗、弱勢逆襲與文化斷裂:層序格局下階層對抗的異動
賈彥峰1,2
(1.安徽師范大學政治學院,安徽蕪湖 241000;2.宿州學院經濟管理學院,安徽宿州 234000)
社會沖突的多發,與當今的社會類型和結構的變遷有著本源上的關聯。社會類型由“熟人社會”轉向“生人社會”,而社會結構在差序格局淡化的同時,社會分層的顯化促使了“層序格局”的形成。正是在這個時代背景下,社會階層的對抗出現了幾個新的動向:一是階層對抗向虛擬空間轉移,網絡對抗形式已悄然生成;二是現實社會里的弱勢群體常常借助網絡平臺這個“阿基米德支點”逆襲成功;三是文化斷裂危機的浮現與加劇。
網絡對抗;弱勢群體逆襲;文化斷裂;層序結構;階層對抗
近年頻繁出現了“寶馬車撞人案”、“開發拆遷事件”、“農民工討薪事件”、“魏則西事件”、“徐玉玉事件”等系列帶有階層對抗意味的網絡事件,社會民眾的心理底線一次又一次擊穿。不管是對抗規模從“個體化”到“群體化”再轉向“階層化”,還是對抗形式從直面相對的“怒目而視”變為隱姓埋名的“蒙面狂歡”,抑或者對抗結局由“強者統吃”到“弱者完勝”的轉變,都一再以標志性的姿態提醒人們:中國內部的社會沖突進入了一個更激烈更復雜的新階段。本文試圖從社會學和文化學的視角解釋這些社會現象并揭示其背后的成因。
(一)“熟人社會”向“生人社會”轉型。
隨著城鎮化進程的加速、社會人員的遷徙、農民的市民化等現象短時間、大規模、高頻次的出現,導致舊有人際關系的解構。當今社會已經不完全是費孝通先生所處的“鄉土中國”時代了,社會的網狀結構逐漸被條塊狀取代,并慢慢向階層化演變。社會形態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整個社會類型處在“熟人社會”向“生人社會”轉型的進程中?!霸谫M孝通的‘熟人社會’中,人際交往主要在地緣和血緣等狹窄的區域內展開,人際之間的信任關系源自于人品、聲望等;而在現代社會,人們的頻繁流動構筑了‘生人社會’的形成”。[1]
當然,我們并不否認熟人的密集度在一定范圍尤其是在鄉村內繼續存在,但有不少農民外出打工或者幫助外地的兒女照看孩子,半年、一年才回老家一次,有的干脆舉家外遷,人員外流一定程度稀釋了農村的熟人密集度,原來意義上“低頭不見抬頭見”的熟人關系因此變得松散和疏遠了很多;同樣我們也不否認熟人“結伴打工”或者“老鄉帶老鄉”式的招人用工機制在發生作用,在城市某一個建筑工地或者郊區的工廠可能因此也匯集了一批熟人,但畢竟這種“一小撮”式的熟人現象,與原來
十里八村的“老少爺們”和舊城改造前的“老街坊們”構成大規模的熟人社會,就其規模和性質相比已不可同日而語。從這個意義上說,中國的社會穩定性遭到了極大沖擊,很多人的生活變得流動不居,相對而言人際關系很大程度上則呈現出冷漠化、碎片化和邊緣化的趨勢。
(二)差序格局向層序格局的嬗變。
費孝通先生在《鄉土中國》中用“差序格局”來概括中國傳統社會人際關系的特點,“差序格局”所反映的是傳統中國以血緣為基礎、以情感為邏輯的人情社會。正像其所言,“以‘己’為中心,像石子一般投入水中,和別人所聯系成的社會關系,不像團體中的分子一般大家立在一個平面上的,而是像水的波紋一般,一圈圈推出去,愈推愈遠,也愈推愈薄”,[2]這就是費孝通描畫的當時的中國社會結構的基本特性。
但這種以“血緣關系”、“地緣關系”等為主線推演的“熟人社會”中的“差序格局”,顯然已經不再完全適用于分層日益顯化的社會現實,哪怕像先生所言的“基層社會”現實。畢竟《鄉土中國》1947年就已出書,距今已近70個年頭,那時的語境是農耕文化下中國社會文化形態,現如今的社會文化形態尤其是城市的文化形態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如果仍然依循舊的模式將“差序格局”奉為“金科玉律”來解讀當代人群行為和動機,就不可避免得出刻舟求劍式的也必然是錯誤的邏輯結論。在物是人非的今天,中國的社會關系現狀不能再完全延續“差序格局”的理論框架來解釋。因為,在中國的鄉村或是一個相對小而封閉的圈子內,這種熟人社會的理論還可以較為清晰地解釋種種社會現象,但是在鋼筋水泥打造的冷冰冰的城市森林里,甚至連鄰居都很陌生,設若再稱作熟人社會,未免太過牽強附會。再細察上述事件中的對抗雙方,在沖突發生以前根本稱不上“熟人”,幾乎都是萍水相逢。特別是網絡上的階層對抗,純粹是真人“缺場”的“符碼博弈”??傊?,不論是從現實空間還是虛擬空間的嬗變來看,“熟人社會”的概念應用語境都已經發生了較大偏差甚至是根本性的反轉,如果以階層分化的視角校準,“差序格局”應該修正為“層序格局”更為適切。在中國發生大規模、高頻率的人口遷徙時代,對于這一概念的準確厘定是洞察一切社會現象和進行精準社會治理的首要前提。
(三)層序格局的形成及概念的界定。
本文所謂層序格局,是在“社會分層”(Social Stratification)和“差序格局”(Pattern of Difference Sequence)兩個概念基礎之上形成的一個衍生概念,指在現有社會分層顯化的態勢下,人們處于不同的階層,但對于個體而言仍然具備由近及遠的差序格局特點,當個體處于熟人較為密集的社交圈內時和熟人較為稀少時的情形不同,其區別在于,后者推衍出的波紋可能因為階層分化造成的隔膜而沒有交集。最近典型的多起網絡事件都具備一個特征——都是在本來素昧平生的人際間發生的,是為明證。

備注:圖三兩圖中左圖為熟人較為密集區,右圖為熟人較為稀疏區。
“層序格局”既不同于傳統中國的“差序格局”(不同之處在于層序格局是一種嵌入式結構,個人的社交的“波紋圈”是嵌入分層的社會結構之中的),更不同于“團體格局”(法國社會學家迪爾凱姆提出的“有機團結”和“機械團結”概念,后由費孝通先生凝練而成),是指“差序格局”和“社會分層”兩種現象的“復合式”結構與綜合性體現。假如我們繼續把中國的社會結構視為一個金字塔形狀,“差序格局”仍然存在于這個三維立體金字塔的橫截面與豎截面上,并沒有消失,只不過是熟人的密度變得小了,各自為中心推衍的“波紋”彼此的交點少了很多,有時由于層際的隔離,甚至已經看不出有交集——這可能更加符合當代中國的現實圖景。具體用如下示意圖加以說明:
(四)層序格局與階層對抗的關系。
層序格局的社會結構表現出易于形成階層對抗的特點,這種對舊有人際關系間千絲萬縷聯系的撕裂,埋下了社會階層對抗的隱患。人際關系變得疏離,甚至完全陌生,對抗雙方不再畏首畏尾地擔
心自己的行為會遭到熟人的牽絆,也不再瞻前顧后地怕被在熟人圈內“傳罵”或被千夫所指為“無情無義”甚至是“六親不認”,隨時可以“拉下臉來”,有時甚至不惜“撕破臉皮”據理力爭。
差序格局的淡化與層序格局的凸顯,對于階層對抗造成的影響體現在如下兩個方面:一方面,表現在冷漠、自閉的“城市病”隨著人群頻繁的流動和城鎮化的加速擴散開去,一步一步蠶食著原先的鄰里親情,導致傳統文化價值觀念的消失,傳統核心價值體系的崩塌和鄉土文化的潰散。逐漸“染上從城市傳來的虛偽、麻木、自私等功利觀念、從而衍生出冷漠無良的關系”,[3]一旦遇上不僅是“陌生人”更是“上層人”的無端挑釁或者利益紛爭,對抗的欲望和尺度更隨即升高了一個級別。另一方面,層際間相互挑剔、審視的方式,通過上層人群對于下層人群的輕視和下層人群對于上層人群的敵視展現出來。上層人群的高傲無理、囂張跋扈與下層人群的自尊敏感、觸底反彈構成了社會層際間的情緒張力以及社會對抗的心理根源。
眾所周知,中國由34個省級行政區(包括23個省、4個直轄市、5個自治區、2個特別行政區)構成,同時也是一個由56個民族組成的大家庭,擁有占世界1/4的人口,就算分成十層或者是更多層,每一層的體量仍然龐大得驚人,而且本身就存在東部發達、西部落后,城市繁華、農村凋敝等二元對立的歷史現狀,在此固有對立的“舊傷”未愈的基礎上,又添新痕——人際關系的陌生以及層際關系的隔閡,可謂雪上加霜,階層對抗的烈度和復雜程度不可避免同時變大。
社會類型由“熟人社會”轉向“生人社會”,社會結構在差序格局淡化的同時,分層顯化促使了“層序格局”的形成。在這一大背景下,社會階層的對抗出現了幾個異動現象:一是階層對抗向虛擬空間轉移,網絡對抗形式已悄然生成;二是現實社會里的弱勢群體常常借助網絡平臺這個“阿基米德支點”逆襲成功;三是文化斷裂危機的浮現與加劇。下面逐一展開論述。
(一)階層對抗向虛擬空間的轉移及網絡對抗的生成。
隨著我國政治經濟轉型、社會轉型和文化轉型,新興階層逐漸增加,社會分層的顯化,層際格差也在逐漸拉大。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CNNIC)發布第38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顯示,截至2016年6月,中國網民規模達7.10億。最近幾十年特別是近幾年以來,互聯網從無到強已經成為中國社會變化的催化劑?;ヂ摼W改變了中國社會的很多問題,也成為中國很多社會問題的根源——網絡空間里的階層對抗也逐漸從社會舞臺的角落慢慢向中心位置移動,這是現實中的階層對抗越來越多轉移到虛擬的網絡世界中的結果,并進而呈現出許多與現實社會迥然不同的特點來。階層對抗的觸發方式逐漸由現實中的偶然迸發型變成網絡上的議程設置型,觀眾參與方式也由當街圍觀變成網上熱議,于是對抗的具體方式就從現實的撒潑打滾、跳腳對罵或是揮拳相向等野蠻粗魯的“動作型對抗”轉向似乎文明優雅些的“語言型比拼”,對抗規模也從現實中的少到“兩個人”多到“一群人”發展到成百上千乃至數以萬計的網民集聚,至此,階層對抗基本完成了變身為“符碼博弈”的華麗轉型與升級。
回顧人類歷史,階層和文化的差別并非什么新鮮事物,“陽春白雪”與“下里巴人”的鴻溝早已橫亙在人們艱難跋涉的旅途中。但那時,兩個階層可能一個遠在繁華京城一個偏處荒涼孤村,雙方由于交通不便和信息阻塞,心雖懷隙卻相安無事,人群從來沒有像今天如此擁擠不堪而又彼此休戚相關,更重要的是二者的分歧和裂隙突然被“網絡技術賦權”的放大鏡毫發畢現地推送到眼前,階層對抗烈度與文化斷裂的風險就因此驟然上升了。
(二)雙重場域疊加效應。
網絡慢慢由一個純粹信息傳播的虛擬空間,演變成現實的政治、經濟和文化權利的爭奪空間。虛擬空間對抗形式的出現使得本來激烈的現實社會對抗變得更加復雜和激化,從而愈加難以管控和不可預測。
所謂“場域”(Field)又譯作“場”,是皮埃爾·布爾迪厄的文化社會學的三個中心概念之一?!皥鲇蛐奔词侵浮懊恳粋€人的行為均被所在的場域所影響,也繼續塑造著這種場域文化,在交流、互動、沖突中形成了一個群體的交往規則和行為模式”。[4]
而所謂“場域疊加效應”是指“這些影響雖然產生于不同場域不同方面,但最終會在現實生活中以
一種疊加的形式顯現出來,由此形成場域疊加效應”。[5]本文的“雙重場域疊加效應”不是別的,就是指虛擬空間和現實世界這兩個場域疊加形成的效應。中國舊有的現實社會秩序主要是在強者支配下的,已經綿延了數千年。但今天在網絡場域增強并占據半壁江山的時代前提下,雙重場域的疊加效應已經成為我們考慮任何社會問題都必須參照的宏觀語境。
很多人都說一個國家的“財政史”是驚心動魄的,其實一個國家的“互聯網發展史”又何嘗不是,如果我們仔細解讀,從中不僅能看到經濟的跌宕起伏,還能看到“社會結構和公平正義”的曲折前行。十年前,互聯網影響的還只是人們的夢想和想象,而現在和未來,中國社會問題的根源很大程度都與互聯網直接相關。同樣的事件在虛擬空間與現實世界里演變的軌跡和結果往往大為不同,甚至是完全倒轉。
本文所謂弱勢逆襲,即弱勢群體借助網絡實現的逆襲。具體而言,是指弱勢群體囿于自身的法律知識、經濟能力、社會身份、政治地位以及文化水平,其權益訴求通過現有體制內的途徑難以實現或是實現的成本過高,而借著網絡平臺采取非程序性的手段完成翻盤。中國青年報評論員曹林對于弱勢群體的網絡逆襲曾有過精彩的描述:“一種現實社會與虛擬空間的交互強化和激發,當現實社會越是崇拜權力,游戲規則完全受強者和精英支配,貧富差距階層撕裂,虛擬空間便越會呈現出反智、反精英、反權貴的特性?!被ヂ摼W似乎改變了一切,弱勢群體話語權缺失的現狀在網絡空間里很大程度上得以改觀,甚至可以說發生了顛覆式的轉移與回歸。普羅大眾被互聯網賦予了一種“咸魚翻身”的力量,他們利用人數及輿論的壓倒性優勢成功地實現了對抗中的逆襲,將昔日的強者“踩到了自己的腳下”。
客觀來說,幾千年的中國社會的發展史已經表明,“國家權力不斷下沉的過程,就是私人權利的話語的合法性空間日益壓縮的過程”,[6]而強權的膨脹無疑也使得弱勢群體的權利空間不斷受到擠壓。但在網絡上,現實中多不如意的弱者反而常常能獲得道義上的優越感,并在虛幻的網絡討伐中驚喜地嘗到了大獲全勝的甜頭,贏得某些失落已久的尊嚴和精神補償,獲得一種“虛幻的愉悅感”。[7]
近幾年頻繁出現類似的網絡逆襲事件,而且幾乎每次都會掀起軒然大波,仿佛輿論場里扔了一連串炸彈。那么,弱勢群體的網絡逆襲其特點又是什么,弄清楚這個問題,有助于更好地反思、處理此類事件。
(一)特殊的社會背景。
如果超越當事人的個人恩怨并舍棄各自褊狹的立場來看,這么多起網絡事件并不是孤立的,而是在深刻的社會格局調整、異變的文化取向和“消息流”網絡轉型等背景下發生的系列社會現象。逆襲事件之所以頻繁地“井噴式”發生,離不開由“熟人社會”向“生人社會”的轉變和層序格局的形成提供的土壤,而傳統“和”文化的流失和西方競爭文化的泛濫則制造了對抗的文化心理氛圍,新媒體尤其是移動媒體的普及、“內容流型”社交網絡向“消息流型”社交網絡的遷移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技術條件。
(二)雙方一強一弱且實力懸殊。
當事人雙方的現實處境一般都較為懸殊,要么經濟上一富一貧,要么社會地位上一官一民,要么政治身份上一公一私,抑或是名聲上一方聲名大噪,而一方籍籍無名,總之,網絡逆襲事件的當事雙方本身必須存在較大的差距,具備緊繃的對抗情緒,才能產生網絡傳播中的“吸睛效應”,這無形中也為普通的生活沖突轉化為轟動的網絡事件做好了前期鋪墊,使得沖突和對抗從頭至尾都充滿懸念和張力,也迫使弱勢群體及其“網絡聯盟者”使用各種策略,包括某些不當行為甚至違法行為以贏得這場實力極不均衡情況下的博弈。
(三)相似的生產消逝周期和完成模式。
事件的開始階段:往往是強者對弱者帶來了損失或者造成了傷害,此時如果施害方自愿“降低身價”、委屈求全,抑或是心平氣和、真誠平等地對待此事,事件可能就此結束,但已經發生的數起網絡事件證明,強者卻常常以“財大氣粗”、“口吐狂言”、“仗勢欺人”等面目示人,引發弱者的強烈不滿和大力反彈。事件的第二階段:事件現場或當事人被以發帖、拍照的方式上傳網絡,招致蜂擁而至網民的跟帖、轉發,強勢一方很快就被人肉搜索出來,其姓名、單位、職務甚至家人信息等事無巨細,悉數被曝光,當事人不勝其擾,不堪重負,直到身心俱疲。第
三階段:事件的消退。迫于輿論壓力,強者主動向弱者賠禮道歉,賠償損失,以求得事件的盡快結束。
(四)場域的來回轉換,虛實的頻繁互動。
網絡逆襲事件的始發地都是路邊、街頭,醫院、景區等各色人群交匯的現實場域,但隨即事件的舞臺會轉移到“天涯社區”、“論壇”、“BBS”,QQ空間、博客、微博或是微信朋友圈等網絡空間,并在這些虛擬空間里穿行、醞釀和發酵;然而最后的解決場域還是要由網絡回轉到現實中來,因為歸根結底,只有當現實中的對抗火苗熄滅,網絡上的輿論青煙才會裊裊飄散。
(五)結果均以強輸弱勝而告終。
從近年出現的“山西黑磚窯事件”、“出國考察門”、“周久耕事件”、“羅彩霞事件”,以及新近的“雷洋事件”和“魏則西事件”等系列帶有階層對抗意味的網絡事件的結果來看,如果沒有網絡的支持,“意見同盟者”的援手,這些事件的過程和結果將會是另外一番景象,但在網絡語境下卻呈現為虛實、強弱之間的看似“錯位”的結果,即每每出現強者認輸而弱者勝出的結局。
由上可見,某種程度上說,事件漩渦的中心已成為階層對決的場地,各階層人群聚集四周,有的僅僅是匆匆來去的“過客”,有的只是袖手旁觀的“看客”,有的竟淪為無聊的“哄客”,有的卻是要當打抱不平的“俠客”——常常按捺不住隨時都想跳上臺來參與這場纏斗,民眾透過“網絡江湖”這個萬花筒來窺悉人生百態,世間萬象,以滿足自己或是隔岸觀火或是同仇敵愾或是發泄私憤或是八卦娛樂等各種復雜的心態,所有這些賦予了網絡逆襲與普通的網絡事件不同的特點、對抗主體、發生機制和對抗結果。網絡逆襲這一階層對抗模式的存在價值,正如在現有體制縫隙里野蠻生長并得以逆風綻開的一簇簇“罌粟花”——既有積極的一方面:充滿正能量的“逆襲”可以成為民主政治的“推進器”和社會矛盾的“減壓閥”;也有負效作用的一方面:其“不走尋常路”的方式可能打亂社會文化演進的正常秩序。
(一)“文化斷裂”的理論流變。
到目前為止,專注于文化斷裂的理論研究的學者并不是很多。美國批判社會學家丹尼爾·貝爾以其獨創的“中軸原理”為理論工具,闡發了“三領域分立斷裂說”的思想:即經濟、政治和文化分別圍繞著三個相對獨立、自成體系的中軸發展,以不同節律交錯運轉,甚至逆向摩擦、彼此碰撞,雖然相互應答,卻并不同步,以致內部脫節,從而導致了政治、經濟和文化三個領域之間的斷裂。貝爾的中軸理論與同屬美國的社會學家奧格本提出的“文化墮距”[8]概念較為相似但又有不同。奧格本認為,在社會變遷的過程中,“物質文化與科學技術”變化的速度常常比“制度與觀念”變化的速度來得快,這之間形成了遲延現象,有時延遲時段還較長,多者甚至可達數年之久,這種遲延差距即為“文化墮距”。奧格本并沒有明確指出文化墮距就是文化斷裂的原因之一,而有關研究在“文化墮距”概念的基礎上提出,當改革單方面或者少數幾方面形成一種“孤軍獨進”的局面時,文化的滯后性拖滯了改革進度,致使其不能真正深入下去,但如果不顧客觀規律,強行推進文化演進的速度則會形成文化的斷裂。[9](p9-13)追根究底,關于“社會斷裂帶”的命題是由德國社會學家劉易斯·科塞(1989)首先明確概括出來的,而孫立平教授據此闡發了“斷裂社會”的觀點,指出“在一個斷裂社會中,這個社會中最先進的部分已經與整個社會已經失去了聯系”。[10]進而有些觀點與孫立平教授的“斷裂社會”的命題保持了內在一致性并更為明白地闡明了其內在邏輯關系,清晰地指出,“當代的文化斷裂是由社會斷裂所導致的,而社會斷裂又是由社會分層和分化所導致的,而社會分層和分化則是當代中國的不合理改革機制所導致的”,也就可以最終推論出,“當代中國的文化斷裂最根本的原因在于改革機制的扭曲”。[11]
(二)文化斷裂的實際觀察。
社會分層歷史演變及其學理探求過程中,以“血緣、地緣、業緣”為標準的“三緣分層法”曾被認為是解讀社會分層的較好視角?,F僅從“地緣”視角透析社會分層和階層對抗帶來的文化斷裂危機。
首先讓我們從中觀層面談起。城市現代化的需求、政府的績效驅動加上資本的擴張,通過堂而皇之地“拆遷安置”等手段,城市中心區的老居民被變相驅逐到城市邊緣,“城中心和邊緣區”的文化差距(文化資源和文化水平等都明顯不一樣)和隨之而來的對抗就這樣被人為制造出來了;我們再將目光推遠一層,還會看到一批批向往城市的文化青年通過高考、打工或是做買賣等途徑艱難地逃離農村
后,留守家園的大都是文化水平極低的老、弱、病、殘人群,形成了無數毫無生機的“空心村”,于是一直象征著中華傳統文化本源精神的鄉村文化的整體陷落幾乎不可避免,“城鄉文化差距”因而進一步拉大,“最底層的農民成為最邊緣的守望者”。從中我們是否可以真切體驗出從城市中心到市區邊緣再到邊遠鄉村——三層“斷崖式”的文化分層,是否可以明晰地感受到逐層遞增的“層際裂差感”?而如果把視線聚焦到微觀層面,這種文化斷裂的形象邊界在任一個城市內部隨處可見,高檔別墅區、普通住宅區與棚戶區之間也有著清晰的劃界,高檔別墅區底層人群根本進不去,而破敗的棚戶區上層人群又何嘗愿意掩鼻而入?階層隔膜如此又何談相互交流融合?更遑論宏觀層面了——放眼全國,這種“地緣分層”也不容樂觀,大致上就是人們常說的東部、中部、西部的分層。
除了“三緣分層法”所指的“血緣、地緣、業緣”外,其實還潛存著一個重要的社會分層法則那就是“姻緣”——但似乎被人們忽略了,縱觀現有文獻,僅有為數不多的研究者如王英俠、徐曉軍(2011)提及了階層內婚姻是形成階層間的封閉性重要推動力量,[12](p47-51)但并沒有進一步論及婚姻如何加劇階層分化及增加階層對抗,本文下面試作續貂之論。
實際上,“姻緣”不僅作為演繹人生悲喜劇的重要線索和情節,而且作為社會階層的分化機制其作用也絕不容小覷。中國自古就講究婚姻的“門當戶對”,到了現代,很多人依然沒有放棄根深蒂固的“門庭觀念”,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現在很多年輕人結婚的先決條件就是“房子”、“車子”、“位子”、“票子”。姑且不論其余,單是城市里的一套房子就可能讓一對情侶“鸞鳳分飛”,有人說它像極了人間的一道銀河,生生隔開了多少對癡男怨女,此言不虛。在社會學家眼里,現代的擇偶標準的變遷反映了社會文化觀念的發展,在帶來更多的選擇機遇和自由空間的同時,也平添了無數的人際矛盾與社會風險。但經濟學家看問題的方式有時大不一樣,他們一針見血地指出,“擇偶的本質是尋覓主流社會成員期望的資源”,“婚姻是男女雙方為了最大化自己的利益而訂立的長期契約,男女結合的目的在于從婚姻中得到最大化的收益。在婚姻市場中,每個人都試圖尋找最佳的配偶以使自己的效用達到最大化”。[13](p143)一兩個勞燕分飛的故事可能不足為奇,但成千上萬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不同社會處境的人群通過“選擇配偶通道”和“姻緣分層機制”自然而然地就區分開來:有錢有勢、有權有威的“高富帥”與“白富美”優化組合成一撥,形成了“強強聯合”;而所謂“矮矬窮”與“黑窮丑”的配對結合成為了另外一撥,成了無可奈何的“弱勢連接”。社會通過“姻緣”分層法進一步拉大了“階層差距”?,F實中的“屌絲逆襲”只不過是無數草根的奢望,而他們的幻想經常被生硬的法則和冰冷的現實當頭一棒擊得粉碎?!皩幾鴮汃R車里哭,也不做自行車上笑”這個當代社會婚姻價值觀的真實生動的寫照,曾經給底層青年帶來多少心理傷害,再如“干得好不如嫁得好”、“嫁個有錢人,少奮斗20年”等觀念的流行,這種“婚姻文化”,深刻、廣泛、持續地影響著社會的“第二次分層”(“出身”為第一次分層),形成了層序格局下光怪陸離的因緣際合現象,又反過來刺激、加劇了社會文化的斷裂。當然,我們這里并不排除跨階層聯姻的可能,也不否認存在跨越世俗障礙勇敢牽手婚姻的“孔雀女”或者“鳳凰男”現象,但這種狀況只改變了很小一部分特別是少數女性的階層處境,即便是這樣,其生活中也不能完全擺脫跨階層婚姻從生活習慣到文化心理格格不入帶來的侵擾。
真實現象的長期觀察和不斷總結,終究會升華成日益精準的臨界判斷方法。比如,人們發現經濟學上存在一個“基尼系數”(Gini Coefficient),是20世紀之初意大利經濟學家基尼首先提出的一個概念,用以衡量“收入分配公平程度”,其數值區間在0與1之間,0.4成為一個明顯的標志,數值如果大于它的話社會極易出現系列問題,同樣文化學上也有一個“文化斷裂系數”[14](p15-24,107)(Coefficient of Culture Crack Variation)告訴我們,一旦當這個冷冰冰的數字超越0.41的警戒線就很可能會導致文化的斷裂。
在層序格局的社會大背景下,雖然表面看來,網絡對抗、弱勢逆襲和文化斷裂危機都是階層對抗出現的新動向,但進一步體察而知:網絡對抗只不過是現實階層對抗的變形和延續,弱勢逆襲也只是一個網絡對抗雙方“實力和輿論”較量的錯位結果,而文化斷裂才是階層對抗產生的嚴峻后果。
如果說社會是一幢建筑物——一個由文化、政治、經濟和教育等關聯要素構成的致密結體,階層
分化和階層對抗已經進一步撕裂了社會,那么文化就一定是這個建筑物斷裂時最里面的那層“鋼筋”。倘若階層對抗是社會斷裂表面張力的話,那么文化斷裂才是社會斷裂后真正的精神消亡。文化是民族精神的載體和寓所,如果一個國家和社會的文化之脈斷了,則民族精神將何處安放?所以說,只有文化徹底斷裂了,才預示著這個社會真正的萬劫不復。
退一步來說,即便文化沒有徹底的斷裂,而在部分斷裂中釋放出的巨大消極影響力,也會進一步加劇社會的撕裂和動蕩。更何況文化的斷裂導致失傳的可能是民族智慧。因為無論怎么堅守,都留不住農民從農村邁向城市的腳步,鄉土的本真精神正在一點點流失;正如我們無論如何呼喚,傳統文化還是被市場經濟文化沖刷得支離破碎,這些都增添了人們的無力感和挫敗感,如何重拾構建和諧社會的信心?實現人際關系的正?;貧w、社會各階層的真正和解乃至虛擬社區的有效治理無疑是擺在面前、留待我們進一步深思的重大而又緊迫的歷史課題。
[1]張清俐,張杰.從“熟人社會”到“生人社會”:制度信任與人際信任互為補充[N].中國社會科學報, 2012-11-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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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申華
G20
A
1003-8477(2016)11-0026-07
賈彥峰(1976—),男,宿州學院副教授,安徽師范大學政治學院博士研究生。
全國教育科學“十二五”規劃2015年度教育部重點課題(DIA1503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