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難以修補西方政治創傷

崔洪建

似乎是為回應不久前美國總統奧巴馬在歐洲告別之旅中對她的贊譽，德國總理默克爾確認參加明年德國聯邦選舉，尋求第三次連任。在英國脫歐、特朗普當選和歐洲各國民粹勢力上升的惡劣政治環境中，默克爾總理和德國要以一己之力做“自由西方世界的最后守護者”。

默克爾尋求連任一直在情理之中：盡管此前遭遇難民政策失誤的指責，她在國內的民望不如從前，但目前仍握有超過50%的民意支持，而且無論是其黨內還是其他政黨都推不出足以在經驗、資歷和聲望上與之匹敵的對手，何況德國的經濟表現依然穩定。此外，德國主要政黨之間的“妥協”文化獨具特色，即便在選舉中不能獲得穩定多數，默克爾和她的基民盟也能尋求與反對黨結盟來確保德國政治的穩定。對于被視為極右、極左勢力代表的德國選擇黨和左翼黨，盡管在此前的地方選舉中多有斬獲，但在聯邦選舉中要和目前雖然時有齟齬但依然擁有共識的各主流政黨相抗衡，仍顯稚嫩。默克爾和德國可能提供的“確定性”，的確能在很大程度上安撫西方政治精英被法拉齊和特朗普們嚴重傷害了的政治自信。

但奧巴馬對默克爾的“交棒”式囑托和西方世界對德國的期望背后，是對美國特朗普時代的深切失望和對德國以外歐洲政治的極度不安，一個德國足以安撫但難以修補西方的政治創傷。美國政治體制和傳統政治精英對特立獨行的特朗普能有多大影響尚未可知，而歐洲則將很快遭遇接二連三的“不確定性”考驗：

12月初意大利的憲法改革公投很可能以倫齊政府的失敗甚至下臺告終，以“退出歐元區”為訴求的第二大黨“五星運動”如果伺機而起，將給本就脆弱的意大利政局和歐盟帶來新的沉重打擊。當然，最具政治風向標意味的還是明年5月的法國大選。已建黨44年的法國“國民陣線”無論是在政治綱領、組織基礎、競選經驗還是群眾基礎上，顯然都要大大強于它的德國同行。而執政的社會黨交出的成績單是今年接近于零的經濟增長，想要東山再起的中右聯盟也拿不出具有足夠吸引力的政策主張，兩黨也都推不出默克爾那樣有超高人氣托底的候選人。尤其是特朗普在美國勝選后，“國民陣線”有足夠底氣發出“今天是美國，明天就是法國”的挑戰，法國政治“變天”變得不再只是想象。

如果法國主流政黨倒下，即便默克爾成為西方最后一位“站著”的主流政黨領導人、德國能留住西方正統政治的最后希望，但對于西方世界正在發生的共識破裂、精英分化和社會對抗能有多大意義呢？如同“國民陣線”所宣稱的那樣，“他們（傳統主流政治）的世界在土崩瓦解，我們的世界正在被構建”，西方正在經歷的是一場對傳統體制和意識形態的反叛。2008年至今，應當為歐美債務和經濟危機承擔責任的機構和階層從未得到真正的清算和懲罰，民意或許盲目，對極端政治引領下的國家發展方向也缺乏了解，但對自身的利益流失有清晰的切膚之痛，從不滿自身利益損失到社會情緒積聚再到通過投票來實現“和平造反”，對現狀不滿而求新求變逐漸成為西方世界民眾的一致心態。

如果主流精英們依然漠視民意的背叛，不肯放下身段去傾聽和接納民意，依然對所謂西方民主體制的“優越性”持有過度自信而放棄革新求變的機遇，那么即便德國依然一枝獨秀，也擋不住西方世界即將降臨的寒冬。▲

（作者是中國國際問題研究院歐洲研究所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