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鐮刀解剖當下教育
——評呂翼長篇《寒門》的現實意義

◎尹宗義

以鐮刀解剖當下教育
——評呂翼長篇《寒門》的現實意義

◎尹宗義

昭通文學研究

主持人語：彝族青年作家呂翼的《寒門》出版后，引起了文壇的關注。昭通青年評論家尹宗義的文

章《以鐮刀解剖當下教育——評呂翼長篇〈寒門〉的現實意義》，從四個方面對這部作品理行解讀，認為：“呂翼的長篇《寒門》描寫‘一群寒門孩子的苦難張望；，書寫‘一曲高考學子的愛恨挽歌’，是一部剖析當下教育的好作品。作者將敏銳的觸角深深地伸進現實，真切地感受教育在農村的悲歡。”文章立論正確，具有較強的現實意義。

王單單是近年來在中國詩壇上有較大影響的昭通青年詩人，他的詩歌深受讀者喜愛，作家、評論家楊昭的文章認為：“他的字體很硬，他的口音很土，他毫不招搖地置身于生活的現場，不動聲色地將生活化的語言滋養成了濃縮著他的全部心理能量的詩歌形象。盡管我們已經隱隱預感到他拙嘴笨舌的言說勢必會引發某種與之相反的事態，卻仍然會在他的語言出現陡峭的異常時感到猝不及防。”文章對王單單詩歌的內容和形式進行了文采飛揚的評析，值得回味。（李騫）

呂翼的長篇《寒門》描寫“一群寒門孩子的苦難張望”，書寫“一曲高考學子的愛恨挽歌”，是一部剖析當下教育的好作品。作者將敏銳的觸角深深地伸進現實，真切地感受教育在農村的悲歡。作品以質樸通俗的語言，像揮舞著鐮刀，將教育放置在農村的苦難舞臺上，進行解剖。

一、教育結果：秋風秋雨愁煞人

《寒門》主要就這方面的問題作了揭露。

拜讀《寒門》，就像站在手術臺外，隔著透明的玻璃，目睹作者對當下教育解剖。碓房村人傾家蕩產，甚至是家破人亡，供子女讀書。當田地的稻谷豐收的時候，教育豐收了嗎？碓房村人都希望通過教育改變農村人的命運，其結果又怎樣？

教育的結果之一是造就了一個高考瘋子——馮維聰。他徹底被考試逼瘋了。他看見那些字在眼前亂躥，令他眼花胸悶，還會硌牙。封建的科舉制度下產生了瘋子范進，其實今天的高考制度下，也產生了許多心理極不健康的學子。“只要學不死，就往死里學。”看到這樣的橫幅，不禁毛骨悚然。高考不再是人生的全部，只是一個階段，一個部分。高考之外的天空也很蔚藍，也很遼闊。掉死在高考的這棵小樹上，你將失去人生的森林。拿得起，放得下，也實用于高考。

教育的結果之二是造就了一個啃老族——萬勇。他從小就被父親送進城，接受優質教育，結果在父親的嬌生慣養中，在巨大的威壓下，他成為一個騙錢吃喝嫖賭的啃老族。他不學無術，經常逃課泡網吧，進酒吧、舞廳，甚至嫖妓。父親逼迫，他離家出走，或欺騙父親，說考上了復旦大學。去了上海，他只知道要錢，只知道吃喝嫖賭，伙同妓女一起騙父親的錢。這樣的教育不要也罷。

教育的結果之三是造就了一個忘恩負義的人——馮春雨。她出類拔萃，但很讓人討厭。她以為通過苦一點獎學金給養父養母，就可以償還恩情。為了高考不受任何影響，她委曲求全，暫時認了生母。但之后就老死不相往來，生母就從她的世界消失。為了逃避瘋子馮維聰的感情糾葛，十多年，她一去不還。就算要逃避父母包辦的婚姻，也不能逃避養父養母的養育之恩。最后，她衣錦還鄉，先是在酒州城里呆了兩天，參觀旅游景點和文化建筑，給母校講課，然后才回碓房村。見到養父養母，只喊叔和嬸。她雖然回報故鄉，但并不能讓人釋懷。祖國培養了這樣優秀的人才，卻嫁給了洋人，寓意她不僅背叛了家人、故鄉，還背叛祖國。她最后的回報，雖是亡羊補牢，卻是淺嘗輒止。一堂課，一次資助，僅表一份心意。

教育的結果之四是造就了一個個貧窮的家境——馮家、萬家。有文章指出，農民的經濟狀況本身不容樂觀，而沉重的教育支出更是農民家庭的一大負擔。許多農村家庭因此出現了因教致貧的現象。農村家庭教育成本加大已經成為制約農村各方面發展的瓶頸。《寒門》主要表現貧窮家庭馮家，為了讓孩子上學，四處借錢，甚至求飛揚跋扈的仇人萬禮智幫忙貸款。而相對殷實的萬家，因為兒子萬勇啃老，最終也是家徒四壁，負債累累，信用社都不再貸錢給他。本希望通過讀書，改變命運，卻陷入泥潭。作者關注因教致貧的現象，使得小說具有很強的現實意義。

教育的結果之五是造就了一個考試機器——馮天俊。他以各種方式先后十五次參加高考，最后以考上并不理想的學校而告終。教育的最終目的似乎演變成了考試，學生為考試而學習，是教育的悲哀。現實中，存在著這樣一種群體，他們的職業就是讀書。他們讀完本科讀研究生，一直讀，將自己關閉在學校里，不敢走出校門。至于讀書的目的是什么，他們似乎忘了。其實，社會不求屠龍技，但求濟世方。作品通過塑造馮天俊這個形象，還特別諷刺了一個現象：老師考不贏學生。他輔導的學生能考上名校，而他自己卻只能考上一個很遜的學校。這并不僅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而是告訴我們，高考并不能真正檢測考生的實際能力，高考的考核方式并不完善，應該引起重視。

總之，在《寒門》中，籠罩著濃郁的虛假陰霾。趙得位欺騙父母，萬勇欺騙父母，馮天俊也欺騙父母。馮天香以打工為借口，實際去當妓女，也是欺騙；馮春雨以讀書為借口，十多年不回家，還是欺騙。這不禁讓人感嘆，教育的作用到底是什么？碓房村的教育夢，最終似乎沒有一個實現——就連攻讀了博士的馮春雨也不能算是真正的成功。

讀了這部小說，我們不禁陷入深思：我們的教育究竟怎么了？

二、教育信仰：罌粟花開心迷茫

通過教育，是可以消除人的封建性。但是，在受教育之前，由于對教育結果的不可確定性，我們就會借封建迷信來表達對教育的渴求。在苦難貧瘠的鄉村，教育的封建性體現得特別明顯。

首先，碓房村是一個相當重視教育的鄉村，歷來都有送孩子讀書的好習慣，從古到今，家家戶戶都看到讀書的好處：一戶人家，只要供出一個人參加工作，就糠籮跳米籮，吃國家糧，穿國家衣，就可以進城去看看稀奇——光宗耀祖吶！他們甚至封建地認為，如果一家人全都讀出書，說明這家人祖墳埋在龍脈上了；反之，就是祖墳沒有埋好。馮敬谷寧愿出一千多塊錢的巨資，偷偷地搬祖墳。隊長萬禮智也是英雄所見略同，相中了同一個地方。弱勢的馮敬谷在祖墳這一方面，并沒有像平時那樣畏懼隊長，并沒有讓步。哪怕得罪了隊長，換來隊長后來一系列的報復，他也沒有后悔過。他們重視祖墳，就是希望子女在讀書方面能得到祖先的庇護，體現了教育的封建性。

其二，碓房村重視教育，還體現在祭拜孔子方面。碓房村的第三件寶是孔廟，它比另兩樣珍貴。碓房村人從來就受著儒家思想的浸染，村里都出過舉人、進士，秀才更多。清朝前期，還出過榜眼呢！前些年，官大的也曾當到正處，隨便有個工作的，比如醫生、老師，每一家族都會有幾個。家家戶戶供的是天地君親師位，也有的直接供了文昌、朱衣、金甲和關帝。村頭碓房旁邊的廟，一百多年前就塑了孔圣人，四方八里都趕來拜，香火好得很。文革時將孔廟砸了。政策一松，大伙想起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復修孔廟。孔廟建好，逢年過節，特別是學生高考之前，香火繚繞，跪拜的人絡繹不絕，人出人進，興旺得很。

小說著重描寫了祭孔的隆重儀式，突出了村里人對其重視。弱勢的馮家受到萬禮智的排擠，祭孔之前沒有得到通知，事后不彌補，故意不讓馮家祭孔，就是想讓馮家在教育上得不到圣人的庇護。馮維聰自己雕刻圣人來供奉、祭拜。萬禮智也在家里祭拜，遭受馮敬谷的干擾，就大打出手。馮天俊對孔子的祭拜，更是虔誠，更是徹底。這些都表明碓房村人對教育懷有深厚的封建色彩。

其三，在教育上，男女不平等，重男輕女，體現其封建性。雖然馮敬谷比較公平，采用抓鬮的方式來決定子女讀書的權利；但是馮天香主動讓出了受教育的機會，甚至采用離家出走的方式來執行這一決斷。表面是姐姐謙讓，實際上也體現了鄉村重男輕女的封建思想，認為女大不中留，培養得再好也是為他人培養，不可能光宗耀祖。

《寒門》以精神寄托的方式，表現農村人對教育的夢想。其實這也是人們以虛幻的方式來尋求心靈的慰藉。但當它超過一個度的時候——無論是追求名校效應，急功近利，還是重男輕女，光宗耀祖——其封建性就突出了。

三、教育公平：傾斜的天空不和諧

《寒門》從一個側面，體現了當下教育的不公平性。孔子，在碓房村人心里，則是教育的庇護神，是祈求教育改變命運的心靈雞湯。萬禮智作為碓房村的隊長、信貸員，具有絕對的權威，于是他就能主宰孔廟的管理權，甚至可以決定誰可以祭拜，誰不可以祭拜。體現了教育在碓房村這個小地方的不公平性。他作為領導，可以孩子送進城市，接受更好的教育，即使是放假也不讓回來，希望他們通過教育，徹底變成一個城里人。可見，城市與農村之間，教育發展嚴重不均衡。

破舊的學校，當地政府沒有投入多少錢來擴建，卻只能等待馮天香以出賣肉體賺錢來修建。在感嘆馮天香回報家鄉的偉大情懷之余，不禁思考，國家對農村教育重視不夠，投入不足。農村沒有像樣的學校，也沒有正規的教師。“以小見大，見一葉落而知歲之將暮”，教育發展不均衡，略見一斑。

除了地域差異，還存在性別歧視而產生的不均衡。馮天香為了讓另外幾個弟妹都讀上書，主動放棄受教育的權利，趁夜逃出，在外打工（當妓女）多年。她為自己的犧牲激動不已，自豪萬分。作為姐姐，她甘于奉獻。但冷靜思考，在她骨子里，潛伏著男尊女卑的血液。除了那個特殊妹妹，她的犧牲更多的是為了兩個弟弟。她主動放棄受教育的權利，折射出受教育權利的不公平現象。

從學生層次看，學校、社會對待優等生特別關照，不僅減免他們的學費，還可以獲得高額的獎金，得到學校、老師的特別關照。馮春雨是位優等生，她反復補習，先后三次考上清華，獲得了近十萬元的獎金。她獲得了利，學校也賺夠了名。作者批判了這種丑惡的社會現象，增強了這部小說的現實厚重感。

作者塑造的代課教師趙柴，每月工資才一百二十塊。奉獻了一生，卻隨時面臨趕出自己所熱愛的學校的危險，常常被裝神弄鬼的妻子瞧不起。最后，他在馮春雨擴建的學校里，當了臨時工，負責看門打鈴，算是對他至高無上的尊敬了。

在《寒門》這個手術臺上，我們并沒有見到血淋淋的不幸，但在揮舞的鐮刀里，折射出教育的不均衡現象，引人深思。

四：教育出路：敢問路在何方

《寒門》不僅診斷出教育存在的頑疾，也開了一些處方。這就是這部小說最偉大之一。作者曾經當過老師，熟悉教育存在的問題，呂翼是一個求真務實的人，時常以開拓創新的胸懷，敢問路在何方。

從小說著重表現的馮維聰這一形象看，作者通過魔幻現實主義的手法，表達了一個美好的愿望：教育應該注重學生的創造性培養。但是，作者只能通過魔幻的手法來表達愿望，說明在現實中很難尋找到這個土壤。原來的馮維聰只是一個勤奮好學的好學生，瘋了以后，突然就變成一個高科技的發明家。作者并沒有作必要的鋪墊，而以魔幻手法來寬容一切，其實暴露出中國教育的空缺——創造性培養缺失。因此，在絕大多數人眼里，馮維聰只是個瘋子，并不是發明家。一直理解、支持他的趙老師為他在學校給里找一間研究的房子，但最終還是被領導趕了出來，表明學校并不是能容納所謂的創造發明。雖然他研發的一系機器人最終被清華大學買走，但他的命運并沒有因此改變，他的研究條件并沒有得到改善。在現實中，特別是在農村環境里，想自行研究創造，舉步維艱。不過還好，馮維聰始終有小老板趙得位支持。這表明，個人的研究發明得不到國家的資助，希望能得到社會力量的關懷，特別是一些企業的支持。這或許是一種出路。

作者理性思考教育出路之二是發展個人特長，注重職業教育發展。趙得位讀高中不行，就偷偷地讀了一個中考，出來開了一家廣告公司，也算是一種成功，因為就連那些本科畢業的大學生都要到他那里找工作。他不僅幫助社會解決了一些就業問題，還幫助馮維聰搞研究發明。他在文學方面有天賦，但學校不認可，甚至因為文學的事開除他。他能成功地搞好廣告，是與他的文學功底分不開的。可見，教育應該充分發揮學生的一技之長，促其長遠發展。教育的道路并不是只有高考一條，成功的道路很多，條條通過向成功。

曹 陽 河邊風景No.02135×90cm 布面油畫 2012

此外，作者還希望社會各界、個人一起協作辦好教育。如果只等待政府辦學，對于貧窮的農村，一點點投入可能只是杯水車薪，但社會與個人的回報，匯集起來，是相當巨大的。碓房村的學校、孔廟，都是由村民自發湊錢修建的，學校的擴建，也是由馮天香、馮春雨出的錢。結果，一年后，碓房村學校擴建完成，校園面積比原來大了許多，教學樓又高又大，在原來小學的基礎上增設初中部。園內花草芬芳，環境幽靜。學校增加了許多年輕老師，在外讀書的很多孩子都回來了。這都是個人的力量。如果只知道等待政府投入，教育發展是相當滯后。作者高瞻遠矚，求真務實，進行了合理預想，是非常具有現實意義。

呂翼以虛構的小說形式，對當下農村教育問題作了剖析。他不像教育理論家那樣高屋建瓴，高談闊論，而是以小見大，以最質樸的方式反映教育現實，猶如揮舞著鐮刀解剖，但同樣游刃有余，出神入化。在魔幻與虛構的迷霧里，最終沉積下來的是現實問題，擲地有聲。

（作者系云南省作協會員，昭通文藝評論家協會副主席）

責任編輯：楊 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