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佳敏
七歲那年,抓住那只蟬,以為能抓住整個夏天;十七歲那年,吻過你的臉,以為能和你永遠。
我站在半是陽光半是陰影的屋檐下,將一本老相簿從頭翻到尾。真的有年頭了,有些照片背后的故事比我還年長。
拿到通知書的那天,她也是這樣,在我面前,毫不掩飾地拭了淚。欣慰和失落在她深深的皺紋里醞釀,霧氣在眼里氤氳成迷失的山嵐,我們終將告別。
她是“才女”,獨一無二的“才女”。外婆的名字被曾經幼小的我偷偷在被窩里笑過,還因此被揪了耳朵。她是個可愛的文盲,也有個可愛的名字:陳才女。
外婆院前有一架葡萄和一大片金針菇。最愛紅燒金針菇的味道,因為說不出的偏愛和執念。就像它生長的土地旁的老屋,從未進去,但被推倒的那刻莫名想為那碎了的青瓦而哭。因為仿佛年老的東西都和外婆發間銀絲一樣共同沾染著歲月的氣息,風塵的來去。有些東西早已模糊不清,有些卻融入骨血。
媽媽和爸爸吵架,為了什么,我很想略去不提,但怎么能輕易忘記。周末,我一時興起,想去外地玩。那時真的很小,只會鬧,媽媽站在站臺猶豫片刻,就牽起我的手登上了與家方向相反的車。顛簸在公交上,我興奮地張望,下去走路卻走出了泡,媽媽只能背著我從景點一步步走去車站。回家后,她正為我削著鉛筆,然后仿佛一瞬間,爸爸回來,兩個人開始吵架,我束手無策在一旁嚇得號啕大哭。至今我仍懷疑,哭得那么驚天動地,是為了將內心那隱約的愧疚宣泄出來吧。那樣懵懂的年紀,卻真的嘗到了自責的沉重。
外婆給我的相簿是老式相冊,沉重的外殼,單薄的夾層,照片倒不多,匆匆翻過去,盛夏的光影在腳尖只移了幾分。也許,在那個年代,沒有那么多條件。回憶大概因此冗長卻又不知從何而起。
我長得并不像濃眉大眼的媽媽,都說女兒像爸爸。外婆卻幾乎每次都說更像媽媽,她語氣溫柔,語意悠長。其實我懷疑她在這么多年過去后,是否還記得媽媽年少的樣子。我問出了這話,外婆卻放下手中活計嘆道:“我都不記得自己以前長啥樣了,但你媽怎么可能被忘了。”
媽媽十五歲時因眼疾得不到醫治,落下了四百多度的近視。家里沒錢這樣的理由,我們現在仍體會不到。但一個明眸善睞的少女從此眼前模糊的感覺會是怎樣?我問不出口,也插不進話。跑到屋外,正是夏季多雨時,地上潮濕,雨水沖刷了眼前綠意正濃的世界。蝸牛背著重重的殼從磚縫里爬過,我忽然意識到:兒女就是母親這一生重重的殼,不管去哪里,不管前方道路如何曲折,她都會背著你,不離不棄。
小池塘清露踏漣漪,一圈圈泛起。檐下,落雨淅淅瀝瀝,滿地呢喃細語,誰家女兒在對母親傾訴心聲?我們三代之間,有些東西不必明說,有些東西即使不說也銘記于心。
指導教師 何平
(編輯/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