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腸草

劉景云

斷腸草是一種劇毒植物，生長在深山老林中，人畜吞食后腸道潰爛而死，山里人常用它的汁液滅殺老鼠。

在東北有一個叫靠山屯的地方，屯子不大，只有十幾戶人家，大山腳下住著一戶姓鄭的人家，男人叫鄭博，妻子王氏，兩口子生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叫鄭凱，二兒子叫鄭剛，一家人生活靠父親上山打獵采藥維持，雖然過得不富裕，但山上資源豐富，各種草藥、蘑菇、飛禽走獸，吃不完的就到鎮上去賣，換個零用錢，也能解決溫飽，一家人和和睦睦。倆兒子長到十幾歲時，父親為了將采藥打獵的技術傳授給兒子，每次上山都帶著兒子，讓兒子識別各種草藥和各種動物的習性及打獵技巧等，經過一段時間鍛煉學習，倆兒子進步非常快，都能識別百余種草藥和各種藥的療效。

“九一八”事變后，日軍迅速占領東三省，但各路抗日武裝卻揭竿而起，楊靖宇、周保中、趙尚志等領導的東北抗日聯軍給了日軍沉重的打擊，日軍為了清剿抗聯，實行了歸村并屯封山政策，每天都在山上山下巡邏，防止老百姓給抗聯送信送吃的。

日軍一封山，可苦了老百姓，全屯老百姓都是靠山為生，有一次，本屯的老張頭兒偷著上山砍柴，被日軍發現當場打死。眼看家里沒吃沒喝，可把鄭博急壞了，他望著墻上掛著的幾棒干苞米，心急如焚，他決定鋌而走險進山一次。第二天，天還沒亮，他就準備好采藥狩獵工具往山上走，由于山里人地形熟，他躲過日軍巡邏隊，只一上午時間就挖了滿滿一筐藥材還套了兩只野兔。往家走時不小心被日軍發現了，他背筐在前面跑，日軍在后面嗚啦哇啦地追，直喊站住。他越跑越快，日軍一看追不上，就開始射擊，跑得再快也快不過子彈，一顆子彈正射中鄭博的后背，他一頭栽倒在地上，幾名日軍跑過來用刺刀一陣亂刺，鄭博當時就氣絕身亡。

王氏見天黑了丈夫還沒有蹤影，心想壞了，一定是出事了，領著倆兒子順著山路尋找，在一處緩坡上找到了滿身是血的丈夫，王氏見狀魂都飛了，推著丈夫哭喊起來，倆兒子也撲在父親身上大哭，母親怕引來日軍，讓兒子止住哭聲，母子三人擦了擦眼淚，連背帶扛將父親弄回家里。母子大哭一場，母親哽咽著對兒子們說：“要記住父親是怎么死的，一定要給你們父親報仇！”這時王氏踉蹌來到廚房的一個角落，拿出一個裝著斷腸草汁液的小瓶，將蓋子打開準備喝下，可她看到倆年幼的孩子，不忍撇下，又將瓶子慢慢放下。

一晃幾年過去了，鄭凱、鄭剛都長成了大小伙子，為了給父親報仇，哥哥鄭凱投奔了抗聯，弟弟鄭剛投奔了東北軍，哥哥在抗聯中，由于在山林里長大，又熟悉地形、作戰勇猛，很快被提升為連長，而弟弟在國軍里打仗也很勇猛，也當上了官。一次在執行任務時，鄭剛被日軍包圍，他帶著隊伍左沖右突，最后他所帶的一小隊人被打光，自己也負了傷被日軍抓住，后經不住日軍的嚴刑拷打、威逼利誘，投敵叛變，成為日軍的鷹犬，被日軍封了個皇協軍大隊長。由于他是本地人，又熟悉地形，經常協助日軍圍捕抗聯，使抗聯遭受了巨大損失。抗聯幾次想除掉他但都被他逃脫了。

雖然他當了漢奸，可對母親還是比較孝順，一有空就回來看母親，還帶回一些母親愛吃的東西，母親知道他當了漢奸后，非常氣憤，先是把他大罵一頓，后又勸他要痛改前非，調轉槍口打日本，可他說什么日本人勢力強大，什么曲線救國，日本人在咱東北都建立了偽滿洲國，跟日本人作對沒有什么好處，死心塌地為日軍賣命，聽了這話氣得他娘渾身直哆嗦，拿他沒辦法，只能偷偷抹淚。

9月5日是王氏的生日，鄭剛請假回家給娘過生日，在集市上買了不少好東西，一進門就喊：“娘，祝您生日快樂！”娘沉著臉“哼”了一聲，娘兒倆無話，開始做飯炒菜，這時娘對兒子說：“你大哥今天不知道能不能回來？”

鄭剛說：“哥參加的抗聯現在被日本人打得七零八散，連楊靖宇司令都被打死了，哥現在還不知在哪兒貓著呢，根本不敢回來。”娘兒倆一直忙活到中午，菜都擺上了，鄭剛給娘倒了一盅酒，說：“娘，祝您老身體健康，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正說著，就聽見外面喊：“娘，我回來了！”老大鄭凱說著就進了屋子。

原來，鄭凱接到上級指示到縣城執行任務，恰巧路過此地，便回來看看娘，一進屋，氣氛立刻緊張起來，鄭剛一看大哥回來了，拔出槍對著大哥，這時鄭凱也拔出了槍對著弟弟，屋內的空氣一下凝固了，就像箭在弦上，一觸即發。

這時，王氏大喝一聲：“都把槍放下，兄弟之間還自相殘殺，有本事把槍口都對準小日本。”聽了這話，哥兒倆才慢慢將槍放下，席間哥哥勸弟弟棄暗投明，率皇協軍起義，弟弟不肯，反而勸大哥投靠皇軍，皇軍可以既往不咎，還可以重用大哥，兩人唇槍舌劍，互不相讓，又都把槍舉起，氣氛再次緊張起來。只見王氏一拍桌子說道：“都把槍放下，你倆有話不能好好說嗎？今天就不能吃個團圓飯嗎？”哥兒倆又把槍放了下來。

這時，鄭凱說：“娘，我有事先走了。”剛走兩步，鄭剛噌的一下跳下炕用槍把對準大哥的后腦勺使勁地敲了一下，鄭凱當時就暈了過去。

鄭剛到外面找來繩子將大哥捆個結結實實的，王氏一看大喊：“兒子，你這是干什么？他可是你大哥啊！”

鄭剛說：“娘，我這么做是為大哥好。”娘要給鄭凱解開繩子，鄭剛上前阻攔，說啥也不讓娘解繩子，把娘拽進屋里，忙跟娘解釋：“我之所以這么做是在救大哥。”

這時，娘說：“這酒都涼了，我去燙一下。”說著，拿起酒壺去了廚房。

只見娘眼含淚花，顫抖著雙手，從角落里拿出裝斷腸草汁液的小瓶，將它倒進酒壺，然后晃了晃，又把酒壺在熱水中燙了燙，拿到桌上，說：“兒啊，娘陪你好好喝。”說著，給兒子倒了一杯，王氏自己也倒了一杯，娘舉著杯說：“兒啊，你不要忘記你爹是怎么死的。”

鄭剛說：“娘，你放心，我沒忘。”

娘又氣憤地說：“你沒忘，還給日本鬼子賣命，還捆了你大哥。”

鄭剛說：“我捆大哥有我的道理，娘，你就別管了。”說著跟娘一碰杯，就給喝干了。這樣一直喝了三杯，娘還要喝，兒子急忙說：“娘，你不能再喝了，要注意身體。”聽到這兒娘的眼淚就唰唰的止不住地流，鄭剛一看娘哭了，就說：“娘，你怎么哭了？”

正說著，鄭剛感覺肚子疼痛難忍，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捂著肚子說：“娘，你怎么能這么狠心，我是你親兒子啊！”

娘也捂著肚子淚流滿面地說：“兒呀，娘也不想啊，不是娘心狠，你也是娘身上掉下來的肉呀！我這么做是讓更多人活著好打日本鬼子。”

鄭剛咬著牙艱難爬到漸漸蘇醒的大哥身旁，一邊給大哥解繩子一邊吃力地說：“大哥，今天黃昏，日本鬼子要突襲你們團部。”說完，鄭剛一口鮮血噴了出來，癱倒在了地上。

鄭凱再轉身看娘，娘也癱倒在炕上，嘴角流出了鮮血，鄭凱一把將娘抱起，一邊哭一邊喊：“娘……娘……”

只見娘看了看天，又斷斷續續地說：“兒子快走，再不走就沒時間了，記住……要給……你爹……報仇，給咱中國人報……報……仇！”

鄭凱要背娘和弟弟一起走，被娘吃力地推開，鄭凱不舍得放下娘，一步三回頭地含淚向深山中的團部跑去。

此時，娘用盡全身力氣爬到鄭剛身旁，又緊緊把兒子摟在懷里，輕輕拍打著兒子斷斷續續唱起了《搖籃曲》：“月兒明，風兒靜，樹葉遮窗欞，娘的寶寶睡在夢中……”

此時，王氏的眼淚滴在兒子的臉上，將兒子越摟越緊。

后來，據說鄭剛的情報準確，鄭凱及時向首長做了匯報，抗聯在半路上打了一個伏擊，擊斃日偽軍一百多人，還當場打死一個日本少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