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松濤
誰能想到,一本讀物能像細細的春雨,滋潤了一位作家少年時代的心田,從而在他的心底滋生出熱愛文學的萌芽。就像參天大樹一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萌芽期,然而,并非所有的萌芽都能長成參天大樹。能長成參天大樹的,除了不可或缺的生存環境以外,還在于這顆萌芽是植根沃土、執著向上、不懼風雨、集聚內力、獨立堅守并具有內在生命力的胚芽。
天下的父親,都盼自己的兒子有出息。
我是獨生子,但爸爸對我并不溺愛,責罵和體罰經常發生——那全是為我走正路的一種操心方式。
父親是個體手工業者,縫紉機夜以繼日地囂響,家庭絕少文化氣氛。地處礦區的學校剛剛建立,學生的課余勞動就是在荒坡和池塘中開拓作為一個學校必有的操場。我文化學習的客觀條件之差不難想象了。直到12歲那年,才偶然從同學手里借到一本文學月刊,我立即被它圖文并茂的編排吸引了,繼而被它豐富多彩的內容打動了。愛不釋手!但我的家長卻對一切報刊懷有偏見,并到了生厭的地步,爸爸腦子里有一條“學而優則仕” 的古訓,他盼望自己的獨生子能埋頭寒窗苦讀,升高中,上大學,將來好干點體面的工作。“望子成龍”心切,竟然把課本以外的所有讀物一概視為沖擊學業的閑書。我知道,若向大人伸手要錢買刊物,那無疑是自討沒趣。于是,我就利用課外時間撿廢鐵,積少成多后賣掉,湊足兩角五分錢,而后步行近兩個小時,到市中心的報刊門市部去買刊物。公交車是很方便的,但腰包里沒有那可供方便的八分錢。即使富余了幾枚硬幣,也不敢揮霍,還要防備下月不足之用。
那是一個陰雨連綿的季節,眼看刊物就要到了,卻怎么也湊不夠錢額。萬般無奈,也是急中生智,我斗膽把家中夏日閑置的爐盤和爐蓋子偷賣了,然后,踏著 7 月的泥濘,開始了又一次愉快的跋涉,完全忘卻了后果。冬天不可避免地降臨了,在需要爐子發揮作用時,我的“竊行” 被發現了。這才感到大事不好,以為痛罵伴隨的痛打也是不可避免的。不想,在我如實招供,并出示了幾本用報紙精心包皮的刊物之后,爸爸并未動雷霆之怒。第二天,反而塞給我三元錢,允許我去訂一份自己喜愛的刊物。
就在那天晚上,爸爸破例早早地離開了縫紉機,躺在被窩里給我講述了他少年時代的一段經歷。
家中貧困,無錢供他上學。每天清晨,他趕著豬群出門時,總能在村口遇到背書包的孩子。羨慕中不免生出幾分酸楚,同樣的年齡,別人歡蹦亂跳地奔向熱鬧的學校,而自己卻孤零零地走向寂寥的荒野。念書的誘惑力太大了,他決定為自己創造條件,夏秋兩季,他一邊例行放豬,一邊拼命割草。黃昏收牧時,手中揮動著鞭桿,背上馱著小山似的草捆。地凈場光后,將日積月累的一大垛草賣掉,把幾個當學費的小錢揣在懷里,再背上幾升苞米,就在我爺爺的引領下,到數十里外隨時都可以插班的小學校去讀書了。時值數九隆冬,嚴寒團團圍困這無遮無攔的遼北平原,教室與宿舍皆是四壁掛霜,那霜厚得能夠用指頭寫字。黑板是老師的,可這“白板”是他的,他就在其上一筆一畫地寫熟了自己的名字和《百家姓》里的若干個漢字。如此這般,爸爸春夏秋三季放豬,入冬上學,但也僅僅循環了兩次,便因生計所迫,被送到鎮上“洋服店”學徒去了……
爸爸講得很動情,我聽得很入迷。我明白,爸爸不是在給我講故事,而是在給我講道理:好好讀書,有了條件要懂得珍惜!許久之后,偶一想到爸爸那兩冬求學的經歷,我的心就冷得發抖。因而,也就更努力于自己的功課了。
那個沒有爐盤和爐蓋的局面,是如何補救的,我已記不清了,只記得那個冬天一點不冷。我的身心在爸爸的溫馨呵護下,始終熱烘烘暖洋洋的。
爸爸漸漸曉得了,閱讀報刊也是一種學習,和玩兒泥球、打彈弓不是一回事兒,他就堅持著用自己的愛心和財力,為我的人生增加一根吸氧管,給我推開了一扇觀察世界的窗子。后來我自己寫的書一本一本問世了,爸爸微笑著撫摸那油墨飄香的出版物,嘴上什么也不說,但眼中有話,我想或許是關于刊物和爐子的內容。他老人家親眼看到了,我是如何從一枚芽孢長成一棵樹的。
如今,《新少年》的讀者也恰是我當初的年歲,你們的境況與我乃至我的爸爸都大不相同了。我爸爸少年時,沒見過刊物;我少年時,沒有見過電視,而這一切對你們都成了常見之物。由于生活的時代不同,你們的爸爸要比我的爸爸在對學習的認識上少了些偏狹。你們的爸爸為你們提供報紙、雜志、課外書籍,還有一面引人入勝的電視、電腦屏幕。對于一株正在成長的幼苗來說,這些皆可視為陽光雨露。是的,你們的爸爸再也不必像我的爸爸那般為上一季學而勞累三季了;你們再也不用像我那樣為得到一本刊物,而提心吊膽地偷賣家中的物件了。
時代變了,生活變了,但有一條是永恒不變的,那就是父親對兒子成才的期望。
(責任編輯 王天抒)