享有“國蟲”美譽的小蟋蟀（下）

廣州大學 蔡亞娜

享有“國蟲”美譽的小蟋蟀（下）

The crickets enjoyed good reputation of “National insect”(2)

廣州大學 蔡亞娜

自然界中的蟋蟀

蟋蟀，是地球上的古老居民，至少已有1.4億年的歷史。在生物學分類系統中，屬無脊椎動物，昆蟲綱，直翅目，蟋蟀科，廣泛分布于世界各地。根據2011年西北農業科技大學馬麗濱在博士論文中的記述：全世界已知的蟋蟀約4649種，我國有203種。

在我國，蟋蟀又叫蛐蛐，還有促織、吟蛩、將軍、王孫、屈屈、蛆蛆、叫雞、唧唧、斗雞、夜鳴蟲等30多個名字。分布的地域極廣，幾乎各地都有，黃河以南各省更多。

蟋蟀的體色繁多，但大多數為黑褐色。體長3～50毫米，觸角比身體還長，后足適于跳躍。依棲息地不同，可將蟋蟀分為地棲性、草棲性與樹棲性三類。《詩經?七月》曾寫道：“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戶，十月蟋蟀入我床下。”說明蟋蟀是一種對季節氣候變化極其敏感的候蟲。同時，也可見我國的先民們，對蟋蟀的生存活動規律已相當熟悉。

蟋蟀一般于秋季成熟產卵，卵在土中越冬，第二年孵化為若蟲，經多次蛻皮發育為成蟲，成蟲壽命一般為6～8周。野生蟋蟀的壽命大約為100天。它們喜歡棲息在土壤稍為濕潤的山坡、田野、亂石堆和草叢之中。

蟋蟀多數在盛夏和深秋季節鳴叫，但雌性蟋蟀是不會叫的。嚴格地說，雄蟋蟀的發聲不應該叫作“鳴”，因為它們的叫喚，并不像鳥類一樣發自聲腔，而是來自翅膀。科學家們在顯微鏡下看到，在雄性蟋蟀右翅的基部，有一個像鋸條樣的音銼，上面整齊地排列著150多個三角形的齒。而左翅的邊緣，長有一個可以刮擊硬棘，左右兩翅一張一合，相互摩擦，就像提琴的弓和弦那樣，發出不同的聲響，來表達自己對生活的不同意愿與渴望。

昆蟲學家們將蟋蟀的發聲分為三種類型：召喚聲、求偶聲和爭斗聲。召喚聲又稱常鳴聲，雄性蟋蟀依靠這種鳴聲來吸引異性，起到對遠方異性的召喚作用。聲音恬然自得，音色清純亮麗，人們平時在曠野欣賞到的就是這種聲音。求偶聲又稱調情聲，是雄性個體向雌性個體發出的求愛的信息，好像是在賣力地高唱“求愛情歌”。而爭斗聲則是在與其他雄性蟋蟀相遇時，或為爭奪領地、食物，或為爭奪配偶所發出的聲音。尤其是當蟋蟀在爭斗勝利后，發出的鳴叫聲尖利、急促而洪亮，像是高傲地在為它的勇猛與勝利歡唱凱歌！

蟋蟀的鳴唱

蟋蟀這種小蟲，無論古今中外，實因其鳴聲悅耳而聞名。被人類贊稱是大地的樂師、魅力不減的田園歌星。到了鳴唱的季節，它可以到處唱、天天唱。人們不僅不覺其吵，不厭其煩，反而對它的歌唱才華，贊頌有加。

瑞典植物學家林奈（Carl Linnaeus，1707—1778）的家里，就喂養了許多蟋蟀，原因是“聽了它們的鳴聲而容易入眠”。

19世紀的英國作家查爾斯?狄更斯（Charles Dickens，1812—1870）認為：蟋蟀是“爐邊歡唱的小生物”。在他的文學名著《爐邊蟋蟀》中，形容蟋蟀的鳴叫聲“像一顆星星在屋外的黑暗中閃爍”；還說：“蟋蟀是小小的家神——人們受苦、悲愁時，它一聲不鳴；人們高興、萬事如意時，它又放聲高唱。”狄更斯認為：“爐邊能有一只蟋蟀，是世界上最幸運的事”還寫道：“我喜愛蟋蟀，因為它的鳴聲給予我許多思潮。”

英國頂級音樂藝術家埃爾頓?約翰（Elton John，1947—），曾因1997年在戴安娜王妃葬禮上獻唱的一曲《風中之燭》，使得當時全世界近20億的電視觀眾們悲傷、心碎。有資料報道：1993年2月21日，埃爾頓在澳大利亞墨爾本的露天廣場上舉行演唱會時，因無數蟋蟀也在齊聲鳴唱，使得埃爾頓果斷地取消了自己的演出，與數萬歌迷一道，共同欣賞這發自蟋蟀的天籟之音。

看來，英國的朋友們對蟋蟀也情有惟牽，就連《簡明不列顛百科全書》（1986）在“蟋蟀”詞條中都這樣寫道：“蟋蟀在神話及迷信中起重要作用。人們認為有蟋蟀存在就等于好運和智慧，傷害蟋蟀便帶來不幸。”

我國也對蟋蟀的鳴聲有諸多喜愛和贊賞。魯迅先生在他的散文名篇《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中寫道：“蟋蟀們在這里彈琴。”

人們對蟋蟀有興趣，最初并非因其好斗，而是由于它那悅耳的鳴聲。人們從什么時候開始蓄養蟋蟀以聽其聲，已難以考證。不過在我國最早有文字記述的是遠在五代時期的政治家、文學家王仁裕（880—956）所著的《開元天寶遺事》，在“金籠蟋蟀”條目中說：“每至秋時，宮中婦妾輩，皆以小金籠捉蟋蟀，閉于籠中，置之枕函畔，夜聽其聲。庶民之家皆效之也。”意思是：我國古代蓄養蟋蟀的習俗，起始于深宮后院，并逐漸在民間傳播開來。養蟲聽叫，成為人們休閑活動中的一大樂事。

不過在我國古典詩詞中，歷代詩人對蟋蟀鳴聲的感受，大都離不開“悲苦情懷”。特別是在人生失意之時，或是異鄉游子，或是深宮佳麗，秋夜的蟋蟀鳴聲會使愁腸百結的當事人聯想到自身的憂憤愁苦、傷懷悲憫、相思離愁、思鄉懷人等情感。

當然，并非人人都覺得蟋蟀的聲音是好聽的。據新加坡《聯合早報》2013年12月12日報道，在新加坡有一名40多歲的謝姓男子，為了償還賭債，甘愿為追債人充當跑腿。他除了采用“傳統”的追債手法外，還發明了奇怪的“蟋蟀追債”新招。他把幾百只蟋蟀分裝在7個盒子里，準備在凌晨蟋蟀開始鳴叫的時候，扔進欠債人的家，以噪聲干擾住戶。誰知，還未下手，就被擒拿，結果，被判坐牢15個月兼鞭打6下。

好斗的個性

雄蟋蟀都是好斗的武士，這是雄性蟋蟀與生俱來的特有天性。一般情況下，雄性蟋蟀喜歡獨自霸占一塊地盤，孤僻獨立地生活，以晝伏夜出的為多，通常一穴一蟲，絕不和別的蟋蟀同住（只有在發情交配時，才招雌蟋蟀同居一穴）。同性之間，兩方相見，如同仇敵，彼此不能容忍。它們一旦碰到一起，或為保衛領地、或為爭奪配偶而相互撕咬，要咬得對方斷肢損須，方肯罷休。

蟋蟀的好斗習性，很迎合人的心理。有資料說：人的身體內，就留有好斗的基因。因為我們的祖先，是靠打獵、斗獸為生，即使進化到了文明時代，仍愛看“斗”，這是天性，是人類比較原始的樂趣。早在公元72—82年間，羅馬就建有大名鼎鼎的、可以容納近9萬觀眾的龐大斗獸場。直到現今，無論中外，斗獸、斗狗、斗牛、斗豬、斗羊、斗雞、斗鵝、斗鵪鶉、斗魚、斗蟋蟀、斗蜘蛛、斗螳螂、斗螞蟻、斗草等活動，仍長興不衰。只是在斗蟲范圍內，以蟋蟀的戰斗精神，最令人感動、惹人愛憐；爭斗起來，即便是翼飛肢殘，或橫尸疆場，都少有畏懼，其勇猛精神，絕不亞于雄禽猛獸。

我國蓄養蟋蟀，是怎樣由“聽其聲”而變成“觀其斗”的呢？最初的緣起已無處可尋，后人猜測發端于宮闈。嬪妃、宮娥、太監們，在賞玩蟋蟀的過程中，終于發現兩尾蟋蟀（即雄性）在一起具有好斗的特性，而且爭斗的手段相對單一，便于觀察。打斗姿勢主要是張牙舞爪、搖須顫翅、前爪抓挒、后腿蹬踢等動作。加之，在撕咬、扭打過程中的英勇威猛、奮不顧身的狀態，很是吸引人的眼球，于是率先在宮禁中興起斗蟋之游戲，既聽其鳴，又觀其斗，成為自娛自樂、消愁解悶的雅興與嗜好！

后來，“斗蟋”這一小小的玩樂游戲，從宮廷傳到民間，既不限于京師，也不限于貴族，成為上至國君大夫，下帶庶民百姓，不分富貴貧賤，不論窮鄉僻野；婦孺皆適，老少咸宜，甚至出家的佛門僧尼，皆可將其作為閑暇逗樂的寵兒。被后人尊稱為“活佛”的南宋高僧濟公（原名李修緣，1148—1209），就喜歡斗蟋蟀，還曾為蟋蟀“鐵槍”之死而傷悼，為之安葬，并作悼詞、祭文，以示紀念。

在大自然所滋養的無數生靈中，蟋蟀實在是太普通不過了，但“斗蟋”在中國，卻是如此地備受寵愛。既是用來斗玩觀賞的古老民俗娛樂活動，又是人與人交流互動的最佳媒介，歷經千年傳承，“中華斗蟀”發展到現今，居然成了中國獨有的一門學問，也成為最具東方色彩的中國古文化遺產的一部分！

經過幾度興衰，至今仍保留下來的斗蟋娛樂活動，對愛好者來說勝似逢年過節。這也是國家安定昌盛、經濟繁榮發展、人民安居樂業的一種具體反映。

有趣的是，曾經有個鄰國，精心收集整理斗蟋方面的資料，準備向聯合國申報，作為他們民族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哩！

只是在斗蟋游戲的過程中，其玩法逐漸起了變化。宋人顧逢在《負暄雜錄》中記載：“唐天寶間，長安富人以萬金之資付之一喙”；明朝文學家沈德符（1578—1642）在《萬歷野獲編》載曰：“吳越浪子，有酷此戲，每賭勝負，輒數百金，至有破家者。”

到了21世紀，經媒體披露的蟋蟀豪賭大案，仍屢見不鮮。參賭人數數十人至上百人不等，賭資金額也越來越大。據現代快報網 2013年8月27日載：“上海斗蟋蟀，一場賭局的輸贏高達上百萬。”

遺憾的是，原本是好端端的、雅俗共賞的、能陶冶情操、撫慰身心、使一眾人等開心愉悅的小蟲蟋蟀，卻被人當成了賭具，引向了賭博等形式的畸形發展，影響了本身是娛樂的內在性質而深受詬病。如果我們的“國蟲”有知，一定也會深覺自己蒙羞玷辱而傷心！

可喜的是，目前我國在發展蟋蟀文化的同時，有關部門也在連出重錘，嚴厲打擊蟋蟀賭博，唯愿愛蟋蟀、玩蟋蟀的朋友們，牢記玩物不可違法，讓賭蟲案件絕跡！

蟋蟀為什么不叫了

蟋蟀是鳴蟲，天生要叫。但是，美國科學家于2003年和2004年分別發現，生活在美國夏威夷州考艾島（Kauai）和瓦胡島（Oahu，珍珠港所在地）的蟋蟀，失去了它們本有的發聲的能力！原因是20世紀90年代，有一種寄生蠅從北美洲入侵夏威夷，這種蠅能通過蟋蟀的鳴叫，循聲找到蟋蟀，并在蟋蟀背上產卵，孵化出的蠅蛆則吃空蟋蟀之肉，僅留一具空殼。蟋蟀為了應對這致命的敵害，只有“銷聲”，才能“匿跡”保命；這樣，迫使島上絕大多數的雄性蟋蟀發生變異，失去鳴叫能力！研究者們發現，這種“失聲”的蟋蟀，右翅都是扁平的，原有的齒列，幾乎都消失了；因而，即便左右倆翅拼命地摩擦，也發不出聲音。當然，對于無聲的蟋蟀來說，肯定增加了尋偶求愛的難度；只是小蟲也會耍流氓，它們會在那些仍具有鳴叫能力的雄性蟋蟀附近徘徊，“攔路劫持”人家的新娘！

不過，像夏威夷島上的這種蟋蟀，用改變自身的結構以求生存的例證還是很稀少的。

盡管現在蟋蟀還不屬于稀有保護動物，加之，目前蟋蟀人工繁殖技術的發展，使得一年四季都能聽得到蟋蟀叫聲；但是，總體來說，蟋蟀的日子并不好過。社會要發展，各地都在搞建設，蟋蟀的生存空間被擠占。另外，化學藥劑的使用、人們對蟋蟀的狂捕亂捉等，使得蟋蟀的生存環境日益惡化，不僅蟋蟀的數量在減少，很多蟋蟀品種，現在已經找不到了！這樣下去，您還能在秋夜聆聽到蟋蟀動人的歡唱嗎？

中國現代著名作家郁達夫（1896—1945）在其散文《故都的秋》中寫道：“這秋蟬的嘶叫，在北平可和蟋蟀、耗子一樣，簡直像是家家戶戶都養在家里的家蟲。”郁達夫筆下的這種景象，現在還有多少？

眾所周知，我們可愛的“小蟲”，其價值遠不止于上文所述。它還可入藥，可作美食，可作魚餌、飼料，可用于生物學實驗，近來還用于仿蟋蟀機器人跳躍運動學研究……

而最主要的則是它的生態學價值。蟋蟀是大自然中食物鏈中的一環，和其他物種一樣，是不可或缺的。它也是生物多樣性的組成部分，和其他鳴蟲一起，共同維系著生態平衡。

地球不應該是寂靜的，愿蟋蟀與人類永世相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