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香閣

鄭嘯

一、自殘而亡

公元1134年初，北宋王朝滅亡后的第7個年頭，被偽齊統治下的汴梁城哀鴻遍地，蕭條殘破，只有為數不多的幾處還隱然有昔日繁華景象。

夜已深，城西汴河邊，一座掛滿粉紅燈籠的3層小樓依然人聲鼎沸，散播著縷縷靡靡之音，襯托著滿城蕭殺，甚是妖異。這里就是汴梁最為出名的青樓聞香閣。

突然，聞香閣3樓某處傳出攝人魂魄的凄厲慘呼聲，伴隨著這慘呼，一股濃烈的血腥氣四散開來。

恰就在這處房間的樓頂，一黑衣人正揭開一片瓦向里張望。只見房里面有一高大壯漢，赤裸身體，手里握著一把鋼刀，狀若瘋虎般胡亂劈殺。牙床上躺著個女子，身上已被砍了十七八刀，血肉模糊，早已魂斷香隕。房子一角，一梳著雙環髻的丫頭衣衫凌亂，竭力蜷縮著身子，避開壯漢的刀鋒，但看其稚嫩面龐，沉靜泠然，雙眸射出厲光。

瘋漢劈砍狂呼了一會兒，屋外已是人聲熙攘，很多人圍到了門口，那房門被一腳踹開，兩個隨從打扮的男子看見屋內情景，嘴里喊著：“主人，發生了什么事？”便要進去。那瘋漢“呼呼”兩刀劈去，嚇得這二人又退了出來。

這瘋漢嘴里發出“呀呀”瘋叫，忽地倒轉刀鋒，往自家身上連砍數刀，竟是將自家雙腿一臂砍落，復又一刀正扎在心窩，轟然倒在血泊中，抽搐了幾下，死了。

此時，門口圍著的人才沖了進來，呼叫聲不絕于耳。聞香閣老板石俊輝也是個粗壯的漢子，正沉聲吩咐各項善后事宜，他猛然感到頭頂有惡風，倒地一滾，只見3把飛刀“噗噗”正扎在他方才站立之處。

“樓上有人！”石俊輝抹一把額頭冷汗，抓起瘋漢尸體邊的鋼刀向樓頂甩去。那刀在屋頂破開一個大洞，電閃而出。石俊輝隨著刀光，身形飛掠而起，從那洞中飛出，站在了樓頂上，放眼望去，一條黑影已消失在遠處。

石俊輝臉帶苦笑，嘴里自語：“苦也！謀克撒離曷竟死在本樓，這可如何向那些金人交代？難不成我石俊輝竟要功敗垂成嗎？”

二、溫柔香冢

死者系金國在汴梁駐軍的一個謀克，名撒離曷。他死得也甚蹊蹺，據屋內伺候的婢女香冰說，撒離曷老爺本來正在牙床上與本樓紅牌芳蘭姑娘纏綿，忽然就發起瘋來，摸出床邊放著的刀便胡亂瘋舞，先是將芳蘭砍死，后又追殺香冰，虧得她躲得快，才躲過一劫。

而撒離曷的死有許多人看見，他竟是將自己肢解而亡。汴梁知府迫于金人壓力，滿城大搜索，搜捕當夜那聞香閣樓頂的神秘黑衣人，官方認為，該人一定是抗金義兵的刺客，撒離曷的死應是其做了手腳。

但想在偌大的汴梁城中捉到這么個人，其難度可想而知。汴梁知府胡亂提了些嫌犯，拷問一番，殺了幾顆腦袋，這案子也就做了了結。

聞香閣的生意卻清淡下來，原本車馬盈門，如今變得門可羅雀。這是因為一個傳言不脛而走：那些光顧過聞香閣的達官貴人有許多竟莫名死在家里，而死狀跟撒離曷多有相似，均為臨死前突然發狂，亂砍亂殺，最后自戕而死。

這就造成了一種恐慌情緒，人們都傳說這聞香閣里的姑娘都被惡鬼種下了死亡詛咒，只要與她們發生一夕之歡，便可能遭惡咒上身，繼而慘死。

石俊輝眼看著自家這脂粉買賣就要做不下去，心急如焚，想著要把聞香閣轉賣出手，不要折了老本，可哪會有人接手呢？

這一日，他正愁坐樓中，就聽得樓下有人喧嚷，開窗往外探看，卻見下面有個破衣爛衫的人正跟守門的龜公說話。

那人正是這些天來在聞香閣附近乞討的一個乞丐。原來，乞丐要進來尋姑娘耍，而守門人則堅決不允，那乞丐大聲叫道：“爺有錢，為甚進不得你這青樓？惹惱了爺，把你這樓買下來！”

守門的龜公冷笑，“就你這路邊死倒、野狗一般的東西，也想玩姑娘？還紅口白牙吹牛，不怕大風閃了舌頭嗎？趕緊給我滾蛋！”說著，抬腿就踢。

乞丐閃身躲過，往懷里掏摸，竟抓出一塊金燦燦、沉甸甸、四四方方有巴掌大的東西，在那龜公眼前晃晃，“看這是什么？”

那赫然是一塊碩大的金磚！龜公看得眼睛發直，眼珠子一轉，跟同伙對個眼色，朝著乞丐包抄過來，嘴里叫著：“那分明是從我聞香閣里偷出來的金子，大伙一齊上，把這該死的賊拿下，主人必重重有賞！”

乞丐一看這些人架勢不對，扭頭就跑，滑溜溜魚一般消失不見了。但一個乞丐偷了百余兩金子的消息迅速驚動了全城，無數的人眼珠發綠，尋找著乞丐的影蹤。

一些地痞很快將乞丐尋到，在其身上卻并未發現金子，逼問之下，乞丐說出一個驚人的消息。

三、大難臨頭

石俊輝愕然發現，風向變了。先是汴梁城中好些個豪紳權貴爭相上門要買下聞香閣。開始他還很是驚喜，這些人爭相競價，一轉眼就將聞香閣的價格給推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地步，亂紛紛誰也不肯罷手。

他心知，事出反常必有妖，暗中派人一打聽，嚇了一跳，原來這兩日城里暗中又流傳著一個消息，說是聞香閣是宋皇族在金兵即將破城之時埋藏金銀珠寶的地方，地下某處埋著數以億萬計的寶藏。

而隨著競買聞香閣的浪潮，夜間常有許多黑巾蒙面的人拿著鎬頭鐵锨，將聞香閣周圍挖掘得一片狼藉。

石俊輝手下晝夜不息，嚴加看管，與前來掘寶的人們發生了數場流血沖突，總算是守住了這座小樓，要不然，恐怕這些瘋了般的人會一夜之間將這小樓推平，再掘地數丈。

難道這聞香閣下真有宋皇室的寶藏嗎？

就在這時，大齊皇帝劉豫派了一個內官，領著數百軍兵將聞香閣團團圍住，說是因戰事需要，皇帝要征用聞香閣周邊300米內民宅。

石俊輝等人被從樓中驅趕出來，只許帶少量細軟用具。他帶著幾十個手下站在樓外，苦笑不已，想不到劉豫也會聽信這般謠言，可嘆自己辛苦經營近10年的基業就這么被巧取豪奪了去。

這顯然是有人要害他，但那人會是誰？

石俊輝本要帶著自己的人出城而去，卻不料竟被官兵攔住，說是齊皇有旨，暫不許他一眾人等出城。

沒奈何，他只好在城中租了一處宅院住下。此時，聞香閣四周被厚厚的屏障圍住，皇帝的親信帶著工匠在里面敲敲打打，整座樓都被推倒，一點點檢查，樓下宅基更被小心翼翼挖開一個一丈余深的大坑來。

石俊輝發現，自家租住的宅院周圍都有來路不明的人來往監視，自家的人出來采買也往往被跟蹤。

他心知要壞，這皇帝劉豫是怕自家先一步得到寶藏逃離呀！但哪里又有什么子虛烏有的寶藏呢？

戰戰兢兢之間，又一個夜晚來臨，石俊輝正在臥房閉目養神，只聽得屋外傳來數聲壓抑的慘呼。

他從枕邊抽出一把長劍握在手中，便沖出屋門，只見院子里燈火通明，一個內官帶著一隊人馬尖聲叫道：“皇帝有旨，捉拿里通外國的奸細石俊輝！”

如狼似虎的官兵沖了過來，石俊輝正在猶豫，只覺自己袍袖被人一拽，卻見那婢女香冰手里也提著一柄短劍，說道：“擒賊先擒王，此時不跑，就休想活命了！”

說著，這女子縱身一躍，身形如穿花蝴蝶，閃出一溜殘影，躲過幾名軍兵，已將宣旨的內官捉在手中，嘴里嬌呼：“都閃開些，不然要了他的命！”

這內官感受著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利刃，嚇得屁滾尿流，尖叫道：“都讓開來！”密密麻麻圍在外面的軍兵閃出一條路來。

石俊輝一咬牙，叫道：“給我往外沖！”帶領眾人跟著香冰向門口沖去。亂紛紛來到大門外，卻見一名頂盔戴甲的大將喊道：“殺光這些反賊，只留主犯石俊輝一名即可！”立時，喊殺聲四起，手持長槍的軍兵們蜂擁而上，跟石俊輝手下殺作一團。

石俊輝奮力砍殺了幾名兵士，見香冰已奪得一匹快馬飛奔至自己身前，再不猶豫，一掠而起躍上馬背，坐在香冰身后。那香冰姑娘用馬刺反手，在那匹馬屁股上狠扎幾下。那馬慘嘶一聲，竭力向外沖去。

他們身后流矢如雨，垂死的慘叫一聲聲刺在石俊輝心頭。他用手中劍撥開幾支飛箭，身子一震，后背中了一箭。

此時，滿城都是來往軍兵，火把如游龍來去，香冰似乎對汴梁城甚是熟悉，撿著小巷左突右沖，竟殺開一條血路，下了馬，將馬驅離，帶石俊輝進了一戶荒廢的大院，進入一間堅固的密室之中。

四、臨終托付

燭火一閃，室中亮堂起來，香冰道：“你身上傷勢頗重，讓我先幫你包扎一番?！?/p>

石俊輝此刻面色慘白，渾身已被冷汗濕透，他咬牙忍住疼痛，心知自己已然不行，那一箭正射在他后心。

他看一眼眼前這小婢女，鎮定從容，雍然有貴氣，哪里還有以往卑怯姿態，他將身子坐在一張幾上，擺手道：“不勞姑娘掛懷，我只是疑惑，你究竟是誰？為何會出現在聞香閣內？”

香冰喟然一嘆，目光灼灼反問：“你又是誰？你以往所作所為我可都看在眼里，顯然跟你商人的身份不符呀！”

石俊輝慘笑，“如果我記得不錯，你應是去歲三月才入我聞香閣，自你進來后，來我這里的熟客倒有30余個不明不白死去，更有那金人撒離曷在你面前瘋癲自戕。我記得你伺候的當是至柔姑娘，可你那晚竟會在芳蘭房中出現，姑娘能給我一個解釋嗎？”

香冰笑道：“你猜得沒錯，那些大宋的亂臣賊子及金人都是死在我手里。”

石俊輝道：“我想知道你殺他們的手段?！?/p>

香冰道：“我自幼遇得一名異人，學了些本領，可去歲我下山來，看到大宋都城已淪落賊人之手，滿目瘡痍，心甚痛之，就欲殺些奸臣金人，出出心頭惡氣，但這些人平日都身居內宅，防護森嚴，不能得手，后來我看他們都愛逛聞香閣，就頭插草標，自賣自身，進了聞香閣做一名婢女，倒是讓我連連得手，要殺這些人也很簡單?！?/p>

她忽在他面前展開右手掌，那戴了細金絲手套的掌中有纖細如發尖的黑色小物蠢蠢而動：“這是噬魂蟲，只需將之彈射在他人肌膚上，就會鉆入血脈之中，隨血液而行，迅速繁殖，等這蟲子到了大腦，已是成千上萬，一同發作，讓人魂飛魄散，發狂而死，而金人撒離曷之所以當場發作，是因為這狗東西竟敢對我不軌，我將這蟲子直接彈射到了他大腦中去！”

石俊輝輕舒一口氣，皺眉又問：“那么，姑娘為何又故意傳出我聞香閣內有宋皇室寶藏的謠言，置我于今日境地？”

香冰嬌笑，“傳謠言的絕不是我，不過，那人如今已在這門外?！闭f著話，她忽沖至密室門前，按一下機關，門猛地打開，一個黑衣人在門口怔了一怔，便旋風般沖入，揮起手中劍便向石俊輝刺去，嘴里叫著：“奸賊！還我爹爹的命來！”

這一劍電閃一般就要刺在石俊輝胸間，他正欲躲閃，一個嬌小身子疾速而來，“?！钡囊宦晫⒛莿荛_，香冰已擋在石俊輝面前。

“你為何幾次三番要殺此人？”她嬌斥道。

石俊輝細看來人，竟是當日在聞香閣門前喧嚷的乞丐。這人約20余歲模樣，濃眉大眼，滿臉怒容，沖香冰道：“這位姑娘，我名詹勝，我父詹仁龍是大宋禁軍飛虎營指揮使，當年汴京被金狗攻破，這石賊為求榮華富貴，竟謀殺我父，提了我父頭顱投降金人！可嘆我父英雄一世，竟落得如此下場！我隱姓埋名，忍辱多年，就是為了手刃此賊，報殺父之仇，還望姑娘成全！”

香冰聽得詹勝此言，柳眉豎起，向石俊輝冷笑道：“可有此事？”

石俊輝心頭巨震，只覺喉間一甜，吐出一口污血，向詹勝點頭道：“原來是詹賢侄！我命已不久，不會再欺瞞于你，你父詹仁龍是我八拜之交的大哥，當年東京城破之時，我們血戰到底。詹大哥身受重創，將死之時，他對我說，要我一定活下去，繼續組織力量抗金。他說，他死之后，我可割去其頭顱獻與金人，以獲得進身之階，在汴京埋伏下來，伺機而動。我忍痛聽從了兄長遺言，這些年來，我在這城里苦苦經營，暗中聯絡河南河北義軍，繼續進行抗金大業，為江南官軍提供軍情諜報……”

詹勝叫道：“滿口胡言，休要哄騙于我！”

石俊輝身形搖搖欲墜，伸手入懷，摸出一塊玉牌跟一片薄絹，想要起身遞給詹勝，竟已無法站起身子。

香冰接過這玉牌，只見上面刻著“留守汴京都虞侯石俊輝”一行小字，旁有當朝大宋皇帝印璽。又看那薄絹上面寫著幾行血字，正是詹仁龍的遺書。

詹勝看著父親的血書，目眥盡裂，呆愣半晌，轉頭向石俊輝道：“叔叔，我錯怪你了！對不起！”

石俊輝聽得詹勝道歉，強自提著的最后一絲精神消散，身子歪斜在地。香冰與詹勝急忙將其扶起。

石俊輝聲音低微，喘息著道：“不要難過！我懷中有些偽齊軍及金人的重要軍情，你們，你們一定要想法子盡快送到岳飛將軍手里！”話剛說完，他就溘然而逝……

這年九月，偽齊皇帝劉豫征發20萬大軍，配合5萬金兵對兩淮之地發起猛攻，偏安一隅的南宋王朝風雨飄搖，高宗皇帝一面調兵遣將，一面打著再度南逃的主意。金齊聯軍先是在揚州附近大儀鎮被韓世忠設伏重創，金軍又轉攻淮西，十二月，在廬州遭到馳援而來的岳家軍迎頭痛擊。年末，金太宗病危，金軍北歸，經此一役，南宋與金逐漸形成對峙之勢。而戰事之所以能如此順利，除了將士用命、眾志成城外，石俊輝傳至宋軍中的情報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只是讓詹勝想不到的是，他與香冰姑娘趕到臨安城后，竟有皇家的宗人府專程來迎，原來，香冰竟是宣和皇帝的幼女……

選自《民間傳奇故事》

（段明 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