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如廣袖流仙，隨風飄散

◎梧 語

愛如廣袖流仙，隨風飄散

◎梧 語

畫面里的最后一秒，她身著淡藍廣袖流仙裙，長發飄揚，毅然跳進煉劍爐的熊熊烈火中，以身殉劍。

記憶中年少懵懂，清風朗月，她與哥哥在數名宮人的簇擁下，在姜國的皇宮里嬉笑玩耍。朱紅的圍墻，明黃的琉璃瓦，數不完的臺階，巍峨的宮殿，那是童年最亮麗的記憶。直到父皇再也撐不起他們頭頂平靜的天空，戰火紛飛，硝煙彌漫。哥哥龍陽隨父皇出征，留她一人守著空曠的皇宮。

從小到大未曾分離，龍葵怎放心讓哥哥一人去兇險萬分的戰場？她束起及腰青絲，換上厚重鎧甲，混在層層士兵中。只是，她被龍陽一眼發現。六軍陣前，她乞求他帶上自己，不管前方有什么，她都愿陪他一起承擔。等待龍葵的卻是膝蓋上的重重一擊，她跪在地上，疼得站不起來，卻聽他沉聲命令士兵將她拖走。他揮劍東指，策馬出征，三千將士一路相隨。挺直的脊背，蕭瑟的背影，是她在等待中最常記起的畫面。

花開又落，雁飛又回，四時變化，而姜國的上空似乎總有陰霾，是邊城的狼煙戰火遮蔽了朗朗青天嗎？她神情蕭瑟地站在和皇兄常玩的樹下，一臉愁容。自他離開，她再不曾開懷笑過，滿腔盡是無盡的思念，像御池中流不盡的春水。

那日聽到他回城的消息，她喜不自勝，穿著他送的廣袖流仙裙，跑過層層青石臺階，一臉是汗地跑到他面前，恨不能跑進他心里。龍陽瘦了，黑了，臉上還留下一道丑陋的疤痕。她心疼得不知所措，四方征戰沙場，他吃了多少苦？眼中的心疼不加掩飾，她伸手撫上他的臉頰。

卻見他目光落在遠方不知名的角落，眼神堅毅，聲音云淡風輕，一道疤換一座城，值得。她不懂軍國大事，不懂行軍打仗，可她知道，他明明是最厭惡戰爭的啊。而今，他卻將所有痛苦殺戮一肩承擔，只為保她一段安穩歲月，護她無憂。可曾經快樂的日子再也回不來了。

龍葵還記得，在她及笄之時，龍陽送她夢寐以求的廣袖流仙裙，天下僅此一件，不知費了怎樣周折才落到她手上。她銀鈴般的笑聲響個不停，內心的喜悅溢于言表，只因她喜愛的衣服恰是此生最親近的人所贈，她穿在身上，反復打量，再舍不得脫下。她總是穿著廣袖流仙裙，登上高高的城墻眺望遠方。她相信哥哥，等他凱旋，等他再現姜國昔日繁盛。只是這樣的期望注定是幻想。

姜國兵力羸弱，即使奮起抵抗，也不過是強弩之末。幾場仗打下來，兵敗如山倒，龍陽不顧祖上禁令，執意鑄煉魔劍。

183天，每天都是煎熬，他拼盡全力攔截敵軍，不過為了渺茫的希望，而當他終于做到，等來的卻是至親殉劍的要求。所有的努力在瞬間幻滅成灰，徹骨寒涼。龍陽不能答應，他寧肯自己死，也絕不讓唯一的妹妹受一點傷害。

那時的龍葵就躲在宮殿外，這個溫柔瘦弱的姑娘，骨子里卻同龍陽一樣流著倔強的血。她說，讓我去，只有我才有資格為你殉劍。我是你的親人，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等待龍葵的是哥哥的斷然拒絕，沒有那把劍，我一樣能贏。重重的耳光聲將所有的關切隔絕在外，他從小呵護的妹妹，他親手打了她兩次。他不想她以身犯險，更不想她失去性命，他只想要她好好活著。他將責任攬在自己身上，狠心將她推開，將她傷得徹底。

他說從今天起你不再是我龍陽的妹妹，聲音寒涼徹骨。

他在邊城征戰，用最后的尊嚴苦苦支撐，她又何嘗不是在王宮擔驚受怕？次年，王城傳來他的書信，一切都要結束了，他終于不能再用槍戟保護她了。

他囑咐她好好活下去，他送她金絲縫制的香囊，里面有整袋的葵花籽，他要她找個春暖花開的地方生活，像向日葵般放下仇恨，心向陽光。可他怎就忘了，他是她的王兄，是她的天，十數年朝夕相對，他若死了，她豈能獨活？

她穿著廣袖流仙裙跳入煉劍爐，熊熊烈火燃燒了她的身體，最終使她與劍身融為一體。她為一個遙不可尋的期許，拼著一口氣不入輪回，只想再見他一面，再看他一眼。魔劍蠶食著她的意識，令她四處為非作歹，荒唐一世，待歲月空老，她跳出滾滾紅塵，與魔劍一起被清虛道長關入鎖妖塔中。

那是怎樣一處人間煉獄？空無一物，又鬼魅橫生，有著欺軟怕硬弱肉強食的生存法則，她在里面待了整整千年。是怎樣的孤獨，怎樣兇險的境地，逼得本性純良的她生出第二個意識，兇狠毒辣，方能自保，撐著一口氣，只為看他一眼。

等待像沒有盡頭，兜兜轉轉，歷經千般磨難。他送的廣袖流仙裙她一直穿在身上，他送她的葵花籽她完好地保留著，他對她的期望她記得。可她在冥冥中辜負了他的期望，他可會怪她？

她因內心的執念，變成一個不死人，漫漫光陰，活了千年。當鎖妖塔被打開，她渾渾噩噩走出。憑借兩人剪不斷的羈絆，她找到哥哥，光陰斗轉，他卻再不記得她。她一聲不吭，為他吃了多少苦，等了他多久，轉頭來他卻忘得一干二凈。沒關系，她還可以等，她不在乎，她只要這樣陪著他便好。

可為什么，為什么他身邊有了別人？她本是恬靜溫婉的姑娘，遇事不爭不怒，唯一在乎的便是哥哥，她見不得哥哥受委屈，見不得哥哥被欺負，一次次因為憤怒嫉妒，幻化出另一個自己，甚至陷人于困境。

她被大家誤會，不被理解，他們要趕她走，她無處可說，千年光陰她可以等待，可歲月不待，她不在時發生了太多事，有些東西失去了便再也找不回。在圣姑的幫助下，屬于她一個人的故事，被掩埋千年后，重新浮現在大家面前。

她重新被接納，景天是她永遠的哥哥，但她記憶中的那個哥哥在龍陽死的那刻便已消失，四海八荒再也尋不回。所有人都將最好的東西給了她。但其實，她不過想為一個人奮不顧身，就像城破國亡的那一天，她縱身跳進煉劍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