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月亮

劉風美

那年初冬黃昏，我獨自走進了一個大山谷，身上單衣薄裳，腳上的鞋在碎石山路上踩破了鞋底。

我坐在一塊石頭上，俯視四周枯葉凋零，一些零星的綠葉很暗很淡，在冷冷清清的溪水畔那么孤單寂寞……眼看黑幕就要降臨了，峽谷中的風冷颼颼地吹涼我的骨頭。我在山野快步走了起來，周身逐漸變暖了，我必須翻過這個大山谷去另一個村莊夜宿，在這段約有二十公里的山路上，沒有一戶人家，我必須獨自一人走過去。

月亮悄悄爬了上來，照亮隱隱約約的山頭，照亮溪谷，也照亮我的眉頭和心靈。在這初冬的山谷，月色那么神秘，它迷人的光芒灑落清輝，讓我內心感覺到一絲暖意。

我在山谷中走著，幾個小時后才發現迷路了，像是走錯了方向，也像是找不到方向，我成了大山谷里一只迷途的羔羊。唯一讓我有點安慰和希望的，還是天空那輪初冬的月亮，它在恐慌的山野，像一個安詳老人，鼓勵我一定要走出這山谷。

我努力保持鎮靜，佇立在一塊巨石上眺望月亮，清輝灑在樹梢上，那情景分明有一種畫意情韻——仿佛冷色調的國畫，很淡也很寂寥，含蓄中顯露精美，空蕩中深藏涼意，寂寞中透出渴望。在山谷行走，我努力讓腳步不亂方寸，讓恍惚的心情變得輕松從容。我想，天空的月亮是內心眺望的一輪天籟，是天宇之上的圓月大琴，我想我要努力振奮精神，穿越這個浩蕩如煙的幽靜山谷。

依然找不到方向。耳畔有貓頭鷹在怪叫，還有不知名野獸在嚎鳴，我開始神智恍惚了，在失望中我努力抬頭望著月亮，黑黑月宮中的那枝古老的桂枝，突然讓我想起了世界上許多美好的事物：父母關愛，兄弟情誼，戀人相知，朋友親近……我渙散的意志驟然變得凝神振奮，那初冬的月亮是一種生命的啟迪，在無助的山野灑落心靈超越的光芒。

那天，我走出山谷，是因為來了一群手執火把的鄉親，有山谷那邊村莊的村長、鄉親，還有我最初暗戀的英俊男生。他們都是來尋找我的，因為我這個城市來的年輕女孩，說是來為他們做一些公益之事，卻成了因為游山玩水而迷失方向的添亂之人。我為此而自責，也在自責中認識到初冬月亮的寒冷圣潔——就像我目光中那位暗戀的男生，那夜他臉上的表情，關切中有一份憐憫，責怪里有一份安慰，那是我對初冬月亮本色的理解，是我在絕望之后重逢人情圓月般的生命溫暖。

那位男生沒有成為我的愛人，就像那年初冬山谷的月亮，只留在了我的記憶里，像一個童話永遠是那么美好而又清爽。為此多年以來，我一直喜歡欣賞初冬的月亮，清冷嬌嫩，安靜地掛在我的心緒，像才子佳人的愛恨愁怨，也像羞澀少女的萬般思念，更像我緩緩款步走著的恍如隔世的生命。很多個初冬的夜晚，我在院落里斟一壺好茶，懷揣清雅恬淡的心情，在天地合一的月光下尋找心靈深處的往事如煙。我在月光里獨自徜徉，試圖輕易淡忘掉世俗和煩惱，任由初冬月光打濕我的心靈，讓心扉之門開放出美麗的花朵，在細細品味和感懷中，忘卻人生的不幸、坎坷和傷痛。

（常朔摘自《羊城晚報》2016年1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