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絲月鉤，風逸釣鰲客

◎慕楚歌

虹絲月鉤，風逸釣鰲客

◎慕楚歌

{有點才卻無人愛，那便摘取新月去游海。}

圖/龍軒靜

起風時，海浪一潮潮涌過沙畔，似史書一頁頁翻過，最終停在他的那一箋。這一刻，風歇潮止，他從海邊起身，不管身旁落著的魚絲釣餌，翩然大笑而去。

他是張祜，名字落在史書里，偏偏得了處士兩字。何謂處士，不過清高而已。世人逆著光影看去，他和李白有太多相似之處。李白身處盛世，可以任性狂放，可張祜沒有選擇，晚唐的風在他的衣袖里鼓蕩，高傲如朔冬寒梅的他為了塵世的一抹暖意，悄悄垂下了頭。

然而，故事開始時并不是這樣。少時的他青衫落拓，眉目不驚，不戀風塵，卻醉心于世間風月琳瑯。一路行行走走間，張祜結(jié)交了好友崔涯，兩人交談甚歡。

后來，張祜辭別好友，前往他最愛去的寺廟。晨鐘暮鼓，木魚聲聲，落英繽紛處，他似看見迦葉拈花一笑的身影，風吹在他肩頭，花墜在劍穗上，畫面從未有過的和諧。“煙苔濕凝地，露竹光滴月。”繾綣畫卷鋪展開去，他的禪心在花里愈發(fā)馥郁起來。

衣袂飄動間，他的足跡從靈隱寺到楞伽寺，從惠山寺到甘露寺，芒鞋踏破，走過垂楊古陌、綠草萋萋，到后來心中只剩時代的哀傷。

山河固然引人流連，潛于戰(zhàn)亂下的苦痛亦一點點嚙噬他的心，他漸漸見到與寧謐古剎截然不同的一面，因而決定前往長安求仕。擺在功名路上的一大障礙是如何用詩歌叩開權(quán)貴大門，這對學富五車的張祜來說并非難事。很快，一首首美妙絕倫的詩歌被創(chuàng)作出來，爾后飄蕩在千年長安上空。

皇天不負有心人，張祜的詩得到顯貴令狐楚的賞識。令狐楚親自起草奏章，呈三百首詩于朝廷，皇帝很重視，直接召來宰相元稹詢問。文人相輕，元稹為打擊張祜，進言不能過高獎賞張祜，此事到最后不了了之。

消息從宮里傳來，張祜那顆為理想灼燒的心涼了半截，長安笙歌醉酒處既不留他，那就去淮南游玩吧，又何必阿諛奉承那些小人。

到了淮南后，張祜整日沉迷在詩歌世界里不能自拔，他手執(zhí)一帙手稿踱來踱去，搖頭晃腦吟誦詩句。他隱隱聽到許多禪語，如醍醐灌頂，卻聽不見身旁妻兒的呼喚。待到杜牧讀到他的詩句時，不由擊掌拍案，贈詩于他：“何人得似張公子，千首詩輕萬戶侯?！?/p>

收到杜牧贈詩的那刻，張祜心中暖意融融，知己難尋，如今他方才尋到一個，況杜牧詩名遠勝于他，亦無求于他，這樣純粹而真摯的友情令他平淡的日子如兌入老酒般濃烈醉人。舉杯投箸，對酒當歌，擊劍起舞，是那時的張祜快意人生，然眉間卻有一片陰影掠過。在杜牧的鼓勵下，他再次踏上拜謁的路途。

那日風輕云淡，張祜來到節(jié)度使李紳門前，自言釣鰲客。護衛(wèi)將話傳到李紳耳中時，李紳驚訝不已，似是想起那個自稱海上釣鰲客的李白。張祜一襲青衫踏入府中，李紳問他釣鰲以何為竿，他答以虹，李紳再問以何為餌，他答新月。

答案不拘一格，隱隱可見雨后初霽，光影里走出一個書生的身影，他伸手摘下殘月，化作魚鉤，再伸手一揮釣竿，斂衽坐下，垂釣海鰲。

豪邁不羈，雄渾大度，這些詞縈繞在李紳的腦海中，可張祜并未得到他的青睞，而是被一番厚金打發(fā)了。張祜揉了揉額頭，果然還是這樣，他多想在紅塵逆旅里安然做一個釣鰲客，卻不得不盡一個士子的責任，然而現(xiàn)實屢屢掐滅他的報國之焰。

看來他的棱角磨得還不夠圓潤。他求謁的頭只低了半籌，如若全部垂下去，他就不是“千年狂走酒，一生癖緣詩”的張祜了?？赡切┻_官顯貴最喜看到的是他極盡諂媚的詩吧，可他做不到。他看得透徹，于是輾轉(zhuǎn)各地，做著不大不小的幕僚。

時光悠悠，張祜的銳氣悄悄褪去，如桃花落地成泥，只剩一地悲傷。為此，他寫下一首《宮詞》：“故國三千里，深宮二十年。一聲何滿子，雙淚落君前?！贝嗽姾髞砻麄魈煜?。他的情，他的怨，全糅進了詩里，感人肺腑，令許多年前詆毀他的元稹見到也會自慚形穢。

然而那時，有誰會憐惜他暗夜里的痛苦呻吟，求助無門的孤立。他的心似行在疾風險浪的小舟，看到的盡是撕裂人心的權(quán)力漩渦，他終于明白官場不是如他所想的那般清明，也不是人人在其位謀其政，他此刻只想遠離。

心太悲涼，連帶著思緒也變得邈遠。張祜曾經(jīng)過廣陵，那里芳草碧連天，黃雞紫蟹堪攜酒，他沉醉不出：“十里長街市井連，明月橋上看神仙。人生只合揚州死，禪智山光好墓田。”如今，他回到丹陽，到了他最初的起點，像是與時光完成一場久別重逢。

張祜在丹陽筑室種植，花圃里幾枝翠竹挺尖向天，虛懷空明。那刻，他抬頭看天，人生漫漫，還不如賞花看竹來得愜意。疲憊時，他與鄉(xiāng)鄰談?wù)劦涔书L短，舉杯對飲，亦是人生一番樂事。久違的笑容出現(xiàn)在他的臉上，如今他淡泊功名，寧靜致遠，任時光消磨，他還是那個清高自樂的張祜。

天下曾是他的心之枷鎖，當他徹底放下時，亦是回歸山寺之際。海浪散去，煙波浩渺，張祜最后走回少時的晨鐘暮鼓，裊裊青煙里，那個以虹為竿以月為鉤的風逸釣客揮揮衣袖離開，不帶走一片云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