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我去一次無人區

沙鷗

七山區是有名的無人區，被戶外冒險愛好者提心吊膽地稱為“絕地”。不過一年多以前，卻有個叫秦奮的高手成功穿越過這片無人區，他也因此被大家視為戶外運動的“大神”。很多愛好者想花大價錢請秦奮當“向導”，過一把穿越無人區的癮。沒想到這個秦奮從無人區出來之后，卻在山腳下的丁字鎮開了一間叫“醉生夢死”的酒吧，從此“金盆洗手”。

“醉生夢死”的生意一直不咸不淡，但今天，一個不速之客的到來打破了這里難得的寧靜。這是個留著一頭長發的姑娘，她打量了吧臺前的男人老半天，終于開口道：“你就是秦奮？”

秦奮旁若無人地擦著酒杯，根本不理她。

姑娘急了：“叫你呢！沒長耳朵是吧？本姑娘要穿越七崀山區！”

酒吧里的顧客多是些被秦奮拒絕了很多次的老爺們兒，這回聽說一個小姑娘也要穿越無人區，忍不住大笑起來。

秦奮抬了抬眼：“小姑娘，你還沒畢業吧？快點回去，要不老師家長該心急了。”

“本姑娘都二十二了！”她不理大家的揶揄，掏出厚厚一疊紅票子拍到秦奮面前：“要錢是吧？本姑娘多的是錢。”

秦奮無奈地搖了搖頭：“像你這樣的人，一年中，我沒見過一百也有八十。回去吧，多少錢我也不干。”

秦奮原以為她是三分鐘熱度，可沒想到這姑娘從此之后每天都來，從開張坐到打烊，儼然成為了酒吧的一景。秦奮對此倍感無奈，問她為何如此堅持，誰知這姑娘下巴一抬，道：“因為愛情啊！”

這姑娘叫李天爽，愛上了一位酷愛戶外運動的帥大叔，死乞白賴地貼了上去。沒想到大叔卻不領情，說她是“溫室花朵”，沒經過風吹雨打，看不上她。因此她就想出了穿越無人區這一招，要證明自己是有勇氣、有毅力的新時代女性。

秦奮輕嗤一聲：“為了個男人送掉一條命可不值。”言畢，他長長的睫毛落下一層陰影，掩去了眼底的神色。

李天爽似乎沒注意到秦奮的情緒變化，一本正經地說道：“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

秦奮被她磨得沒有辦法，只好答應給她一次機會。不過他讓李天爽別高興得太早，畢竟能不能抓住這個機會還說不定呢。

原來秦奮的“醉生夢死”酒吧有一件鎮吧之寶—醉生夢死雞尾酒。這酒極烈，多少漢子曾被它一杯放倒，從此不再提向導之事。秦奮答應李天爽，只要她喝完一杯“醉生夢死”而不醉，他就帶她上七崀山。

秦奮心想，用這招殺退李天爽應該是綽綽有余，可沒想到這個看似柔弱的小姑娘居然端起“醉生夢死”一飲而盡，之后打著酒嗝，像個沒事人兒一樣說道：“你可要說話算話啊。”

說出去的話猶如潑出去的水，是收不回來的，秦奮只好對李天爽展開為期一個月的特訓，幫她加強體質。當然他心里也不是沒有“小九九”：特訓很艱難，李天爽多半熬不過，沒準到時她自己就放棄了。

可秦奮這次又失算了，盡管特訓十分辛苦，李天爽還是堅持了下來。秦奮在對她刮目相看之余，也只好遵守諾言。臨行前他叮囑道：“七崀山有三大險：一是植物，叢林里有不少有毒的植物；二是動物，山上有狼一類的猛獸；三是地形，隱藏著天坑、落石等陷阱，有些地方還容易塌方。”

李天爽有些不耐煩地揮揮手：“知道了，知道了，快走吧。”

七崀山地形相當復雜，山腳下還是熱帶雨林植被，到了山頂就盡是些亞寒帶針葉林了，甚至有些地方是裸露巖石的不毛之地。兩人穿梭在茂密的雨林中，為避開蚊蟲叮咬，身上包得嚴嚴實實的。沒走多久，李天爽就渾身冒汗，氣喘吁吁了。

“還有多久才能出去啊？”李天爽不滿地嚷嚷起來。秦奮趕緊提醒她小聲些，這么大的動靜，要是驚擾到什么猛獸就不好了。

沒走多久，李天爽又大叫一聲，秦奮回過頭去，這才發現是李天爽的褲子被一叢奇形怪狀的樹給鉤破了，腿上劃出了血痕。

秦奮一見，臉色都變了，連忙跑過去吮吸她的傷口。

雪白的大腿感受到陌生男人的氣息，李天爽面色通紅，邊推搡邊叫：“你干嗎？！”

“別亂動！這是七崀山獨有的狼醉木，可是有毒的，嚴重的話會讓人產生幻覺，甚至昏迷。”

李天爽一聽，嚇得不敢再動，任由秦奮為她吸毒液。折騰了半天，秦奮這才長舒了一口氣：“行了，樹的汁液幾乎都吸出來了。”

經此一事，李天爽再也不敢亂撲騰了，兩人順利走出了熱帶雨林。到了山腰，路也漸漸開闊起來。

眼見過了第一關，李天爽十分興奮，從包里掏出一瓶水“賞”給秦奮。秦奮不疑有他，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拍拍她的肩說道：“先別得意，路還長著呢。”

當他們轉過了一條岔路時，秦奮的表情突然凝重起來。他停住腳步，道：“我們先停一停，我想去一個地方。”

李天爽好奇地跟著他來到一個背陽的小山坡前，那里赫然立了一個小墳塋。秦奮走到墳前跪了下來，拿出了水果之類的祭品。

李天爽有些納悶：“埋的是誰？”

秦奮臉上的表情淡淡的：“一個故人。”

李天爽嘟嘟嘴：“我看八成是前女友吧。”

不過是句玩笑，秦奮卻臉一僵。當他想站起來時，突然感到一陣頭暈眼花。他很快就反應過來了：“水……有問題。”

一旁的李天爽此刻完全換了一副樣子。只見她環起手臂，看著秦奮冷笑道：“是你提醒了我，狼醉木有毒。不過它無色無味，我就把它的汁液混到了水里。”

秦奮心中一寒：“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李天爽的聲音漸漸變得激動起來：“你真以為我要穿越無人區是為了什么帥大叔？我是為了我的表姐高潔，也就是你的前女友，這座荒墳的主人！”

秦奮一怔，高潔的確是她的前女友，也的確被他埋在了這里。

“你一定很好奇為什么我喝‘醉生夢死沒有醉吧？因為這種酒的調法本就是我表姐教你的，她既然會調，自然也有解酒的良方。一年前，我表姐跟你一起穿越七崀山無人區之前，曾經發短信告訴我，如果她沒有回來，應該就是被你謀害了，還讓我不要恨你。她對你這么好，你卻移情別戀殺了她！”

秦奮的身體越發虛弱，他跌坐在地上，用飄浮的嗓音試圖為自己辯解：“事情不是這樣的……”

李天爽哪里肯信，殺人兇手當然不會承認自己殺了人。“表姐，妹妹今天給你報仇了。”李天爽拜了一下墳塋，又在秦奮身邊放了一個類似熏香的東西：“這香會吸引狼群。哼，你就安心去吧，殺人兇手！”

秦奮渾身無力，望著李天爽頭也不回地朝前路走去，他使勁朝她喊道：“你一個人根本走不出去的！”李天爽沒有搭理他，她的腿雖傷了，可步伐卻極為堅定。

李天爽獨自上路后，因為腳傷的緣故走得很慢。沒過多久，她就聽到一聲狼嚎，叢林之中有一雙綠幽幽的眼在盯著她，緊接著，一匹野狼跳了出來，攔住了她的去路。

她還是沒有經驗，放香料的時候自己身上也沾上了。

李天爽想跑，但腳已受傷，根本不是狼的對手，只好點燃火把亂揮動，希望能把野獸嚇走。

狼雖然不敢近前，但也沒有逃走。

李天爽正心急如焚，突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不要亂動！”回頭一看，是秦奮！

秦奮毫不畏懼地直視狼眼，又扔出幾根干肉條，拿著火把狠狠地向狼揮動了幾下。狼有些不甘心，但還是叼著肉條離開了。

“在這里，只要人不傷它們，它們是不會主動攻擊的。”秦奮說著，正要靠近，李天爽卻害怕地倒退幾步：“兇手不要過來！”

話音未落，李天爽腳踩著的懸崖邊泥土松動，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響。秦奮來不及思考，一個飛身撲了過去，緊緊拉住了她的手。

“不要放手啊！”時隔一年多，秦奮又一次說出這句似曾相識的話語。

所幸李天爽在危急關頭沒再任性，借著秦奮的力道攀上了地面。

“為什么要救我？”她直直望著秦奮的眼睛，臉上的表情喜怒不辨。

秦奮苦笑著扯了扯嘴角，脫力般仰面倒在地上。他望著天空，將那段往事娓娓道來。秦奮與高潔本是一對情侶，然而相處的時間越久，秦奮越感覺到吃力。因為他熱愛戶外，喜動，可高潔為人有些文藝，喜靜。兩人理念的不同致使他們在很多生活瑣事上發生碰撞。秦奮不想再忍受無休止的沖突與分歧，于是他提出了分手。當時，高潔聽完秦奮的提議后表現得很平靜。她希望秦奮能帶她穿越一次無人區，看看共同經歷險境能否使他們之間的關系有所好轉，假如不能，她便答應分手。

可當兩人進入七崀山區后，秦奮發現事先準備好的干糧全部被高潔丟了。原來心思復雜的高潔早就做好了殉情的打算，之前所說的一切都是為了把秦奮騙到無人區來。她對秦奮的愛已經扭曲了她的心智。

意識到真相的秦奮覺察到情況不妙，想立即帶著高潔撤出無人區，然而高潔已經抱了必死的決心。爭執中，高潔失足滑下了天坑，秦奮拉住了她的手，卻因為缺少食物體力不支，最終沒能將她拉上來。直至今天，秦奮也無法忘記高潔墜落前的那個眼神，假如他當初沒有提出要分手，這一切也不會發生。

后來，秦奮尋回了高潔的遺體。他決心讓她長眠于大山深處，并發誓再不進行戶外探險了。

“那她為什么發短信給我，說是你害了她？”李天爽百思不得其解。

秦奮搖搖頭：“我也不知道。也許是我提出分手以后，高潔的情緒有些失控，她不但想要和我一起殉情，還想讓我背上罵名吧。”

李天爽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又問道：“對了，你不是中毒了嗎？是怎么恢復的？”

秦奮費力地從背包里掏出一個注射用藥瓶。“腎上腺素？你東西倒是備得挺齊全的。”李天爽哼了一聲。秦奮的眼神忽然變得有些哀傷，“說來，這個背包出事后就沒再打開過。里面的東西都是那時候高潔幫忙整理的，注射針也是她放進去的。”

“沒想到，竟然是表姐救了你。”夕陽映射進秦奮的眼睛，李天爽在里面捕捉到一絲溫柔的波動。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相信身邊這個男人，他沒有撒謊。

八小時后，當黎明的曙光揭去夜幕的輕紗，兩人終于來到了山腳。他們成功穿越了無人區。秦奮深深吐出一口氣，揉了揉李天爽的腦袋，道：“怎么樣？有了這次，再也不想來第二次了吧？”

李天爽笑了：“才不呢！有了這么好玩的經歷，我怎么會甘心就此收手？”

后來，戶外冒險的圈子里開始流傳這樣一個故事：穿越七崀山的“大神”秦奮重出江湖了，身邊還帶著一個古靈精怪的小姑娘。兩人一起成功走過了羅布泊、可可西里等多處無人區。至于他們兩個的關系，也是眾說紛紜，有人說他們是情侶，有人說他們是兄妹，還有人說，他們只是共同經歷過生死劫難的知己……

選自《上海故事》2016.7

（段明 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