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書上寫到一個皇朝衰落,接近末世時,往往有一個現象,就是“賄賂公行”。重點在于“公行”。因為任何官場,時有賄賂之舉是免不了的。不過在總的風氣比較正的情況下,這是見不得人的,只能暗中進行。到了能夠“公行”的時候,說明法紀、良知蕩然無存,官場從少數偽君子成為多數真小人,雖不亡,亦不遠矣。
再跳到美國的“政治正確”。這次大選中反“政治正確”似乎占了上風。我見到的中國不少評論中也以調侃的口吻提到這個詞。它的起源是針對種族歧視,主要是黑人,兼及婦女及其他少數族裔。美國黑人悲慘的歷史毋庸多說。為爭取到平等的、有尊嚴的“人”權,美國的歷史有多長,黑人斗爭的歷史就有多長,還經過了一場慘烈的戰爭。
南北戰爭后,黑人名義上獲得公民權,可是又經過了一百年和平的和流血的斗爭,到1965年約翰遜政府通過《選舉法》,才真正落實。即便如此,還遭到南方州政府的抵制,聯邦政府派出了國民衛隊(略相當于我們的武警)強迫執行反對種族隔離的法律裁決。再過了近半個世紀,到一位黑人被選進白宮,這是一條漫長而曲折的道路,經過幾代黑人和白人的共同斗爭。
特別要強調的是,這里離不開真心信奉自由、平等、人權的白人(真君子)的貢獻,多數是上層精英,也包括幾屆總統,如小羅斯福、肯尼迪、約翰遜。“政治正確”之說大約從上世紀60年代高漲的民權運動開始。
在這一大潮下,約翰遜政府在通過《選舉法》的同時,還通過《確保行動法》(有的譯作《肯定性行動法》),就是強制落實《選舉法》的精神,并在就業、上學等問題上對弱勢群體有一定的照顧。由于歷史原因,要矯正一種頑強的陋習,開始時需要有強制性措施,有時難免矯枉過正。還須指出,堅持“政治正確”,使之成為風氣的主要是主流白人。
但是正如王陽明所說,“破心中賊難”。相當一部分白人,在內心深處、在感情上還是懷有對黑人的歧視,有的還很強烈。吊詭的是,2008年有史以來一位黑人當選總統,人們都認為這標志著美國種族平等進入新階段,這是有里程碑意義的事件。過了8年,出現一位候選人,竟然完全不顧“政治正確”,公然發出歧視少數族裔的言論,卻成為促使他當選的吸引力之一。
這個過程等于掀開了一張蓋子,把那些原本不見天日的種族歧視“心中之賊”給放了出來,乘機盡情發泄一通,以致于少數族裔,包括華裔都遭殃。弄不好南方3K黨再現,問題就更嚴重了。解鈴還需系鈴人,就看新當選的準總統怎么對待了。在臺下信口開河容易,要為這個國家負責時,總不能眼看它重新走上種族分裂乃至騷亂之路吧。
我們常說“從來天意高難測”,其實民意也難測。看到不少評論,先把投票結果視為籠統的“民意”,一切分析從這一前提出發。這是另一種成王敗寇的習慣思維。如果是壓倒多數,猶有可說,可是在雙方票數非常接近的時候,至少不能認為勝出者就代表整個“民意”。
這也適用于英國脫歐的公投,很多分析文章都以英國人“都”“從來”就疏離歐洲為前提,從歷史到現狀講得頭頭是道。那次投票也是雙方勢均力敵,脫歐方勝出更帶有偶然性,如果再投一次,很可能反脫歐者占多數。
隔太平洋觀火,要體會各種不同階層、不同族群的心理,難免隔靴搔癢。“子非魚,安知魚之樂(之苦?)”,對于他國復雜的國情、民情不宜匆忙做簡單化的分析。本文只就種族歧視問題談些感想。
我一向認為美國總統能左右局勢的力量有限,由于制度的制約,為所欲為的余地較小。還有在臺下為嘩眾取寵而信口開河,真要對后果負責時,也不得不慎重從事。所以對美國內外政策將有何延續或變化,現在還言之過早。但是應該承認,我沒有考慮到的是在思想情緒上,特朗普的極端種族主義言論(不論他以后實際政策如何)已經造成不小的后果。有人說他代表民粹主義,此說不確。應該是他挑動了剛好處于底層之上的那部分對處境不滿的人,不是矛頭向上,而是矛頭向下,或向外,把那些享受福利的人(包括不少黑人和新移民)以及中國工人看作是侵占自己利益的敵人。
借用一句過去的常用語:“轉移本應對大資產階級的斗爭矛頭”。這恐怕不能算是代表草根的民粹主義。這部分人主要是白人藍領工人,外加下層或正從中產淪為下層的白領。白人工人向來是最歧視黑人的,一則在心理上是足以體現其優越性的對象,二則在實際上是威脅自己利益的勞工預備隊。
記得1963年毛澤東應一位美國黑人運動斗士羅伯特·威廉來信的要求,發表了支持美國黑人斗爭的聲明,其中提出那句名言:“民族斗爭,說到底,是一個階級斗爭的問題”,號召各種膚色的工人階級聯合起來推翻萬惡的帝國主義制度,同時黑人也獲得徹底解放。羅伯特·威廉當時逃亡在古巴,后來到中國來住了幾年。由于毛主席的聲明,在中國當然獲得很高禮遇。他對毛極為崇拜,但就是無論如何不能接受與白人工人階級團結這個觀點,根據他的切身經驗,最歧視黑人,對黑人最殘酷的,正是白人工人。我曾經接待過他,對此印象深刻。
直到現在,威廉所說仍然是事實。做一個不一定恰當的類比,卻是我親眼所見:在北京、上海等大城市最歧視外地農民工的是中下層小市民,甚至是自己剛站穩腳跟的外來戶第二代。對于“外地人”,他們言談中充滿蔑視,從中得到優越感的滿足,同時他們又不如外地人的吃苦耐勞,許多工作都不愿做,卻認為是外地人占了他們的資源。因而對擠壓和歧視外地人的政策基本上擁護。而一直為農民工的平等權利、戶籍、子女教育等問題鼓與呼的是知識精英。
正如孟子所說,“無恒產而有恒心者,惟士為能”。也就是“士”能夠根據自己的理念(就是“恒心”),超越自己的處境和利益來考慮全社會的問題。這應該帶有普遍性,也適用于美國白人中堅持黑人平權的有理想、有良知的那些精英。
因此,把美國總統競選說成是草根對精英,窮人對富人,是不符合實際的。另外,“政治正確”有時可能流于形式,有時過分,走到另一極端,造成反向的不公平,這種情況也是存在的。但提出這個命題的進步意義不可磨滅,在嘲笑它之前應先了解它產生的歷史環境。根據美國最近發生的情況來看,現在還沒有到否定、放棄它的時候。
作者簡介
資中筠:社會科學院美國研究所研究員,歷史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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